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烧痕
Sunness2026-10-19 09:5615,508

一九九九年四月一日,肖明回国。

上午十一点,他刚在X市国际机场下了飞机,就接到胡太峰打来的电话,要他即刻赶往西郊的某个社区,加入专案组参与一起重案的调查。

搭上最早一班开往西郊的直达大巴,肖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转头看向窗外。正是四月返潮的天气,空气湿热,玻璃窗被蒙上一层水汽。偶尔有水滴汇聚,不堪重负地滑至底端,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割开模糊的视野。

“看早上的新闻了吗?西郊的那个溶尸案……”

后排的乘客压低声音议论,所说的内容大多耸人听闻。肖明戴上眼罩,后脑上枕向椅背,打算暂作休息。

“你说最近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啊?A大那个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就是这几年帮着警方破过好多重案的那个,听说上个月疯了,还把自己的朋友从楼顶推下去弄死了……”

“还有这事?”

“我也是听同事说的,好像最后法院判了是精神病发作过失杀人,已经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来。肖明从浅睡中醒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将眼罩推到额前,而后随意用手一抹,推开了玻璃窗上细密的水珠。

窗外的景致彻底清晰。他看了眼不断后退的街景,又重新合上眼,戴好眼罩,融入一片短暂而安宁的黑暗。

两个小时后,他抵达了西郊的案发现场。

这是一幢老旧的双层别墅。由于经历过一场小型的煤气爆炸,一楼的几扇窗户已经有所破损。漆黑的烧痕从窗洞蔓延至外墙,是火舌张牙舞爪留下的印记。

别墅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肖明同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民警打过招呼,便避开满地的碎玻璃渣,走向别墅大门。正在与痕迹员张恺交谈的胡太峰很快注意到他,连忙迎上前,引他进别墅。

“别墅的主人叫黄邵,男,三十四岁,离异。据说离婚就是因为嗜赌成性,屡教不改。”省去多余的寒暄,胡太峰微拧着眉头,边领肖明穿过玄关,边压低声线说明情况,“房子失火的原因是煤气爆炸,因为这地方偏僻,又是深夜失火,大概着了半个小时之后才有人注意到。消防队赶来灭火,事后检查,发现屋子里没有人,当时就以为只是个意外事故。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联系不上黄邵。”在客厅正中央停下脚步,他冲正巧从厨房出来的刑警队长刘烨磊招了招手,才又扭头对肖明继续道:“他之前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报案了,说怀疑他为了躲债,跑了。小刘只好拨了几个人在周围走访调查,再检查了一遍房子,看看能不能弄清他跑去了哪里。结果这么一查,居然查出了别的问题。”

刘烨磊小跑过来,看向肖明点头示意。他颔首回应,而后环顾周围。客厅的墙壁被烧毁得厉害,四面墙都焦黑一片,看上去好像不仅是经历过火灾。痕迹员正对烧痕进行检查,地板上架了一盏紫外线灯,灯头对准天花板,照出星星点点的血迹。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已经拿上工具攀上爬梯,仔细检验那些已被高温烘烤过的血痕。

有价值的证据不多。肖明当下便做出了判断。

抬手指了指电视柜上那台被炸毁的电视机,胡太峰没有留意肖明的视线,自顾自说道:“首先是老张在现场发现的问题:一开始都以为是开着的电视机短路引起煤气爆炸,但是老张发现,电视机实际上是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炸毁了。真正的火源是电视机旁边那个装饰用的烛台。”语罢,他长吁一口气,两手插进兜里,抬起眼皮环视了一眼客厅,“另外,现场的一些痕迹也像是被刻意处理过的——比如说墙面。虽然处理得很小心,但仔细观察还是会发现这些都是不正常的痕迹。我们怀疑是有人把厨房的食用油刷在了墙上,想要借着这场火销毁这上面的什么东西。”

“血迹。”目光停留在正对面那张焦黑的墙上,肖明动了动嘴唇。

“没错。”刘烨磊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车熟路地摘下手套,点点头沉声开口,“当然,做得也是不够细致。喷了鲁米诺之后再用紫外线灯一照,天花板上面的血迹就出来了。虽然已经被高温烤得没有鉴定价值……不过至少我们知道这屋子不只火灾这么简单。所以后来我们又在浴室发现了大量被擦洗过的血迹,和黄邵的DNA相符。”

“所以你们怀疑他已经被谋杀?”

“对。问题是,尸体在哪?我们调了大批警力在附近搜查,可是没有结果。这很奇怪,毕竟如果尸体被带出别墅,室外的痕迹可不像室内这么好处理,能一把火烧掉。而且直觉告诉我凶手花了这么多心思在破坏现场上,肯定不只是想要掩饰这里死过人这么简单。”出于习惯两手叉腰,他扭头望向窗外,接着又将视线转向了通往浴室的拐角,话语间略有停顿,“因此我把注意力都放在这间别墅里,直到我发现那个有大量血迹的浴室里,浴缸尤其干净——简直干净到可疑。我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神色平静地收回逗留在墙面的目光,肖明联想到来时听到的议论,不难猜出结果:“尸体被溶解在了浴缸里。”

抿唇点点头,刘烨磊告诉他:“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让老张带人挖开了下水道。我们在下水道发现了一颗种植牙,还有氢氧化钠的残留物。”他顺势侧过身,“要去看看浴室吗?”

