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啥?
我一个激灵。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大脑,此刻竟完全清醒。
生同衾,死同穴。
按照国人的说法,那是夫妻才能有的待遇。
“许芸,你这……什么意思?”
我的口舌变得有些笨拙。
许芸笑了,让我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们这么有缘,墓地同时定下,还定在同一块。”
“既然有缘,那不如就葬在一起吧,死后也能有个伴。”
“我呢,可能会比你晚死几天,那就由我来负责你的后事。”
“也算是我蹭了你半个墓地的回报。”
“怎么样?”
她的俏脸靠近我,目光清澈如水。
我承认,我对她的提议动心。
但我的犹豫,让许芸误解。
她后退了一些,歉然道:
“抱歉,我的想法有点惊世骇俗,要不还是算了。”
我马上阻止:
“不不不,我觉得挺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10
既然后事解决,我又开始琢磨新的自杀方法。
烧炭自杀过一次,没死成。
这让我内心有点排斥这种死法。
我还是想给自己留最后的体面,不想死得太难看,连尸骨都不完整。
就在我躺在病床上犹豫时,许芸幽幽地来了一句:
“在想怎么死呢?”
“你怎么知道?”我下意识地反问。
许芸苦涩地笑:
“你刚才不是问,为什么我想要这个墓地?为什么我过几天可能就会死?”
我确实有些好奇。
于是她娓娓道来。
我这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孤单、痛苦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许芸从小爸妈离婚。
妈妈带着她和姐姐改嫁。
继父二婚,有儿子。
到了新家庭,她的继父一家并不善待她们母女三人。
从小许芸就吃了很多苦。
幸亏童年还有妈妈,有姐姐。
可命运就喜欢折腾苦难的人。
妈妈在许芸十岁时离世,继父将姐妹两人赶出家庭。
许芸从此只剩下了姐姐。
就在一个月前,含辛茹苦养大许芸的姐姐,也车祸死去。
“姐姐死后,我的天就像是塌了。”
“她就葬在大东山公墓,在我们选定的那块墓地边上……”
“医生说,我患了严重的抑郁症。”
“我时时刻刻都想死。”
“昨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姐姐,要一辈子陪着她。”
“这几天我正在清理身后事,我也查了很多方法,怎么才能不痛苦地死掉……”
说着说着,她声音变得低沉。
我胸口突然就闷得慌。
窒息感强烈。
比自杀时还要强千万倍。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于是我咬咬牙,问:
“抑郁症的话,其实可以吃药治疗,还有可能痊愈。你不吃药试试看?”
她定定地看着我,反问:
“肺癌也有一定的几率治愈,就算治不好,也能多活好几年。”
“你又为什么不治?”
我还是不死心,继续努力劝说:
“你还有其他亲人,亲爸爸,爷爷,我却一个都没有。”
她落寞地摇摇头:
“他们这么多年对我不管不顾,我早不当他们是亲人了。”
她突然非常认真地看向我,眉头微蹙:
“你好像在劝我不要自杀?”
“你一个连自己都要自杀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劝我呢?”
我一怔。
她的话里没有恶意,我能明白。
我旋即就想通透了。
一个人,如果对人生完全失去了期待,活着反而是件痛苦的事。
就比如我。
让我活着,其实就是痛苦,就是折磨,就是受难。
那我何必又去劝许芸不要死呢?
于是我笑了:
“没劝你。”
“真要这样也挺好的,我活着虽然孤单,死了却不孤单。”
“那就葬一起了,一言为定!”
