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穗喜欢跳舞。
闲暇的时间里,她如果不是在父亲的书房中爬上爬下,就是去舞蹈房无休无止地跳上四五个小时,直到筋疲力尽,再就地躺下小憩一会儿。
她也喜欢在家里的钢琴前跳舞,通常是在父亲不在家的时候。而只要是在钢琴前起舞,她就不爱放音乐。她知道那架钢琴是母亲的钢琴,因此她总会闭上眼舞蹈,想象母亲坐在钢琴前为她伴奏。这种想象往往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哪怕她停止了舞蹈,只要不睁开双眼,也依旧能听到悠扬的琴声。在她的想象里,母亲有时会弹月光奏鸣曲,有时会弹卡农。那琴声美得让她不忍张眼。
可惜秦穗从未真正听过母亲的弹奏。
不过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听到。她从不怀疑这一点,因此也不会花过多的时间去思考和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她活跃的大脑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处理来自外界的大量信息,这几乎是种天性,思考成了她无法摆脱的最沉重的负担,哪怕是在入梦时她也必须在错综复杂的梦境中思索,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让她少有休息的时刻。对于她来说,跳舞和舞蹈结束后的休憩,都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放松。在这段时间里,她不需要进行大量的脑力活动,只要跟着节拍舞动她的四肢,将音乐以外的一切信息排出大脑,享受近乎放空的惬意。
当然,这也就不可避免地导致她容易忘记时间。
“我记得我们去年夏天已经测量过这个时间段的地面温度。”窸窣的脚步声停在头顶上方时,秦穗听见父亲的声音随之响起,“当时你自己通过推算得出了结论,即使是在没有进入睡眠状态的情况下,持续躺在这里超过半小时也会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可能性着凉。”
她睁开眼睛,父亲低头俯视自己的脸便闯进视野。他近期在忙高校的毕业论文答辩,总是穿着正式的浅咖色西服进进出出,同他闲居在家时的形象相差甚远。默不作声地维持着平躺在地上的姿势瞧了他两秒,秦穗才开口辩解:
“可是我只躺了二十分钟左右。”
“准确说是三十五分钟,而且你进入了浅睡眠期。”秦森则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面不改色地回视她,“需要我精确到秒么?”
“好吧。”知道这样讨论下去毫无意义,她从打上了地板漆的木质地板上爬起来,腰杆笔直立在父亲跟前,学着他的模样将两手背在身后,垮下嘴角以表深刻的反思,“我错了,爸爸。照顾好自己是一种哲学,我可能还需要多琢磨一段时间。”
“我接受你的道歉。”同样回应得一本正经,他不忘提醒,“但你更应该向未来的自己道歉。”
“我知道。”诚恳点头,秦穗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上父亲的视线,“对了爸爸——有只小白鼠好像死了。”
挑了挑眉梢,秦森嘴角不自觉微微下撇,“怎么回事?”
“不知道。”她摊手对此表示毫不知情,“我没有仔细看。”
“在某些方面你总是缺少探索精神。”略略皱起了眉头,他上下审视她一番,转身打算去饲养房瞧上一眼,下一秒却又身形一顿,侧过脸来盯住她的眼睛,“现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出它的死亡原因?”