“不急。”从裤兜里掏出进来前向痕迹员借到的手套,肖明慢条斯理地戴上它,无声无息瞧了眼身侧那堵正对着玄关的、同样被烧得焦黑的墙,“我刚刚进来之前看到这栋别墅还有烟囱,那只是装饰性设计么?”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胡太峰忽然出声,招手以示跟上,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屋内的走廊,“那个烟囱连通着地下室的壁炉——至于地下室,虽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通向茶室的走廊左侧有一扇大敞的门,痕迹员打着灯进进出出,搬出不少已被烧黑的物件。肖明认出其中的高压水枪,还有粗黑的铁链。他跟着胡太峰走到门边,才注意到门后是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阶梯底端隐隐透着亮光,大约是法医或痕迹员事前安上了灯泡。胡太峰打开手电筒照亮前路,率先沿着阶梯走下去。不声不响地紧跟在后,肖明还能听到背后刘烨磊跟上来的脚步声。

踩下最后一级台阶,胡太峰停下了脚步,关掉手里的手电筒。

肖明驻足在他身后,略微抬眼扫视一圈这间地下室,明白了他刚才欲言又止的原因。

昏暗的封闭空间内,冰冷的刑具在烈火灼烧过后依然保留着漆黑森然的轮廓——拉肢架和鞭刑架稳扎在角落,“女巫的椅子”上钢钉锐利,老虎凳的末端垫着砖块,拷问台尚未被大火烧尽的皮带边缘还沾着血迹……壁炉里只剩下灰烬,而摆放在壁炉前的手术台因材质特殊,最为完整。

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这是间刑具室。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被搬出去的高压水枪和铁链,肖明眸色微沉。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布置。”他说。

当晚九点,专案组召开临时会议。

“烛台引起火灾的时间在二月八号凌晨,周围的邻居最后一次见到黄邵则是在二月一号晚上十点。尸体已经被溶解,现在只能初步判断他的遇害时间是在二月一号晚上十点以后到二月八号凌晨之间。”刘烨磊站在会议桌尽头的白板前,拿白板笔快速圈起“2.8”,视线掠过在场每一个专案组成员的脸,“不过我倾向于在二月七号晚上。凶手毁尸灭迹的方式很缜密,没必要冒着凶案现场被发现的风险来推迟放火的时间。”

胡太峰坐在了会议桌的尾端,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家属已经来确认过屋子里的财物。没有缺少贵重物品,所以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凶手作案手段残忍,加上被害者到处欠债,目前最有可能的是熟人作案。我们依次排查,把二月七号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都先锁定下来。”顿了顿,他不忘抬头对上刘烨磊的目光,简要交代道,“另外还要积极进行走访调查。不管黄邵的遇害时间是在什么时候,二月七号晚上凶手一定是进过屋子放火的——所以说不定会有目击者。”

颔首以示明白,刘烨磊将视线投向沉默许久的肖明,“怎么样,肖明?有没有什么别的看法?”

一时间所有专案组成员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了肖明身上。他坐在法医林智强和另外一名侦查员中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要不是作为专案组组长的刘烨磊突然问起他,或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过“肖明”这个名字,他们都早有耳闻。

“我觉得有点奇怪。”好像并没有察觉众人的视线,这个面上神情平静的男人坦然回视刘烨磊的眼睛,薄唇掀动,有条不紊地开始自己的分析,“凶手对于法医证据的认识全面,从他毁尸灭迹的手段来看,他的反侦察能力也很强。但既然如此,他在一开始行凶时就不应该留下这么多需要事后处理的痕迹。”转眸望向白板一角吸附的犯罪现场草图,他稍稍抬起手,拿手里的笔在半空中小幅度地缓缓挥画,以此构建一个立体的空间结构,“客厅和厨房的天花板上都留有血迹,可见被害者在这两处地方都遭到了凶手的攻击。更夸张的是客厅——几乎每一面墙上都被涂满了食用油,借此烧尽血迹。照理说,不论是处理喷溅还是拖拽式血迹,都不需要把整面墙涂满。除非毁灭证据的人替墙刷油的目的不是掩盖DNA证据,而是要掩盖墙上血迹的轮廓。”

一名侦查员一直在留意他的动作,听完不禁拧起眉头,疑惑地启唇道:“什么意思?”

“我怀疑凶手在行凶之后,把被害者的血抹在了墙上。”重新将胳膊搭上桌面,肖明语速不疾不徐,“而且用的是自己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手。也就是说,极有可能留下指纹、掌印这类证据,同时还会暴露凶手的某一种特质。”

对犯罪心理学有所了解的刘烨磊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把血抹在墙上……难道是个精神变态?”