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一言为定。”
11
我的身体并没完全好,但当晚我就坚持出院。
许芸向医生详细咨询后,同意我出院。
她好像黏上我了。
赶也赶不走。
问了,她就回:
“你随时会自杀,我们约定好的,我得负责给你收尸。”
那只能随便她。
12
她还逼着我加她微信。
说是我万一即兴自杀,事先还能联系她。
我试图跟她解释,说我马上就要删微信号了,不想再用它了。
因为我不想它在我死后,继续孤单地活在这个世上。
她略加思考后,平静且肯定地说:
“不用删,它不会孤单。”
“因为有我的微信号啊,你在死之前,完全可以把其他联系人删除拉黑,只留下我的。”
“那我们说不定还可以在下面继续用它呢。”
好像有些道理。
至少我无法反驳。
于是,我的微信好友多了一个好友。
我给她置顶了。
12
出了医院,站在大门口,我突然发觉无处可去。
不由鬼使神差地提议:
“不如去我们的新家看看吧。”
许芸一愣之后点头:
“行,我也刚好可以去祭拜一下姐姐。”
“想来以后也没机会祭拜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最后变得有点苦涩。
我真后悔我的这个无脑提议。
让我意外的是,许芸有辆豪车。
她邀我上车时解释:
“车是我姐留给我的,她做直播很赚钱,有大金主在捧她,她去年还买了别墅,可惜的是……”
我沉重点头。
一路无语。
到了大东山公墓,她找到她的姐姐。
我也找到了我和许芸的新家。
跪在姐姐的墓前,许芸卸下了伪装的坚强,哭得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地站着陪她。
许芸哭了很久,从大声哭泣到低声哽咽。
终于想起了我。
连忙郑重地向她姐介绍我:
“姐,这是林聪,我们的新邻居,以后他会一直陪着我们。”
她还让我和她姐打个招呼。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我隐隐有种感觉。
姐姐若是泉下有知,或许是不希望许芸去陪她的。
13
夜深了。
许芸还在陪她姐姐倾述。
我才发现,她的抑郁症比想象中的更严重。
也难怪在她姐姐去世后,她要自杀。
微信突然响起,是四姐的通讯请求。
为了避免打扰许芸,我朝着公墓的另外一头走去。
接通视频后,入眼的是他们一家子。
爸妈,大姐,四姐,林思琮。
他们正站在别墅的大门口,好像刚从大姐的车上下来。
“林聪你有病吧!”
四姐林香隅把视频的镜头,从别墅的大门晃过,愤怒地指着门大骂:
“为了演个戏,你连院子的门都拆了,真要进贼了怎么办?”
“亏得思琮还担心你,让我们从北京连夜赶回来。”
“还有大姐,她特意放下工作,赶到机场把我们接回家。”
“你人呢,又死哪里去了?”
妈妈也叹气:
“林聪别闹了,你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啊,回家吧。”
爸爸却在屏幕外责备妈妈:
“你就不该这么好言好气和他说话,让他死外面算了!”
“就当我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
“骗,一辈子就是骗,不骗人会死啊!”
我把镜头转向墓地四周:
“我在新家呢,以后就不回来了。”
突然间。
想死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我正站在公墓的山边,前方山脚是个湖泊,依山靠水,视野开阔,风景优美。
头上是棵歪脖子大树。
真是一个挺好的自杀的地方。
适合上吊。
死了回新家也近。
虽然上吊不是我预备的首选死法,但此时此刻,它却最适合不过了。
于是我解下了皮带,准备自杀。
14
视频中,响起了刹车声。
是三姐林筱蔓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
“爸妈,我刚在医院问了一下同事,林聪……他……”
“他好像差点就一氧化碳中毒死了!”
“还有,他真的患了肺癌!”
“刚才我进小区的时候,保安告诉我,我们家的门是被警察和救护车医生联手冲破的。”
三姐的话,让大姐林轻语皱起了眉头。
她快步走进别墅,进入我的房间。
我的卧室门早已被强行撬开。
一个大大的炭火盆放在房间角落。
整个房间所有的缝隙,包括门缝,都被堵得死死的。
跟进来的林筱蔓色变:
“他是真自杀!”
林轻语脸色煞白,从四姐林香隅手中抢过手机:
“林聪,不要再玩了。”
“你赶紧回来。”
“我开车来接你。”
15
开车接我?
我系好皮带,打了死结。
又找了几块石头垫在下面,打正视频,才和爸妈、姐姐们面对面。
“接我回去干嘛呢?”
“然后继续像个外客,看着你们宠爱林思琮?”
