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六爷全身都软瘫了，只有眼睛和嘴巴还在放射他的恨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韧微微皱了眉头，是啊，他是什么人呢？想保护好心爱的小姑娘，却只能摆出家世背景来。这还真的叫他，很不开心。
他不太想搭理姚六爷，如今这人已经像个丧家之犬任他处置了，难道他要踩上几脚，才能解了心头只恨吗？
他示意姚九和他出门去，那姚六爷却是慌了：难道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里，当真只要个人质吗？就没有什么想和他交易的，没有什么想从他嘴里知道的吗？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了！你哪怕是天大的权势背景，如今孤悬黎州，我们捏死了你，就算有人报仇，你的……”
他语速从来没这样快过，嘴巴一张就是威胁。
姚九脚步有些迟疑，许韧却是头也不回走出门去，留下个包过塞了团臭袜子到姚六爷嘴里：安静待着吧，当我们也是七岁孩子呐！
姚九站在庭院里，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幼童，拐卖，杀人，私铁，私刑……姚家还有多少黑暗是他不敢想象的？
“游兄，不，许公子，你……你到底是谁？”
叔侄俩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至少许韧的回应是完全不一样的，他踱步过来，和他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我姓许，名韧，字守正，乃京城云鹿书院的一名史学先生。”
姚九睁了睁眼，侧头打量着他，又点点头：“嗯，你身上确实有先生的味道。”
“你们留在黎州，是为了查姚家？”
“不错，我心眼有些小，你六叔动了我心爱的人，连杀人灭口的事情都敢做。若我不拔除了他，此生都要因此自责。”
姚九意味不明笑了笑，面前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家国天下的慷慨之言，但淡淡的语气里，却很有几分峥嵘意味。
他没有在问许韧心爱的人是谁，是不是他一见倾心的仙女姐姐。家族的大难在即，是与不是，又有什么紧要？
“你查到很多事情吗？查到……什么地步？”
许韧顿了顿，好一会儿，才道：“会让姚家满门倾覆的地步。”
姚九永远不可能做好心理准备的，一记又一记的雷霆巨响敲在他的鼓膜上，也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张大嘴巴，用尽力气呼吸着。
他迄今为止，人生最大的考验，不过是对个陌生女子一见倾心，继而发现和她势不两立；再然后就发现了他引以为傲的姚家华丽外袍下面，满是脓疮、虱子、毒瘤……
可此刻有人告诉他，这个残破不堪的庞然大物，即将要轰然倒塌。
他又想要恶心干呕了，可他不能，他脸上都是冷汗，张开口时，感觉空气灌了进去，割得喉咙和气管都生疼生疼的。
“不能让他们知道，不能……”
许韧好像有点奇怪，静静看着他：“不能让谁知道什么？”
“你们知道的这些！私铁，拐卖……”他脑子从来没这样好使过，“如果只是杀人放火，只是……孩童，他们会觉得还有转圜余地。若是知道了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他们……”
他们就真的没有任何侥幸和退路了！他们只能选择同归于尽，那你们就危险了啊！很危险了啊！
许韧的手臂被他死死掐住了，但这样的焦急，便是一个还没有长歪的少年最真的良心了。
“姚世兄，我此刻有两件事是拿得准的。其一，知州为姚家扫清障碍提供庇护，但知州并不知姚家私铁与拐卖一事；”
铁打的姚家流水的知州，世家和官府也算得上露水夫妻，姚家自然不会把最深最黑暗的秘密叫知州知道。否则，一任又一任的知州捏住了姚家的把柄，岂不是尾大不掉？
再说了，知州要真是私铁和拐卖案子的知情人，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反过来抱许韧大腿寻生路？哪有这么单纯的贪官佞臣呢？
“其二，孩童与拐卖之事，是你六叔所为，姚家其余人或许有知情的，但并非参与者。”
姚九有些没跟上思路，他茫茫然看着许韧，明明是在说他们的安危问题，怎么说到了姚家的勾当？姚家做的，还是姚六爷做的，不是都一样吗？
当然是不一样的。都是姚家做的，那自然是利益一致，同进同退；若只是姚六爷干的，中间能做的文章就多了去了。
“你查出来的吗？”
许韧摇摇头：“我猜的。”
怎么猜的？很简单的啊！万大成母子跟着他们进的州府大门，但凡姚家对拐卖的“生意”插手其中，就当知道他们抓住的是什么天大的把柄。哪里还会试探着上门来谈啊？那才是真的要搞个走水什么的意外，先把他们弄死在州府好吗？姚六爷被他们扣下了，他的手下敢回去说这些要命的事吗？不敢的，不敢的。
就因为之前对这事尚且不确定，在马车逃亡的时候，他才会犹豫要不要来投奔知州。还是舒德音豁出去，做了决断。
姚九就这样呆了下来，人质嘛，哪里能有什么好待遇？也只能把公子哥儿的派头收起来，和铁七和铁十二挤挤了。
他心乱如麻的，那时候被许韧收留在客栈里睡，不还愧疚自己没把旁人的苦痛当真放在心上，竟是一夜好眠吗？如今，他已经隐隐看到了，日后他的人生，只怕要是另一番境地了。
他在这里东想西想间于半梦半醒中挣扎，而铁七也在翻来覆去琢磨姚九这个人。
他实在想不明白，天还没亮呢，拉着铁十二出去解惑了。
“他不会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铁十二觉得有点没眼看他：“刺探什么军情？”
铁七觉得十二怎么脑子不太开窍呢：“当然是来刺探咱们都知道了些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姚家现在满头雾水的，弄不清楚咱们手里有多少把柄，自然就不好决定和咱们打交道的分寸啊！”
嗬，铁七这大半晚上的，还真琢磨出了一些名堂！铁十二表示很欣慰，但转眼间，就将他的疑虑都变得虚无。
“许先生留下他自然有许先生的道理，我们管好了自己不去多说就成了。”
铁七叹口气：“十二啊，你现在是不是……挺待见许先生的啊？”
铁十二还真挺待见许韧的，人家脑子好使，人品也过硬。为什么要不待见他呢？
唉，铁七在心里叹口气，以前还以为舒德音对许厚璞有情呢，看这势头，舒德音是再也不可能回定远侯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