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要开始了,清场清场!”随着场记的喊声,《左心房唯你》终于要开拍了。
吴韵如约了赵子易在天台见面,她可能马上就要辞职离开了,或许这就是见他的最后一次,她穿上了那条一眼就喜欢上的连衣裙,就像当初她一眼就喜欢上赵子易一般。
“吴老师找我?”赵子易插着兜,推开了天台的门。
吴韵如站在天台边上,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向赵子易,颔首,“嗯,大晚上的,麻烦赵老师了。”
看见吴韵如一身的裙子,赵子易微微一愣,今天的吴韵如看起来很不一样。
赵子易走到吴韵如身边,接过一瓶啤酒,是他经常喝的牌子。
“吴老师找我过来是?”赵子易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吴韵如摇摇头,低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叫赵老师上来看看这里的风景,聊聊天。”
“哦……”赵子易顺着吴韵如的目光看向远方,这里是学校最顶端的位置,虽然是比不上远处的高楼大厦,但足够欣赏到万家灯火。
吴韵如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慢慢变得悲凉,哀伤,都藏在了她的长发之下,脸颊微红,带着些醉意,“赵老师,你说,活着怎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总有那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啊?”
听出来吴韵如的哭腔,赵子易怔住,有些无措的安慰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总归是会好起来的,你放心。”
赵子易的安慰,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但吴韵如还是感觉到了安慰,笑得开怀,眼睛里化不开的浓重痛苦,藏在自己的眼底,伸手轻轻的一推,“赵老师回去吧,今天晚上真是打扰了。”
“啊?”赵子易没反应过来,“哦,好,那吴老师也早些休息,明天早上见。”
“好。”吴韵如没有回头,喃喃自语,“明天早上见。”
赵子易离开天台以后,吴韵如眼眶里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她扶着栏杆,尽情的发泄自己的苦闷,无声痛哭,好像是要把所有的抑郁都发泄出去。
吴韵如哭的撕心裂肺,却没有一点儿声响,不负之前的优雅,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的宣泄自己。
等到眼泪流够了,吴韵如扶着栏杆缓缓站起来,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好像她就是高尔基笔下的那只海燕,会迎着暴风雨不断迎击海浪。
“卡!”齐导眼神中流露出满意,这和几年前,确实是不一样了,改变了很多,不仅仅是演技上巨大的进步,还有对于人物情绪的把控,这个姑娘都进步了不少。
对于刚才无声的哭泣,齐导很是满意,比起撕心裂肺的哭嚎,有的时候,这样无声的痛哭,更能烘托气氛,虽然后期制作的时候,只要消音也可以做到这样的效果,但是在演员的表演上,就会大打折扣。
两种状态的哭泣,是完全不一样的,戚若瑭身体里的那种痛苦,就像是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一样,哪怕就是像齐导这样高要求的人,也被惊艳了一把。
刚才吴韵如的起身喝回头,都是戚若瑭自己发挥出来的,正好能符合吴韵如的性格,好像她就该是这样的人。
这边贺亦融拥着戚若瑭离开天台以后,刚忙把外套给她穿上,“手这么凉,回去要喝些姜汤,我之前让阳阳去买了。”
“嗯。”戚若瑭闷闷的应了一声,鼻音很重,哭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现在眼睛开始有些肿了,今天也就是打算拍这么一场戏,不然还真是要不上镜了。
坐在休息室里,戚若瑭身上披着毯子,手上还有一碗温暖的姜汤,飘着袅袅白汽。
贺亦融卸了妆以后,敲了敲门,“怎么还坐在这里?”
戚若瑭伸出手,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放下手里的姜汤,手臂圈主贺亦融的腰身,把脸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贺亦融有力的心跳声。
戚若瑭情绪上的低落,贺亦融尽收眼底,眼神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这么不开心?”
“嗯。”戚若瑭低低应了一声,“吴韵如家里出了变故,她的人生变得一团糟,我就,想起来我和叨叨……”
贺亦融蹲下身来,和戚若瑭平视,“想不想聊聊?”