林香隅在屏幕外大声喊着,语气还有些不忿:
“就算当你是个外客,可这十年,我们也是善待你的。”
“要不是你自己争宠搞事情,我们之前也是对你很客气!”
“你为什么非得把思琮赶尽杀绝。”
“他虽然不是你的亲弟弟,可我们早已当他是亲弟弟了!”
对啊。
确实是善待。
林思琮晚上噩梦醒了,都会有几位姐姐围着哄他。
我呢。
都肺癌烧炭自杀了,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们都是谁?
是我亲爸,亲妈,亲姐姐!
我把视频打向树下,语气平静地说:
“别劝了,真不回来了,也别来找了,我已安排好后事,有人会帮我收尸。”
“关于我的一切,从此都不用再劳驾你们。”
“你们就继续去疼那个养子吧。”
“另外,矫正一下,我从来没想过争宠,我只想得到属于我的,那正常的爱。”
“可惜十年了,你们都给不了我!”
说完,我站到石头上,把我的脖子伸进皮带圈里。
挺好的,高度刚好够我自杀。
就在这时,我看到许芸。
幽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辉映她的俏脸,让她更显清冷。
她快步上前,对着镜头,语气激动地大声斥责:
“说什么对养子的赶尽杀绝?”
“在我一个外人眼里,我只能看到你们对林聪的赶尽杀绝!”
“我总算完全搞明白了,合着你们收养了一个儿子、弟弟,就把他当成了亲儿子、亲弟弟。”
“反而是你们真正的亲人,却被你们当外人对待了十年!”
“好了,不用狡辩了。”
“偏心!”
“这就是偏心!”
“你们尽可以偏心得更加明目张胆点,完全不需要这样去矫情地掩饰!”
“垃圾!”
“你们一家全都是垃圾!”
16
“啪!”
许芸说完,不给对面任何解释的机会。
她把我的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很奇怪,手机摔裂的那刻,我心中的桎梏仿佛也被一下子打破。
许芸把积压在我心头的话,全部给倒了出来。
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胸中郁气。
我嘟囔了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删掉微信好友,没来得及拉黑他们呢。”
她怔住,好久才叹气:
“你的情绪稳定,脾气好,为人善良,人也挺幽默的。”
“却都被那一家子给逼的自杀了两次。”
“你真可怜,比我可怜太多了。”
我:……
许芸幽幽地看了我好久,又说:“我突然想起件事。”
“什么事?”
“公墓好像有规定,非亲属关系和夫妻关系的,不许合葬。”
我傻眼了。
这是什么狗屁规定?
我怎么没听说过。
许芸看向我,目光有些闪烁,语气似乎也有些紧张:
“如果你……”
“还想和我合葬的话,那可能只有一条路,明天我们去登记结婚!”
“哦,不对,明天周末,要等周一才能登记结婚。”
?
!
我怀疑我又听错了。
许芸却转过身,装作没事地看向远处。
她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
“当然,你要介意的话,那就算了……”
介意个屁!
我连忙摇头:
“不介意,挺好的,”
“没想到我临死还能娶个老婆,那以后我们一起住在地下,可就名正言顺了。”
她回过头。
脸上竟破天荒地又有了个好看的微笑:
“好,那今晚你就不能自杀了。”
“嗯,先不自杀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回家!”
17
当然不是回林思琮的家。
是回我和许芸的家。
“我们既然要结婚了,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许芸说。
车驶进了别墅区,我才发现,许芸姐姐留给她的遗产可不少。
她的别墅,比林思琮的家还要好很多。
许芸带我参观后,已经是深夜。
安排住宿时,她给我安排了主卧。
她说得很自然。
没有一点造作。
“你是家里的男主人,不是客人,所以我们一起睡主卧。”
很奇怪。
我竟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许芸的安排。
晚上,我们两人就这么睡在一起。
当然没干任何事。
更奇怪的是,经常认床且最近一直失眠的我,这一晚睡的特别安稳。
18
周末两天,我没出去。
坐等周一领证。
许芸却整天消失,来去匆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还没等到领证,却在周日晚上,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登门拜访。
“杨青云教授,国内肺癌医学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第一医院胸外科科室主任。”
许芸介绍的时候,我愣了片刻。
她还特意强调:
“杨教授是我姐姐的朋友,听说你患肺癌,所以想来看看你。”
许芸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出于礼貌,我和杨青云聊了起来。
杨青云在来之前,显然看过我的所有资料,对我的病情了若指掌。
交流临结束时,他肯定地告诉我:
“林聪,你的情况很危险,但并非没有机会。”
“手术治疗加靶向治疗,用最好的药,由我亲自开刀,你可能有30%的机会活下去。”
我沉默。
送走杨青云后,我认真地盯着许芸,开门见山地问:
“你是想让我活下去?”