“至少在行凶时精神状态并不正常。这反映出凶手展示、炫耀和欢欣的心理。他享受这个过程。”肖明搁下笔,垂首翻阅摆在自己面前的案件资料,抽出厨房刀具的几张照片,轻轻推到会议桌中间,“另外厨房刀具齐全,唯独少了一把菜刀。如果这把菜刀是凶器,就可以推断凶手没有事前准备,可能是冲动作案。”

语毕,他又不紧不慢摆开别墅客厅和浴室的照片:“但毁尸灭迹的风格完全不同。我认为毁尸灭迹的人十分冷静、思维缜密,对警方的刑侦手段了解甚深,还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而不论是溶解尸体还是放火销毁血迹、指纹这类证据,都不符合凶手杀人的心理和行为方式。”

“你是想说,毁尸灭迹的人和凶手……不是同一个人。”早已探过身子一边观察照片一边凝神听他的分析,胡太峰忽而蹙眉,手托下颚若有所思,“可能毁尸灭迹的人与凶手关系亲密,在发现凶手杀人以后不得不维护凶手。”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接着便咕哝起来,“亲亲相隐,古来有之。”

敏锐地感觉到他话语间有所迟疑,肖明视线一转,不着痕迹地瞧他一眼。

“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不,没什么。”摇摇头否认,胡太峰坐直了身子,收拢的眉心却仍旧没有展开。

“说起厨房和天花板上的血迹,我倒也觉得有点奇怪。”恰巧这时刘烨磊的声音响起,引开了肖明的注意,“厨房和客厅的距离这么远,如果被害者在厨房和客厅都遭到了攻击,那又为什么会移动?要是当时发生了搏斗、被害者试图逃走,应该就会有搏斗的痕迹。可是完全没有,现场看起来就好像被害者在厨房死了一次,又在客厅死了一次。”他用笔尖指了指犯罪现场草图上的厨房,又敲敲客厅的位置,把询问的目光抛给了肖明,“所以我想,会不会是被害者在厨房先被凶手突袭杀死,然后尸体又被带到客厅肢解?只不过这样做好像没什么意义。”

“痕迹方面您最权威。”肖明转而去看对面的痕迹员张恺,“厨房和客厅天花板上的血迹有没有什么区别?”

在场的专案组成员里,张恺的资历最深。他已经年过半百,做了小半辈子的痕迹员,每每碰上大案要案,都会被调入专案组。“你知道,你站在这个屋子里的不同位置砍人、用不同的手砍人、或者砍同一个人的不同部位,留在天花板上的血迹都是有差别的。”摸了摸眼角的皱纹,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将问题说得简单易懂,“从厨房天花板上的血迹来看,被害者在厨房只遭到了一次袭击。而客厅……他在客厅应该被砍了不下十刀。”

胡太峰挑眉,“照你这么说,也不能排除有两个被害者的可能。”

“但是浴室的血迹只有一个人的。”法医林智强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转动一下手里的白板笔,刘烨磊推出另一种可能:“很可能还有另一具尸体,我们暂时没有找到。”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久,胡太峰撑着座椅的扶手直了直腰杆,清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如果真是两个罪犯、两个被害者,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两个罪犯’只是我的推测。犯罪心理画像容易出差错,一般是交给团队结合证据来进行分析,我一个人判断难保不会出现误差。”适时补充,肖明搁在桌前的十指交叠,面色不改,“再说,现在也没有证据支撑这个推测。”

“不管怎么样,先开始排查吧。”刘烨磊放下白板笔,面朝所有人总结,“也要在附近积极寻找另一具尸体,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得到的是他们的齐声回应:“收到。”

五个小时过去,肖明又回到了案发现场。

已是凌晨三点的时间,负责勘察现场的警务人员依然没有结束工作。打听到胡太峰就在地下室,肖明也步入那条阴暗潮湿的通道,走向那蛰伏于地底,且堪比地狱的刑具室。

还未走到底,便借着灯光瞧清了胡太峰的背影。

他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听到肖明的脚步声才略微回过头来,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肖明顺从地走到他身旁,弯腰坐稳,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壁炉前那张手术台。极具现代风格的手术台,与整间刑具室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你说这个刑具室跟这起凶案会不会有关系?”胡太峰盯着它,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黄邵的前妻说,她和黄邵离婚以前,这里还只是普通的地下室。”没有直接给他答案,肖明语气平平地陈述目前已掌握的被害者情况,“根据黄邵的周边关系人对他的描述来看,他应该不会有这种嗜好。”

不自觉皱紧了眉头,胡太峰摇摇脑袋:“但是如果真的没有关系,凶手也没必要让火烧到这里来。”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张冷冰冰的手术台,“而且这个手术台……总让我觉得很奇怪。”

当上局长以前,他在一线工作了二十余年。通常像他这种刑侦科出身的老刑警,直觉都非常准确。记起几个小时前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肖明将手伸进口袋,捏住烟盒,又重新放下:“胡局。”他问他,“这么复杂的案子,不请秦教授过来看看么?”

抿紧了嘴唇转头看看他,胡太峰叹了口气。

“要是他还在,我当然会请他过来。”他抹一把脸,一双干涩的眼睛再次朝壁炉的方向望去,“可惜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再说他的状态……”

张了张嘴,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最终合紧双唇,没有接着说下去。

“昨天过来的路上,我听说A大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因为精神病发作把朋友推下了楼。”肖明转眸,眼仁里映出两个蹲在壁炉边的法医的身影,“看来不是谣传。”

“秦森有精神分裂症家族病史。”竖起搭在膝前的手肘,胡太峰习惯性地以手掩住唇鼻,微微吸了吸气,“调查简从卿坠楼案的时候,所有证据都指向秦森。一开始我觉得难以置信,直到我在他另一套用来出租的房子里找到他……当时他已经疯了,把自己的老婆魏琳绑在床上,不给吃不给喝,就因为她那个时候也在天台上,看到秦森把简从卿推下楼。要不是魏琳偷偷用屋子里的电话子机联系了我,可能她也会死。”