状似无辜地扫了眼墙壁上的挂钟,秦穗拒绝得矜持:“我觉得我还是去厨房做两份意面比较好。”
秦森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在原地,仔细盯着她的脸瞧。她知道他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她藏得很好。
因此大约十秒钟过去,他终于收回了目光,算是默认她的选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步履如飞地走向了饲养室。秦穗稍稍松了口气。她来到厨房,将小板凳搬到工作台前,从冰箱里取出食材。
端出事先剁好的牛肉糜时,她动作一顿。
她不喜欢生肉。换句话来说,她不喜欢任何失去了生命的东西。
不,不是不喜欢。是恐惧。
这是她的秘密。她暂时不打算让父亲知道。
将盛着牛肉糜的小碗搁上工作台,她回身翻找西红柿和洋葱。虽说在这一年仅仅年满七周岁,但秦穗从五岁开始就常为自己和父亲准备晚餐,吃得简单时通常就是两份意面,对于烹饪步骤早已烂熟于心。
半个小时过后,她端着两份意面来到了餐桌边。
秦森几乎是在她走出厨房的同时踱进了洗手间,一面摘手套一面凝神思索。秦穗记得他在她五岁前还时常忘记要在餐前洗手,有时候从外头工作完回来,哪怕两手碰触过尸体也会毫无自觉地直接坐到餐桌旁。要不是她每次都提醒,他恐怕至今还没法记住这个习惯。
提前替他拉开了一张椅子,秦穗坐上自己那张椅子等待。秦森从不要求她在和他共餐时遵守繁琐的餐桌礼仪,可她早就养成了习惯,总会等到他落座吃下第一口菜才开始动筷子,尽管连续几个小时的练舞已经让她饥肠辘辘。
无所事事地抠弄自己的手指,等到秦森慢条斯理地来到餐桌前,秦穗才抬起头,挪了挪身子将双手平放在餐桌边缘。他坐到她替他拉开的那张椅子上,直起背脊拿稳餐叉,一点一点卷起盘子里的意面,随意开口道:“听说你这次期中考了全班第一。”
对于他这个问题早有预料,秦穗拾起餐叉颇为急切地开动,姿态却依旧优雅,腰杆笔直地颔首,嘴里应得心不在焉,“嗯。”
“以前你总是只考到及格。”秦森抬了抬眼皮瞧她,神色平静,目光却略有深意。
“那是因为您对我的成绩从来没有太高的要求。”尽可能表现得不以为意,她将第一口意面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以后才缓缓出声补充,“再说枪打出头鸟,我不想争什么第一。”
垮了垮嘴角对此不置可否,他稍抬胳膊把卷着意面的餐叉送到嘴边,抬眼看向她,“所以你做好准备告诉我为什么这次要考第一了吗?”
秦穗卷起第二口意面,斟酌片刻,最终回答:“我不喜欢那个老是考第一的男生。”她垂下眼睑,神态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所以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不喜欢?”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微妙的用词,秦森咽下嘴里的意面,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的表情。她似乎没有察觉,努了努嘴以不大确定的口吻纠正:“也可能是讨厌?”
“有理由么?”他问她。
“很多吧。”将意面一圈圈卷上餐叉,秦穗轻描淡写地咕哝,“他们总是伤害我想要保护的东西。”
“比如?”
“比如自尊心?”她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凝神思考,几秒过后又忽而舒展了眉心,手里握着餐叉送向微张的嘴唇,“还有那只猫。”
秦森收回视线,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片刻的停顿,只点头道:“如果这是你的发泄方法,我没有什么意见。”
抬了抬双眉以示感激,秦穗却明白他并不是真的毫不在意。他的洞察力总是极其敏锐的,而她在这方面也与他一脉相承。这令他们父女之间的任何伪装都显得十分多余。
正如她所预料的,在几个小时后的睡眠时间到来时,秦森敲响了她的房门。
“想不想跟我谈谈?”他将门板推开一半,右手还搭在门把上,瘦高的身躯挡住一半门外闯进来的灯光,面孔因背光而模糊不清,“关于那只猫?”
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良久,秦穗缓缓眨了眨半垂的眼睑,仿佛在借此适应投进她漆黑眼仁里的光。
“我想等我做好了准备再谈。”她说,“可以吗?”
“当然。”平静注视着她那双与她母亲的眼如出一辙的眼睛,秦森郑重地应允,“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谢谢,爸爸。”动了动嘴角给他一个微笑,她思忖片刻,在那片阴影中找到他的目光,循着它看向了他的双眼,“明天我想去看看妈妈。”她强调,“我一个人。”
秦森身形略顿。
事实上秦穗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不论母亲的情况有多特殊,不论父亲有多少门路可以走……秦穗清楚他们每个月去探视母亲的次数都是有限的。因此从来都是他们父女俩一同去探视。他们一向默契,从不抢占对方的机会。而她现在则是在仗着自己孩子的身份,试图争取到一次独占母亲的机会。
“可以吗?”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好一会儿,秦森才再次出声:“我让你姑姑送你。”
言下之意是他同意了她的要求。