她大方地承认:
“因为我突然发觉,如果你能活下去,按照你的品性,那我和姐姐,每年应该都会有人来祭拜。”
“也肯定会有人一直牵挂我们。”
“那感觉挺好的。”
我问:“所以你是不想和我合葬了?”
她一脸惊诧地反驳:
“不,我想!”
“你可以在你死后,再和我合葬的。”
“反正我们明天就结婚了,我就是你的妻子,对吧?”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我恍然大悟:
“你早就有这想法了,才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我去死。”
她索性坦白到底:
“我选墓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电话里得知你要自杀时,我就特别想救你。”
“或许是我也同样了解,人到想要自杀时候的那种绝望和痛苦。”
她重重地强调了一句:
“我确实想死,可我也不想你死。所以,请你代替我活下去,那我就死而无憾。”
我叹了口气:“你没听杨教授说吗,我最多只有30%的机会活下去。”
我没说最少的机会。
最少的,就是零。
“那也至少有30%!”
她说得很倔强。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看向漆黑的夜空,突然沉默。
其实许芸不知道。
我,突然地也不太想让她自杀了。
因为她的痛苦,我也都懂。
19
周一早上,我和许芸准备去民政局。
当她提到登记结婚需要身份证、户口本的时候,我猛然想起到,这些都已被我烧掉了。
“林聪,那就没办法了。”
“登记结婚至少得要临时身份证。”
“我们今天就去办理临时身份证,估计四五天可以办下来,那到时候我们再登记吧。”
“那你这几天还不能死!”
我竟发现,她说这话时,神情似乎有些雀跃。
许芸带我去申请临时身份证。
我的心情颇为复杂。
原本我已做好自杀准备,才把和我相关的所有一切,全都烧毁了。
却没想到,我竟又要有一个身份证了。
临时的。
对了,还有一个家。
也是临时的。
可能还会有一个妻子?
这或许不会是临时的。
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许芸。
生同衾,死同穴,我和她睡过一张床,盖过一条被子,又葬在同一个墓地。
所以我和许芸的关系,肯定不是临时!
她就是我的妻子!
申请好临时身份证,许芸又提议:
“杨教授的医院不远,今天他门诊,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迎着她期盼的小眼神。
很久很久之后。
我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耶!”
许芸欢呼了起来。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高兴。
她高兴的时候,人看起来似乎更漂亮一些。
让我看得有些痴呆。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杨教授上班的医院,竟和林筱蔓是同一家。
我和杨教授正在聊着时,林筱蔓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一起赶来的,还有林思琮的一家子。
“林聪!”
妈妈看起来很是憔悴。
她开始流泪:
“这几天,妈妈找你找得快要疯了。”
“我们全家都是!”
“你二姐也从外地回来了,她现在正在大东山公墓附近找着。”
“没想到你还活着,太好了!”
我皱了皱眉,不想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向他们一家人。
没了昔日的独断气势,恍若一下子老了几十年的爸爸。
眼睛通红,似乎刚哭过的三姐林筱蔓。
一脸祈求,表现卑微,完全不像是家族集团总裁的大姐林轻语。
还有神情落寞,不敢看我的四姐林香隅。
以及满脸心虚的林思琮。
我懂了。
合着我活的时候,他们完全不在意我。
各种疏远、冷漠、客套。
等确认我患肺癌,两次想要自杀了,他们就开始忏悔了?