揉揉鼻尖,他忍不住又一声长叹:“唉,本来是多好的一对夫妻。魏琳大概也没想到秦森发起病来会变成这样。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魏琳都已经因为受了刺激,头发全白了。原先顶漂亮的一姑娘,变得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在这四月返潮的天气里,胡太峰患有鼻炎的鼻子很不好受,终于还是掏出兜里的纸巾,擤了擤鼻涕。

“那现在为什么会找不到秦教授?”他听到身侧的肖明静默片刻,又这么问道。

“之后简从卿那个案子的判决结果是,秦森精神病发作,过失致人死亡。不判刑,但要送进精神病院看护。”低下头把纸巾紧紧包成一个形似饺子的模样,胡太峰垂下眼睑,微红的鼻翼动了动,“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忙别的案子,所以等秦森被送进医院,就没再盯着。没想到忙完案子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魏琳接走了。两个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搬了家,原来的联系方式也都换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魏小姐经历过这种事以后还决定亲自照顾秦教授,看来是夫妻感情很深。”肖明的回应听上去显得有些不痛不痒。

胡太峰暗自感慨,继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将纸团扔了进去:“你刚刚分析可能有共犯的时候,我其实是想起我和秦森合作的第一个案子。那次的凶手是我从前同事的老婆,至于我那个同事……是因为愧疚而帮她抛尸、销毁证据。”

曾经听说过这个案子,肖明略略侧头看向他的侧脸:“‘11.2掏肠案’?”

脑袋颇沉地颔首,胡太峰扎好塑料袋的袋口,一把塞回兜里,两手撑住膝盖站起身:“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出现了类似的案子。希望这回不要再和我的熟人有关了吧。”

无意间一句话,却让许多零碎的信息闪过肖明的脑海。

他抬起头,刚巧可以看到胡太峰鬓间的白发:“胡局,秦教授失手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二月九号。”顺手理了理衣领,对方低头抛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没事。”学着他刚才的动作站起来,肖明顺势垂眼错开两人的视线,轻描淡写地结束这个话题,“就是觉得一直久仰大名,却没能见上一面。很可惜。”

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胡太峰便被壁炉旁传来的声音抢了先:“胡局,有发现!”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见是蹲在那儿检查壁炉内灰烬的林智强正朝他们招手,便一同上前查看情况。

等他们走近,林智强已经小心翼翼地把他从灰烬里发现的东西装进了证物袋。

隔着透明的塑料袋瞧清了里头的东西,肖明眯起眼:“骨头?”

“看起来像颅骨的碎片。”戴着手套的手将证物袋高高拎起,林智强鼓起腮帮子长吁,“现在大概可以肯定,这屋子里确实不只死过一个人了。”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二日,警方锁定“2.7溶尸案”的第一名嫌疑人,召开了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五次会议。

“Sanchez Harris,神经内科专家,我们的第一个嫌疑人。”背过手拿食指轻轻叩了叩白板上的照片,刘烨磊的视线在会议室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正支着脑袋打盹的法医林智强身上,眉心不由得锁紧:“小林?”

林智强身旁的侦查员赶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左右看看:“嗯?噢……不好意思。”摘下眼镜揉了揉睡眼,他好半天才重新戴上眼镜,眯眼瞧了瞧照片上的嫌疑人,“这个就是嫌疑人?怎么找到他的?”

“从一年前开始,有人见过他几次出入被害人的住所。”一旁的张恺耐着性子替他解答,“住在附近的邻居还反映,就是在Sanchez Harris出现之后,被害人家进行了一次装修,搬进去不少奇怪的东西。”

“同一个社区的另一户人家也见过嫌疑人。”胡太峰接过他的话,手里如常抓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说是嫌疑人见他们家有烟囱,以为有真的壁炉,愿意出高价租他们的房子。不过他们家的烟囱只是装饰而已。”

“最重要的是,这个嫌疑人上个星期已经被法院宣布失踪了。”不慌不忙圈起照片旁“失踪”两个大字,刘烨磊一手插在兜里,微皱着眉头看向林智强依然睡眼迷蒙的脸,“正好是在这个时候失踪,很可疑。”

“哦。”不顾形象地张大嘴打一个哈欠,林智强举起手伸了伸懒腰,接着便坐直身子,总算跟上了他们的进度:“所以你们觉得就是这个人有虐待癖,把黄邵家的地下室改成了刑具室,绑了个孕妇在那里折磨,之后又给她接生,生出来的婴儿丢进壁炉里……留下那块婴儿颅骨的碎片?”说完他歪了歪脑袋,再打量一番那张照片,不禁挑高眉毛,“这人长得也真够畸形的。”

照片中的Sanchez Harris身穿白色大褂,过分细长的颈项下露出深蓝色衬衫的衣领。他的头颅与他的肩宽相比显然过于庞大,且头型怪异,头顶左侧塌陷,下巴外凸,五官的分布也因两眼间距过宽而丑陋不堪,一张唇形古怪的嘴略微歪斜地抿出一条深色的唇线。

林智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嘴唇瞧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个嫌疑人或许动过腭裂修复手术。