“好。”她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答应下来,抖了抖空调被,半边脸都藏进了被子下边,生怕他反悔似的迅速合上了眼睛,“爸爸晚安。”
他微微一晃,那一刻秦穗甚至能够想象他挑高下颚垮下嘴角的神情。
“晚安。”他回她,而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卧室回归黑暗。
重新睁开眼,秦穗静静躺了半晌,最终还是掀开被子下床,来到飘窗前拉开厚重的挡光床帘,留出一道不宽的缝隙。窗外路灯的灯光便倾泻进了屋。她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轻手轻脚爬回床上,她重新钻到空调被底下,探出脑袋定定地瞧了会儿床脚那道明亮的光,才合眼入眠。
然而那束光并没有打进她的梦境。
梦中她又回到了那间偌大的教室,站在半敞的后门前,视线越过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桌椅,远远看向聚在讲台前的人影,在他们的笑声中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她直勾勾地望着人群中的某一点。她知道他们的身影挡住了什么。她告诉自己她必须上前做些什么,可她根本没法挪动脚步。眼前的一切场景都蒙上了一层素描的铅色。黑与白,亮与暗,光与影。界限分明的一切压抑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到自己被明暗交界线割裂,鲜血从胸口外翻的血肉中涌出,淌了满地。她的血也是黑色的,映出被窗框挤压的白色天光。
她浑身冰冷。
秦穗不记得这个梦持续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尽,手足无措的绝望感让她甚至觉得自己在流泪。于是她尝试着睁开眼,终于看清雪白的天花板,和屋顶那盏天蓝色的灯。那成了她回到现实后看到的第一个黑白之外的颜色。可惜是冷色。
青白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了屋,她伸手摸摸干涩的眼角,合眼吐了口气。
天亮了。她告诉自己。
到了上午九点,她的姑姑陶叶娜如约过来送她去探视母亲魏琳。
门铃被按响时,秦穗还在书房里看书,而秦森则全副武装地蹲在后院那盆桂花树底下松土。直到她跟着陶叶娜来到玄关换鞋,他才起身立在原地,将嗓音抬高一个八度远远嘱咐了一句最迟下午三点回来。秦穗一面系鞋带一面答应,回头瞧了他一眼,恰好见他转过身重新蹲到花盆面前忙活,那双绿色的橡胶手套上沾满了泥渍。
路上陶叶娜便随口一问:“桂花树是新栽的?”
抬起胳膊调高车内的冷气温度,秦穗点点头,“妈妈喜欢桂花的味道。”
她从后视镜看到陶叶娜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短暂地沉默下来。车已经拐进了她熟悉的那条路,在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在她们后头不远处行驶。秦穗把额角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轻微的颠簸中渐渐放松了双肩。
一个小时后,她独自走在前来探监的人群里,来到了会见室。
在高脚圆凳上坐下后,秦穗抬起头便能瞧见面前玻璃墙后头的女人。她灰色囚服底下的身躯瘦弱不堪,灰白的长发梳成马尾,脸上的皮肤略显松弛,干燥起皮的嘴角在双眼看到秦穗的瞬间慢慢舒展开一个弧度。尽管这个笑容令她苍老面容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更显清晰,秦穗在注视着她的脸庞时也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嫌恶或是痛心。
她喜欢母亲笑的样子。尤其是她对自己笑的模样。
更小的时候见到母亲,秦穗总是疑惑为什么她看上去会这样年迈。在秦穗的印象里,与自己同龄的孩子的母亲,几乎都是温柔美丽而又年轻的。
但自从真正明白魏琳曾经经历过什么,秦穗便不再感到疑惑。
玻璃墙后边的魏琳已经抬起手去拿电话话筒,秦穗可以看到那束缚住她细瘦手腕的手铐。同样伸手去取话筒,秦穗咧嘴回她一个笑容:“妈妈。”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内传来,秦穗可以同时看到她双唇的翕动,还有藏在眼角细纹里的笑意。
“姑姑送我过来的。”秦穗神秘地冲她眨眨眼一笑,“我有件事想跟妈妈说,所以爸爸答应让我一个人来。”
略微点头,魏琳细细看着她的脸,顺势问道:“他们最近怎么样?我是说你爸爸和你姑姑。”“很好。虽然姑姑没有承认,但是我觉得她正在谈恋爱。”早已构思好的台词脱口而出,她语调轻快、红光满面,每一个字句的尾音都克制地上扬,就好像一切正如她所描述的一样顺利,“爸爸最近的情绪也很稳定。已经到毕业季了,有好几所大学请他去做毕业论文的答辩老师。我看他挺开心的——不过您也知道,他不会表现得太明显。”
“他一向这样。”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魏琳笑着微歪了脑袋,“姑姑的男朋友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眼睛轱辘一转,秦穗耸了耸肩,“不太清楚。我想既然爸爸没有反对,应该就是个不错的人。”
抿嘴颔首以表赞同,她思忖片刻,重新对女儿露出微笑:“那么,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有什么秘密想告诉我?”