我本想狠狠地嘲讽他们。
可突然间,我就觉得气有些喘不过来。
我开始剧烈咳嗽。
摊开纸巾时,血迹触目惊心。
20
“林聪!”
妈妈惊呼着,泪水奔涌而出。
她想上前扶我。
我回绝了她:
“不用了,我们不合适。”
妈妈的表情瞬间崩塌,她捂着胸口哭泣。
许芸轻轻地扶住我,帮我理气。
她认真地说:“我们必须接受杨教授的建议,尽快手术!”
林筱蔓上前一步,也想来扶我:
“许小姐,之前谢谢您的照顾,这是我们的弟弟,我也是医生,还是交给我们来照顾吧。”
我拒绝了林筱蔓。
只觉得对比之前,现在的她很虚假。
“我不需要你们林家人的照顾,你们还是照顾好林思琮吧。”
林筱蔓身躯一震,哆嗦着说:
“林聪,之前在医院那次,对不起……”
“是姐姐气上头了,可我并没想伤害你。”
她的言行真是好笑。
一边做着对我的最大伤害,一边又在做着忏悔。
我坚决地摇头:
“林小姐,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
“我自杀过两次,虽然都没死成,但你们就当我已经自杀了吧。”
“记得林先生之前也说过,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所以这不正合了你们的心意?”
“我还把身份证、户口本,全部都烧了,今天我办理临时身份证的同时,又顺带改了我的姓名。”
“以后,我就不再是林聪了。”
“而且……”
我回头温柔地看着许芸:“许芸是我的妻子,只有她才有资格照顾我!”
许芸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的语气愈加温柔:
“以后的我,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许芸的丈夫。”
我看到,许芸的嘴角,突然就翘了起来。
21
林筱蔓本就通红的双眼,再次如决堤的洪水,眼泪倾泻而下。
她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对不起,林聪,我们错了……”
爸爸满脸忏悔地想上前,也想说话。
我却已经不想听了。
是他先不要我的。
那我肯定也不会再要他。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公平!
无论是否有血缘的关系。
22
回头,我郑重地对杨青云教授说:“杨教授,之后,一切就都拜托您了。”
得到杨教授的答复后,我在许芸的搀扶下,避开林思琮的家人们,离去。
来到医院的停车场。
我突然开口:
“许芸,我答应做手术,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认真地和她对视,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是做了手术,你就不能自杀,你也要活下去!”
那一刻,许芸的双眼闪亮,如夜空的星星一般璀璨。
绽放出生命的光华。
23
她几乎没有犹豫:
“前提得你能活下去,那我也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如果你死了,我依旧会立刻和你合葬。”
我咧嘴笑了:
“我尽量努力,争取活下去!”
她说的,其实也正是我想的。
24
“手术前,我们得先领证。”她特别强调了一句。
“没问题!就算我们还没领证,从此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妻子!”
25
之前我特别特别想死。
但现在,我极度渴望自己能活下去。
从来不相信命运一说的我,现在信了命运。
许芸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
否则,怎么至于我会和她挑了同一个墓地?
缘分呐。
26
我和许芸领证之后,住进了医院。
许芸整天陪着我,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每天喂我吃各种各样的药。
我也在督促她吃药。
治疗抑郁症的。
这病不难治,至少吃药就能控制情绪。
她以前是失去了最亲密的人 ,对生活完全失去了期待。
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寂的女孩,每天嘴角都带着笑容。
正式手术前的两天,许芸去帮我准备午餐时,我又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一帮人。
大姐林轻语来到病房门口,满脸哀求地看着我:
“林聪,我们来看你了。”
“你就原谅大姐,原谅爸妈,行不行?”
“你三姐是医生,她会更好地照顾你……”
我笑着打断她的话:
“我得肺癌不是一天两天了。”
“长期咳血,身体不舒服,林筱蔓之前怎么就从来发现不了呢?”