“跟你说的差不多。可能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冲突,嫌疑人不仅杀掉了孕妇,还杀了黄邵。”胡太峰带着鼻音的声线唤回了他的思绪,“问题是我们现在找不到另一具尸体,没办法确认这个死者的身份。失踪人口也查过了,线索不多。”

转过脸看向这位领导,林智强恰好对上他投向自己的目光。

“还得靠你想法子验出那块婴儿颅骨的DNA。”他是这么说的。

抬起一只手覆上自己的脸,林智强揉揉颧骨,无可奈何地短叹:“我之前丑话也已经说在前头了,那块颅骨碎片被烧过,凭现在的技术,提取出DNA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我只能尽我所能尝试,实在验不出来也没办法。胡局你们还是赶紧找别的线索吧。”随后他又垂下手,环抱起双臂补充自己的意见:“还有我不觉得另一个死者一定是女性……地下室留下的头发是长的,但现在长头发的男人太多了。没有发根验不了DNA,就确定不了性别。”

这是他作为一名法医的习惯,除非通过切实的证据得出严谨的结论,不然他不会像别的刑警那样轻率作出推论。

出乎他的意料,首先同意他观点的竟是身形笔直地站在白板前方的刘烨磊:“小林说得也有道理,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被烧死在壁炉里的婴儿和第二名死者有亲缘关系。”他说着便将征询的眼神抛给胡太峰,“胡局,不如我们扩大排查范围。”

“也只能这样了。”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胡太峰扭头,冲着林智强身边的那名侦查员扬了扬下巴,“Sanchez Harris的助理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小郑去办了,但是对方不配合。”对方如实汇报,“他们在美国,我们也没别的办法,走程序又需要时间。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嫌疑人还没有出境。”

点头以表了解,胡太峰不轻不重地搁下手里的笔:“只要没出境,挖地三尺我们也要找到。”等听到他们纷纷应下,他才起身宣布散会,“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连着工作两个星期了,回去休息一下。小林也是——先好好睡一觉,再继续研究那块颅骨。我相信你有能力验出DNA。”

林智强已经不分昼夜地工作了五天,只挠挠脑袋,口吻颇为烦躁:“我只能尽力……”

拍拍他的肩膀,胡太峰不再多言。

待专案组成员陆续离开会议室,仍瘫在椅子上的林智强才逮住机会拉住了肖明的胳膊:“诶肖警官——”他记得肖明在会议过程中没有发言,“你之前不是推测有个共犯吗?”

驻足回头,肖明眼神平淡无波,神情寡淡的脸上没有透露出半点情绪。

“侧写只是一种经验总结,出差错的几率也很大。”他告诉他。

“哦……”失望地咕哝一声,林智强倒回椅子里,随手把面前的资料倒扣在了脸上。

第二天傍晚,专案组组织的打捞行动收尾。

黄邵居住的西郊社区临江,排查过案发当晚进出社区的全部车辆却无果过后,专案组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条珠江的支流里——这是处理尸体最为便捷的地方,且抛尸入江留下的痕迹最少,按照嫌犯的行为方式来推断,他最有可能将第二个死者的尸首抛进了江中。

肖明静立在江畔,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一言不发地凝望江面。落日的余晖铺上江底漆黑的水面,映出一片被水纹揉碎的橙红。那红色映在他眼底,成了他脑中满室刺目的猩红。

找不到。他想。不可能找到。

“什么都没打捞上来。”不远处响起警员向胡太峰报告的声音,刻意压低了音量,却依旧能让他听清,“也问过江边上那些专门帮人打捞尸体的农民,确认了这两个月他们打捞到的尸体身份,没有符合的。”

“除了尸体,没有别的可疑的东西?”胡太峰颇觉不甘。

“您也知道这江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多,什么鞋子啊、沉船啊、沙发啊、绞肉机啊、电视机啊都有……还有缺腿的书桌!要说可疑,我觉得都可疑……”

没有再听下去,肖明转过身沿着江岸往前走。

这座南方城市没有春天,哪怕在四月初返潮的这段日子,也是潮湿而闷热。通常人们会整天关紧家中的门窗,以防屋内的家具受潮故障。因此到了傍晚,不少人都要走出家门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犯罪现场所在的这个社区临江,大多数业主便选择到江边散步。

肖明一路前踱,经过一处小凉亭时,正巧听见一群妇女聚在一块儿,神色各异地闲聊。

“他没别的亲戚了,所以应该是他前妻继承遗产吧。东西也不多,而且欠的债都没还上……估计房子是要拍卖了。”

“死过人的房子,能卖出什么价啊。”其中一人诧怪,“再说那房子还闹鬼……”

脚步一顿,肖明停下来,弯下腰拾起一个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闹鬼?”有人惊讶。

“对啊,在黄邵死之前就闹鬼了。”刚刚那个声音强调道。

“啊?怎么从没听说过?”

“我亲眼看到的!”那人神神秘秘地放低了声线,“就今年一月底……三十一号那天吧,早上四点左右。我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的,白头发,身上还有血……从他们家门廊的窗户那里爬出来!吓死我了!”

“不是吧!”

