舒德音走出酒楼了,却见一个人等在马车旁:许厚璞。
“我来看看食肆,见了这车才知道你也在这里。是见闺中好友么?是⋯⋯哪一位呢?”
“三哥,”舒德音突然就想问一问他,“你说感情重要,还是德行重要?”
许厚璞突然觉得呼吸急促,吞咽困难:“什⋯⋯什么意思?”
舒德音还沉浸在被成初秋用情感博同情的膈应中:“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无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么?哪怕对方有妻子?可是这样对那个妻子如何公平呢?她的夫君,便应当只和她一世一双人不是么?若是两个人并无感情也就罢了,可分明又感情甚笃啊!”
许厚璞觉得自己有点站不稳了,他的脑子嗡嗡的,里头有什么在震动。
他觉得舒德音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紧箍咒一般,缠绕着他的头脑,一步一步收紧,收紧,紧到他觉得自己要喊叫出声了。
舒德音总算发现了许厚璞的异样。她慢慢消了声,关切地看着许厚璞:“三哥,你怎么了?”
许厚璞后退了一步,手撑住马车的厢壁,说不出一句话来。
舒德音被吓到了,赶紧要伸手去摸许厚璞的额头:“三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略显冰凉的小手落到许厚璞的额头上,引得许厚璞狠狠打了个寒战,又是一个寒战。
舒德音脸上都写满了焦急,想把手收回来触触自个儿的额头,比较一下温度。
许厚璞募地将舒德音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按得死紧。不知道是想弄疼舒德音,还是借着弄疼她,疼醒自己:“德音!”
舒德音就乖乖地伸着手不动了:“三哥?”
“舒德音!”
“嗯?”
“你不要担心,我⋯⋯”
他还没有说出一句不要担心什么,如电的目光敏感地一抬,往舒德音身后酒楼的二楼直射而去。
一声其实微不可闻、可在他耳里重如惊雷的“哎呀”声响起,一个从雅间窗户探出来偷看的脑袋“咻”地缩了回去。
舒德音顺着他的目光往后面张望,什么都没看到。
她的手还盖在许厚璞的额头上,她的眼神尽是疑问:“三哥,你叫我不要担心什么?”
许厚璞慢慢讲目光收回来:“嗯?”
“你方才叫我不要担心,是不要担心什么?”
“啊,我⋯⋯”许厚璞心神不属地去回想,可是好像魂灵已经飘到空中,附着在别处了,“我⋯⋯”
他到底什么都没有想起来,颓然地把舒德音的手放走了:“外头冷,快点回去吧!”
舒德音这才记起这是在大街上,方才那一幕怕是叫人看去了:方才是有些出格的。
清河跟着上了车,先说了一句:“少奶奶放心,方才奴婢和阿西挡着的。”
舒德音谢过了,又皱眉苦思:“今日三哥是不是身子不适?”
清河低着头给舒德音倒了杯茶,没有说话。
可是等回了湘仪院,她叫住了交班的阿西:“你⋯⋯看到了吗?”
什么都没有说明白,可是阿西知道她说什么:“嗯。”
清河就咬了咬唇,眼睛都红了:“怎么办呢?要不要⋯⋯和妈妈说一说?”
阿西毒舌惯了,这回也冷笑道:“说了如何?把三少爷的心栓起来?”
清河心里更是难过:“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啊,”说着又是振作了脸色,“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其实⋯⋯”
其实什么?许厚璞没有心不在焉?没有被一个偶然出现的影子带走了心神?没有误会了少奶奶说成初秋的那番话而心神大乱?
还是说,他没有在一瞬间说服自己下定了某种决心,想要对少奶奶做出什么承诺。可是转瞬间,连自己想过什么,都彻底抛到脑后?
阿西眼神冰冷,口气也冰冷:“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清河稀里糊涂地跟着阿西回了房。
阿西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来,对清河道:“那时定远侯府危如累卵,曹妈妈苦劝⋯⋯”姑奶奶不能再叫了,可是“少奶奶”这个称谓,此时她也不想叫,“⋯⋯主子离京去南边。主子拒绝了,把这个匣子给了曹妈妈。”
清河在她的示意下,小心地打开匣子,里头一叠,是银票和契纸。
清河隐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怕惊醒什么似的,伸手过去,她的名字,清宴的名字,波心的,波光的⋯⋯
阿西盯着她茫然到含泪的眼神,笑道:“少奶奶以前要我们四个想明白何去何从,我觉得,你们也该想一想了。”
舒德音哪里知道在她的背后,已经发生了这许多的故事。
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许韧罚了她写策论的,一共两篇,她千头万绪的,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唉,好好的史学学生,竟也要抢经学先生的饭碗么?到底写什么好呢?