“相反,林思琮只是感冒咳嗽两声,她就在医院里托关系,帮他找最优秀的医生治疗。”
林筱蔓脸色煞白,内疚到说不出话来:
“我……我……”
一口气说了太长的话,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又开始咳嗽。
林轻语连忙上前几步,想要照顾我:
“林聪……”
我突然就一把推开她,彻底爆发:
“滚!”
“你们都滚!”
“既然看着这么爱我,那你们之前干什么去了!?”
27
为了所谓的亲情,我在林家卑微了多少年?
之前一直努力克制着的话语,终于在这个爆发中,倾泻而出:
“十年了,我回到林家整整十年!”
“我一直渴望你们能接受我,能爱我!”
“可换来的是什么?”
“对,我被团伙当成乞讨工具,当了七年的乞丐,我从小就没学好,没有教养,没有林思琮看着听话懂事,可那能怪我吗?”
“是谁把三岁的我弄丢的?”
“我回来的时候才十岁,我还小,你们要是有耐心,好好教我,我能学不好?”
“难道我就非得靠着卑微地求你们爱我,而不是成长为你们能接受的孩子?”
“是你们不愿意给我机会!不愿意好好教我!”
“所以我永远是那个外人!”
“既然这样,融不进去,现在又何必他玛德来强求!”
“滚吧,都滚!”
我想坚强。
不想落泪。
可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林轻语突然就给我跪了下来:
“林聪,姐姐错了……”
爸妈也跪了下来,二姐、三姐、四姐都跪了下来。
“我们都错了,林聪,儿子,回家吧。”
“弟弟,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可以吗?”
就连林思琮也跪了下来。
哭着喊着。
“哥哥,我对不起你。”
“我就是怕你回来,把已经属于我的一切给抢走,所以我才这么做的,对不起。”
“我没想过要逼你自杀……”
28
说实话,我并不是非常恨林思琮。
虽然他很茶,很多次诬陷我。
可是站他的立场,见我回来,心存忌惮,想用各种小手段争宠,这个我也能理解。
我恨的是家人。
是他们看出了林思琮的各种小手段,却依旧毫无底线地偏袒他。
正是由于他们的偏袒,也才助长了林思琮的气焰。
这,才是罪恶的根源!
29
当然,我也不想理林思琮。
更不想再理他的家人们。
我按了护士台的求助铃,让护士长出面,把他们赶走了。
我骂都骂完了,也不想跟他们再有任何交流。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们走他们的,我走我的。
是生是死,都和他们无关。
30
杨教授给我主刀。
这是最好的团队,用了最好的方案和最昂贵的药。
我老婆不差钱。
她只想救下我。
手术前的一天,许芸带着一位中年男人来看我。
我才知道,他是许芸的生父,也是我的老丈人。
许父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本市的首富。
他和许妈当年性格不合离婚后,重组了家庭。后来发迹,也一直在找他的前妻,以及两个女儿。
其实他已经找到了许芸的姐姐,并一直以榜一金主的身份,默默地捧红姐姐。
姐姐当时已重新接纳他,可惜就在想要和许芸说起之前,姐姐出了车祸。
许父见到我时,用力地握着我的手,致谢:
“林聪,谢谢你,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她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有机会和她修复关系。”
原来周末那两天,许芸为了我,在找她的生父求救。
这才有了国内顶尖的杨青云团队和我的接触。
杨青云不是许芸请的,是许父亲自请来的。
许父同时求我:
“林聪,你一定要活下去!”
“因为许芸说过,你活下去,她才会活下去!”
我笑着纠正:
“伯父,我不叫林聪,我叫辛笙。”
“另外,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为了许芸,也为了我的新生。”
“我要和许芸在一起,一辈子!”
“生同衾,死同穴!”
边上的许芸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捂着小嘴抽泣。
那是喜极而泣。
31
我知道我会成功的。
我,一定会创造奇迹!
因为现在的我,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充满了渴望新生的力量。
32
从手术台下来后,我从麻醉中迷迷糊糊苏醒。
正如之前在急救室苏醒的那次,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许芸的那张笑脸。
“老公,你醒了!”
“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