“真的,我本来是要去丢垃圾,结果吓得我都走不动了,后来回去就跟我们家老钟说了这事,他让我不要乱讲。你也知道,他们家那房子风水不好,阴气重,真有那种东西也不奇怪……”

话题在唏嘘声中结束。

肖明止住手里的动作,将石子抛向江面。

它在橙红的水面弹跳几下,渐渐远离江岸,没入江底。

两个月后,“2.7溶尸案”由于唯一的嫌犯失踪而被搁置下来。技术限制,法医亦未能提取出那块婴儿颅骨碎片中的DNA。

这起轰动全省的特大杀人案,因而成了未解的悬案。

二〇〇〇年七月,被调职到A市以前,肖明去了一趟美国。

有关变态人格脑起源的讲座于午时结束,他没有随其他听众一起离开讲堂,而是独自来到偌大讲堂正中央的讲台前,对主讲的老教授点头道好:“教授。”

刚结束与助手的交谈,老教授闻声看向他,满脸惊喜。

“肖警官。”他礼貌地伸出手同他握手,咧嘴笑起来,难掩眼中的喜悦,“好久不见,这次又是来交流的?”

“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最新的研究成果。”微翘嘴角回他一个浅淡的笑容,肖明的态度不如他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淡疏离,“我对眶额皮层功能障碍引发反社会人格这个课题很感兴趣。”

“进展很慢。”所幸老教授一点儿不介意,仍然笑意盈盈地瞧着他,“虽然我们的团队两年前就已经得到资助,但主心骨不在,还是难以取得突破。”

“主心骨不在?”

“就是提出这个假设的秦教授,你应该知道他吧?”略微歪过头冲他眨眨眼,他笑着感叹,“你们华人的确非常有才华。”

听到熟悉的姓氏,肖明颇感意外:“秦教授?”他能够联想到的只有一个人,“您是说秦森——秦先生?”

“没错,秦森,秦教授。你们认识?”难得从他的表情里瞧出了情绪,老教授敛容,扶一扶眼镜,慢慢解释:“两年前他休假,带着他的妻子来了美国。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争取到了国立研究所的资助,正打算说服他加入我们。原本他都同意了……后来又突然说要退出。”他稍有停顿,语气变得不大确定,“大概是因为妻子怀孕了吧。”

怀孕?

从老教授的叙述中得知他还不知道秦森精神分裂症病发杀人的消息,肖明面不改色地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不知道他的妻子在他们度假时怀孕了。他们回国之后从没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孩子。”

“噢……”神色略微一变,老教授不由得稍抬下颚,收拢了眉心,“难道真的是意外流产了?上帝保佑……”

“为什么这么说?”肖明紧盯着他的双眼。

“他告诉我们他要退出团队回国的时候,状态很糟糕。”老教授回身收拾自己的讲义,语速不由自主温缓下来,听上去忧心忡忡,“我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当时他的妻子也没有出现,所以我认为或许和他们的孩子有关。”将摞好的讲义夹到臂弯里,他展开一条胳膊示意肖明一同离开,眉宇间的忧虑尚未完全褪去,“要是见到了他们,请代我向他们问好。”

“我会的。”与他并肩走下台阶,肖明替他拿上他的保温杯,稍作思忖,便再度启唇:“其实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他偏过脸瞧了眼这位老教授的脸,“Dr. Sanchez Harris。他是神经内科专家,所以我想你们或许打过交道。”

“Dr. Harris.”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教授扶起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架,一面仔细瞧着脚下的台阶,一面连连点头,“哦,是的,我认识他。他曾经是我的学生。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事实上一年前他在我们国家已经被宣布失踪。”没有从他的神情中发现异样,肖明接着道明来意,“我想找到他,因此希望能从您这里了解到一些他的过去。”

“一年前?”老教授脚下的步子一顿,厚重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起来,“我很乐意给你提供帮助,肖警官。但是我想您还是不要继续找他了。”

“为什么?”

“他很可能已经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语出惊人,他摇摇头,重新提步朝讲堂的侧门走去,“两年前……就在秦教授决定退出团队回国以后,我们的团队需要一个熟悉这项研究的专家来领导,因此我曾经拜访过Dr. Harris……你知道,他脾气很坏,但除了秦教授,的确只有他最了解这项研究。不过……我们的邀请被拒绝了——听说是因为Dr. Harris身患不治之症,已经活不过两年。”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几乎推翻了专案组一年前的全部推测。

“不治之症?您确定么?”肖明发觉自己皱紧了眉头。

“非常确定。”老教授点头,语气肯定,“如果不是这个原因,Dr. Harris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他捏起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一声,嗓音略显沙哑,“秦教授和Dr. Harris曾经是同窗,也都是我的学生。他们两个虽然是不同领域的天才,但在各自的研究方向上,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变态人格脑起源——而且同样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只是最后,先得出研究成果的是秦教授。据说那时Dr. Harris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他也因此而非常恼火。他那个人爱钻牛角尖,所以我想这是他这辈子最没法释怀的事。”

一些零碎的信息隐隐串联起来,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肖明沉吟片刻,便蠕动薄唇问他:“您认为他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秦先生吗?”