戚若瑭微微一怔,呆呆的点点头,活像是被海妖蛊惑的水手。
贺亦融带着戚若瑭回到了剧组酒店,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许多可乐,看到戚若瑭不解的眼神,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解释道:“不是不喜欢喝酒吗,彻夜长谈,总是要有些饮料吧。”
前几天因为要研究剧本,戚若瑭干脆就没有住在酒店,正好片场离她家近,戚若瑭也就没有让剧组订自己的房间,这会儿两个人就一起去了贺亦融的房间。
剧组给贺亦融准备的是一个套件,贺亦融拿出来一个毯子,打开空调,翻出来一张碟片,“上世纪的老片子了,我看过很多次,你应该会喜欢。”
戚若瑭点点头,拿着毯子将自己围起来,像个蚕宝宝一样,缩在沙发离抱着自己,手边放着一罐可乐。
贺亦融调好碟片以后,做到戚若瑭身边将她拦在怀里,“空调会不会太凉?”
戚若瑭摇摇头,想了想,把自己的小毯子抖开,将贺亦融也裹了进去,然后又把毯子缩的更紧了一些。
电影的片头已经开始,贺亦融看着戚若瑭脸上镀上的那层浅光,微微怔住,随即低笑,伸出手臂,拦住戚若瑭,用毯子将两个人都裹在一起。
戚若瑭顺着依偎在他怀里,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轻轻蹭了两下,“这样挺好,就都不冷了。”
这部电影很长,戚若瑭原来上中学的时候,也看过,《乱世佳人》,斯嘉丽,有人爱她,有人恨她,这部电影不管是过了多少年,都不褪色。
曾经戚若瑭看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一条绿色的裙子,窗帘改成的,但是一如既往的优雅美丽,她还是那个斯嘉丽,但是生活总是会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那一双手,早已被生活打上了烙印。
看到一半的时候,戚若瑭感觉贺亦融把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贺亦融好笑的问:“该是我问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戚若瑭摸了摸贺亦融的指尖,还有一些湿润。
伸手拦住贺亦融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鼻音很重,“我想我妈了。”
贺亦融摸了摸她的后背,“可以请假回家看看,也用不了多久,南成离得挺近的。”
戚若瑭抬起头来,缓缓摇头,“南成的那个,是戚若瑀的妈,不是我的。”
“贺老师,我妈妈在国外,也有自己的家了,我爸在南成也有自己的家,他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就像是没有人要了一样。”
贺亦融挂了一下她扁起的嘴唇,“不要胡说,哪里会没人要,这不是还有我吗?”
戚若瑭闷声应道,“嗯。”
很多年以后,贺亦融还记得那个晚上,他们是第一次离得那么近,戚若瑭趴在他怀里,说了很多。
当年她父母离婚以后,母亲就走了,再没有回来过,爸爸很快再婚,家里没过几年,就有了一个小弟弟。她就像是家里多余的那个人,永远融入不进去,干脆高中的时候就住校搬出家里,大学干脆彻底离开南成,自己一个人在京北生活。
贺亦融只知道她不喜欢酒,却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戚若瑭真的说出口这一刻,他又觉得心疼。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还是一身的酒气,醉醺醺的,他那样很久了,为了谈下生意。但是我妈不喜欢她这样,觉得我爸忽视了家庭,只知道顾着自己,两人大吵了一架。我家餐厅里有一个酒柜,里面几乎所有的瓶子都被打破了,家里到处都是酒味儿,浓的化不开一样。”
戚若瑭抓着贺亦融胸口的衣服,回忆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妈行李都收拾好了,她带着行李就要走,我跪在门口,不知道哭了多久,抱着她的腿,一遍又一遍的说,妈妈你别走,别丢下我。”
“可是,贺老师,我求了那么多遍,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她还是走了,说她会回来,但是她也没有,这么多年过去,我只知道她又成家了,还有了一个儿子。”
贺亦融心里一痛,喃喃自语,“都过去了糖糖,已经过去了。”
“嗯。”戚若瑭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我能演好吴韵如,因为我确实可以代入她,只是之前,是我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
“所以,贺老师,你不可以再丢下我。”
贺亦融喉咙微微滚动,眼神隐痛,“好,我怎么会丢下我的糖糖。”
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吴韵如这个角色,一部校园剧里的配角,在未来也会成为戚若瑭塑造过最著名的角色之一,甚至后来还有了一部专门以吴韵如作为女主角的电影。《左心房唯你》本来是一部寻常的资源剧,但天时地利人和,最后它的成功,不断的想要被模仿,但都不及它的一半火爆。
许多年以后,当很多人还在为吴韵如这个角色而津津乐道时,有的是人去分析她,但是理解戚若瑭过往的人,只有一个。
垂垂老矣暮年之时,贺亦融回想起往事,总是会感叹,左心房唯你,他心里从来只有那么一个身影,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