在书桌前呆立了半响,回过神来,一篇论“有教无类”的文章已得了一半。
她自己从头读过去,索性不改了,把这“满纸荒唐言”发散下去:
圣人如何办学呢?“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什么意思呢?自古以来争论者众,多是在辩论这个“束脩”到底是何意。因为它似乎是圣人教诲的先决条件。
有说“束脩”,便是时下公认的束脩之意——学生给先生的拜师礼,说得再直白点,跟学费也差不离;
有说“束脩”,是“束带修饰”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师长面前能够衣着整洁,恭敬有礼;
也有说“束脩”是指年十五岁,即到了一定的年龄,便可以接受教诲了。
无论圣人说的条件到底是哪一种,但没有一种,是把人粗暴拒之门外的。
历史本应是向前的,然而并非如此。
当年圣人收弟子是什么情形呢?子贡说他“欲来者不拒,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括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
后来怎么样呢?“泥腿子”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去学习了。著姓、世家、豪族垄断了人才的源头,阶级的严格划分阻断了底层人民深切参与历史的可能。说“深切”二字,是因为没有他们,历史始终也只会是墙上的壁画,化不成现实的美人。
如今便是有了“寒门出贵子”的说法,也不过是一个苍白的传说罢了!
阶级间的壁垒如此森严,以致于寒门变作贵子后,多数人便要摇身一变,去寻找自己“曾经阔过的”祖上——连宗不光是大宗族间的勾搭,那中间有多少寒门贵子和落魄名门的一拍即合呢?
一说就远了,写完后再看,舒德音决心不改了:什么非常之言呢?不过是有一句疑问,有一句不甘,有一句祈盼罢了!
文章交了上去,许韧看了,又拿去给牧弘看。
牧弘就说了句:“惜为女子!”
许韧不以为然:女子有才有志,便叹一句惜为巾帼之身。其实还是觉得女子便没有一片天地,做不成功业来,到底不如男子了。
牧弘于是检讨了一番,觉得他说的有理:“⋯⋯我到底也把女子看轻了。”
师母白了许韧一眼:“你倒是个信女子能做出功业来的好男儿,倒是帮女子打开这一片天地来呀!如此惫懒的,空有了一腔才华思想。”
许韧摊了摊手,懒懒道:“师母所言差矣。我既说女子大有能为的,那便是信女子也能自己成就一番局面。一边说女子的能为,一边将她们扔到一边,事事代劳了,这又是哪门子的认同呢?”
师母听着,觉得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固然有理。但你也须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千秋功业,须千秋万世人来徐徐推进。女子靠着自己未尝不可,但此时还是你们男子占上风的时候。若是有男子站出来,哪怕只是站到女子身后,岂不是也有益处呢?”
许韧撑着脸颊,也把师母的话听进去了。
师母带着点笑,继续道:“我却要说,你刚才指摘先生的话不对,你道为何?”
许韧眼神在牧弘和师母间一带,意思是你们举案齐眉,自然要替他说话的。
师母好想打这个没规没矩的小子一记:“自然不是!你先生在天资上或许不如你⋯⋯”
许韧夸张地睁大眼睛,一副“你不要逗我”的表情。
牧弘瞥他一眼,没眼看地扭过头。
“⋯⋯像你说的,先生见事也或许保守,不如你尖锐。甚至可能你看得更远,步子迈得更大⋯⋯”
许韧忍不住就插了句嘴:“⋯⋯那我倒是没有的,我也就一张嘴生得勤快些⋯⋯”
可不是就长了一张嘴嘛:“⋯⋯但你先生从不好高骛远。他看到的,他尽力去做了。你看了十步,一步不迈;可旁人只看到两步三步的,他扎扎实实迈出去了。那你就被甩在后头了。”
许韧觉得师母这番话,有点扎心了。
还有更扎心的,牧弘紧跟着就说了:“你倒喜欢看那舒德音的热闹,看人家是怎么破局的。人家,好歹敢做那局中人啊!”
许韧:我听明白了,师母说我空有嘴炮没有行动;先生直接就说我是个懦夫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