“记恨?哦,当然。”在通往讲堂入口的门廊边刹住脚步,老教授转身面向他,神情严肃,低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喜欢背后议论别人,但既然你来向我打听,我就得说实话。Dr. Harris家境富裕,但天生长相畸形丑陋,并且脾气古怪、身体虚弱。他很聪明,大学时又因为富有而拥有过许多‘朋友’——你知道的,奔着财富而来的‘朋友’。我曾经因为欣赏他的才华而试图与他深交,可我发现这很难。他非常憎恨、瞧不起他那些‘朋友’,习惯用有色的眼光看待每一个人。老实说,我觉得他的人格已经扭曲得不像话,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而虚伪,看似狂妄自大,实际上既自卑又极端。这恐怕也和他的出身有关,谁都知道他的母亲就是他的姑姑,这个丑闻让他总是觉得每一个人都在背后嘲笑他。”

两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肖明,他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平稳清晰:“他的怪脾气可和秦教授的怪脾气不一样。秦教授有些傲慢,说话直接,还时常板着一副脸……但他有他独特的幽默,而且情商并不低。不像Dr. Harris……性格乖僻暴戾。从前Dr. Harris就十分妒忌秦教授。有了这件事以后,他或许抓狂到早巴不得把秦教授撕碎。”

在他停下脚步的同时也停在了原地,肖明安静聆听,神色平静如常。

“我知道了。”等到确认老教授再没有下文,他才郑重颔首,沉黯的眸色被头顶的灯光映得清明,“非常感谢您。”

这晚肖明来到了暂居美国的女友陈红家过夜。

她工作整整一个白天,入夜后便早早冲了一个澡,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懒洋洋地走到卧室的床边。肖明正坐在床畔,垂首在他那本刑警手记上写写画画。

在他身旁坐下,陈红拿其中一罐冰啤酒贴了贴他的脸:“还在想那个溶尸案?”

下意识侧头躲开,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接过那罐啤酒,又将笔记本搁到了床头:“在想这一年来,我面对的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明白了么?”翘起一条腿,陈红拉开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环,姿态惬意。

“很矛盾。”挪动拇指抹去啤酒罐外侧细密的水珠,肖明也拉开拉环,眼帘微垂,神色寡淡,“既隐忍,又冲动;既冷静,又疯狂;既想要保护,又期待揭露。”

尝一口冰凉的啤酒,她舒服地眯起双眼,“看来你已经锁定新的嫌犯了。”

他仰头将一口酒水灌入腹中,对此不置可否:“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么放火不仅是为了销毁证据,更是为了掩饰作案的时间。”

“也就是说,‘2.7溶尸案’其实不该叫‘2.7溶尸案’。”拿翘起的那条纤细小腿蹭了蹭他的脚踝,陈红端着啤酒罐,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透露案情的吧?”

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她的左膝,肖明终于一转他眼仁漆黑的凤眼,将她牢牢锁进眼中。

“当然不是。”他听到了自己声线沙哑的回答。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机缘巧合,肖明在V市遇到了秦森,还有他已然衰老如年过半百的妻子魏琳。这对正值壮年的夫妻,似乎早从他们悄悄离开X市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毁得彻底。

也正如他的推论——既隐忍,又冲动;既冷静,又疯狂。

既想要保护,又期待揭露。

而直到调查“雨夜屠夫案”的那段时间,肖明才终于有了单独接触秦森的机会。

因为秦森没有监护人魏琳的陪同,独自赶到了新的案发现场。检查过尸体后,他走到湖边,两手揣进那过于宽大的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凝望着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肖明踱向他,无声无息停在他身边。

“今天魏小姐没有一起过来?”

“肖警官好像对我的妻子很有兴趣。”秦森开口时,并没有挪开落在湖面上的目光。

从兜里掏出烟盒,肖明低头将一根香烟送到唇边,滑动打火机的开关点燃:“你应该比我清楚其中的原因。”

“如果你是指她一夜白头的原因,我的确比你清楚。”对方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口气,“是我做的。我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把她关在家里五天。折磨她。”

“但是在简先生的案子宣判过后,她又想方设法把你接出了康宁医院,照顾你这么些年。”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肖明亦望向水天交接的远方,“实在很伟大。”

秦森没有吭声。这个憔悴枯瘦的男人凝视湖面,凹陷在颧骨上方的眼睛目光疲惫而空洞。

“我猜你从来没有以病人的身份在精神病医院待过。”良久,他干燥的嘴唇才一翕一张,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阴暗,潮湿。一间病房三十个病人,空气里总有消散不了的异味。半夜可能会有人把你从床上推下来,再从你身上踩过去。又或者,你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你转过头想看个究竟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你面前飞奔而过,好像个跳水冠军,从十楼的窗口一跃而下,摔成血肉模糊的肉饼。”

“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到了散步时间就会和监狱里的罪犯一样排着队到后院转圈。几乎从没有家属来探视。我敢说住在那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包括我。”

“因为时常会产生幻觉,所以我的情绪很不稳定。每次一‘闯祸’,他们就会给我打镇定剂,把我关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严重的时候会使用‘电击治疗’。那玩意儿真不好受,让我脑子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思考。”

“我总会忘记我在哪里。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又会拼命试着找到魏琳。我想让她带我出去,离开那个鬼地方。直到有天晚上,我听到两个新来的护士在议论我。她们说,‘也是可怜。他都不知道法院给他判了禁止令,禁止他接触他的妻子,还一天到晚在找她’。”

“那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对她做了什么。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

“可她没过几天就出现在了康宁。当时我正在发病,把她认成了敌人,差点再次伤到她。那群医生护士扑过来想要制服我。我以为我又要被按住手脚注射镇定剂,没想到魏琳突然冲过来抱住我,把我挡在身后。她赶走他们,不让他们再靠近我。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自然而然地停下来,他静默一阵,既像在走神,又像在回忆。

“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她很柔弱。看到她挡在我前面对那些护士喊‘走开’,我才意识到她比我以为的要强大。即使她当时在掉眼泪。”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抓紧她的手。那一刻我感到我们是安全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我们。”

停顿两秒,他喃喃自语:“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

肖明垂眼,掐灭了手里忽明忽暗的烟头。

这是他第一次同秦森单独交谈。

也是最后一次。

二〇〇三年一月二日,林智强成功提取出“2.7溶尸案”中那块颅骨碎片的DNA。

得到消息的肖明提前一个月赶回了X市。当年的专案组成员大多已各奔东西,得知有新的线索,却都在第一时间赶往这座城市,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等待众人聚头的那天,肖明重返西郊的社区,又在那幢别墅周围逛了好几圈。

当年触目惊心的烧痕早被墙漆掩去,破碎的窗框得到修缮,外墙崭新,仿佛从来不曾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案。

站到它面前时,肖明想到他最后一次见到魏琳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苍老,虚弱,骨瘦如柴。她即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物的伤痕可以弥补,人心的创伤却无法磨灭。罪亦同理。

“肖警官?”一个女声突然闯入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久没看到你了。”

肖明转头,一张算不上眼生的面孔落入眼中。瘦瘦高高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他记得她。黄邵父亲的继女林知秋,三年前通过黄邵立下的遗嘱,继承了他的遗产。

旋身面向她,肖明点头以代打招呼:“去年调到了A市工作。”他拿眼角瞧一眼这幢别墅,留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张房屋中介的传单,“房子租出去了么?”

“还没呢。”她叹一口气,给出的回答不出他所料,“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这是凶宅,没人敢租。我想出手都困难。”

“也没添新的家具。”他记起刚才经过窗边的时候,还能窥见屋子里头空空荡荡。

林知秋不好意思地笑笑,捏了捏挎包的背带:“之前的旧家具都烧坏了,我想着一时半会儿租不出去,就没买。”她又一声短叹,深知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兀自嘀咕几句,“本来还想找到那台绞肉机的,结果不见了……那东西应该还值几个钱,外国牌子呢。”

“绞肉机?”

“对,我们家以前养猪的,那台绞肉机还是我爸留给黄邵的。”或许是因为那的确是台值钱的极其,她摇着脑袋心疼,连连叹息,“在特区买的,德国货,特别经用。我原本以为被他放在旧店面了,但是那里也找不到。估计是被他卖了还债了吧。”

脑海中有什么线索转瞬即逝,肖明拧起眉头。

几年前的那个傍晚,一名警员向胡太峰报告的话在他脑内响起。

——“您也知道这江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多,什么鞋子啊、沉船啊、沙发啊、绞肉机啊、电视机啊都有……还有缺腿的书桌!要说可疑,我觉得都可疑……”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肖明没有理会,只抬眼去看林知秋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那台绞肉机的样子?”

一月十日晚,专案组找到了四年前从江底打捞到的那台绞肉机。经过化学检验,机身血迹斑斑。

六天后,法医将机器中血液的DNA与Sanchez Harris的DNA进行比对,结果吻合。

当天凌晨五点,刚刚回国的陈红接到了肖明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亲爱的?这个时候有兴致打给我。”她拖着行李箱穿过机场,笑吟吟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调笑。

“我认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对方却对她的调侃置若罔闻,口吻冷淡,一如他平日的表情,“现在我有足够的证据将她的母亲送进监狱。要是我继续追查,或许还能把她的父亲也送进监狱。”片刻的停顿过后,他问她,“如果是你,会不会选择追查下去?”

敛起嘴边的笑容,陈红没有停下脚步,高跟鞋一步步踩过大理石地面,噔噔轻响:“两个罪名?最高刑期分别是多久?”

“一个死刑,一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踏上手扶电梯,她握着手机的左手还举在耳旁,稍稍抬眸便能瞧见那块“小心碰头”标志。

“肖明,你们警察的世界非黑即白——人只分为两种,有罪或者无罪。但我们律师不一样。”她微斜身子倚向一侧的扶手,从标志牌上看到了自己的剪影,“在我们眼里,世界是灰的。有罪的可以无罪,无罪的也可以有罪。这并不是说我们擅长颠倒是非黑白,只不过……你知道,人心善恶难论,如果用那么几小时的时间就能推翻他们一生的作为,未免太不公平。”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数秒,“所以你不会继续追查。”

“作为律师,我不会。但如果我是警察,那么我会。”电梯行至底端,她重新拖起行李箱,随人群走向出口,步入墨色浓稠的黎明,“你知道世俗的强权是如何跟神权共存的吗?它们相互对立、相互牵制,又时不时角色互换。正因为如此,这世上的绝大部分公平才能得到保证。”

“所以你我的存在都是必要的,肖明。”

二〇〇三年一月十七日,“2.7溶尸案”专案组赶赴V市,拘捕犯罪嫌疑人魏琳。

出发之前,肖明在自己公寓的卫生间里,烧掉了笔记本中那几十页关于“2.7溶尸案”的办案手记。

他知道,这吞吐着火舌的火焰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现在,该去做个了结了。

继续阅读:尾声一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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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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