等待这个问题已久,秦穗挪了挪身子,朝玻璃墙靠近了一些,像是要凑到母亲耳边。魏琳也前倾身子靠近玻璃墙。但最终,她们俩都停在了玻璃墙前,近得鼻尖都能感受到它微凉的温度。秦穗凝视着魏琳的眼睛,面上笑得古灵精怪,手却不自觉悄悄捏紧了话筒。
“我交了一个笔友。”她通过电话告诉她,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暂时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爸爸。我想先让您知道。”
“是个好消息。你之前说过你和同龄的孩子不怎么合得来。”魏琳笑了笑。
“还算能玩到一块儿,但是没法深入交流。您知道的……现在的孩子都太醉心于电子产品了,他们最喜欢这样——”举高左手摆出一个握着手机自拍的姿势,秦穗仰起头来对着手掌心夸张地瞪大眼睛嘟起嘴,直到听见电话那头魏琳的轻笑,才莞尔回视她,认命似地摊摊手,“我觉得‘00后’被鄙视不能全怪别人。”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特色。”没有试图敛下嘴边的笑意,魏琳挪了挪行动不便的双手,将手肘靠在窗台上支起下颚,好让自己更轻松地看看她,“你的那位笔友,要怎么称呼呢?”
“‘娏’,女字旁,右边是犬彡‘尨’。这是她的笔名,也是她女儿的名字。”
“女儿?”
“没错。娏已经做了两年的妈妈。”提起自己的笔友,秦穗紧绷的双腿终于放松下来,“她是个心理医生,而且很博学。和她通信让我觉得身心愉悦。”她有节奏地晃动起两条小腿,“就像跳舞,不过这需要活动大脑。”
“看来是忘年之交。”魏琳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不露声色地瞧着她的眼睛,“我记得你爸爸上次跟我说过,你喜欢看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这也是你喜欢娏的原因吗?”
“也许吧。”挑高眉梢认真考虑片刻,女孩儿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至少她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舒服。我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心理医生。”
“如果你对心理学感兴趣,将来也可以考虑朝这个方面发展。”
秦穗重新笑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跳舞。”
“我想也是。”顿了顿,魏琳忽然淡淡一笑,“我还没见过你跳舞。”
“很快就可以看到了。”在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秦穗已经张嘴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应,急切得仿佛早将这个回答练习了千百遍,“到时候我天天跳给您看。”
语毕,她自己都禁不住一愣。
玻璃墙后的魏琳安静地望着她的脸庞。她神情平静而温和,仿佛早已看透她自以为掩藏得极佳的情绪。在这样的注视下,秦穗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妈妈,我的意思是……”
“小穗。”魏琳轻声打断她的辩解,双眼依旧一眨不眨地望进她的眼里,目光柔和如她此刻的语气,“不要害怕。”
不过一句话,就让秦穗失去了言语。她一向以为母亲的观察能力不如父亲,所以哪怕父亲能识破自己的谎话,母亲也一定做不到。可直到这一刻秦穗才意识到,她忘了母女连心。知女莫若母,魏琳是她的母亲,即便不如秦森敏锐,也能感受到她极力掩饰的情绪。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不论我们有多小心,都不可能避免过去的事对你造成的伤害。但是小穗……”缓缓将前额贴向微凉的玻璃墙,魏琳透过这面墙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注视着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我们爱你。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姑姑,我们都很爱你。我们也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以不要怕。”她的掌心在手铐的束缚下艰难地覆上玻璃墙,就好像要以此给予面前的女孩儿力量,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不要怕,孩子。”
玻璃墙挤压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秦穗甚至可以看清她每一根浓长的眼睫毛。除去眼角的细纹,她们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秦穗记起自己更小的时候,总会仔细看着母亲从前的照片,而后在镜子面前观察自己的眼睛。她会情不自禁地抚摸自己的眼角、眼睫。那是她和魏琳最为相像的部分。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手捂住一只眼,想象那是母亲的眼。每到那种时刻,她都好像真正触碰到了她。可她知道,那不过是一种想象。
记忆里,她从未碰触过她。
探出身子将额头贴上玻璃墙,秦穗抬起手,隔着这层透明的玻璃与魏琳掌心相对。她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靠近。
“我知道,妈妈。”她弯起眼笑,挪动五指和母亲十指相接,好似收拢手指便能握住她的手,“我也爱你。”
那是秦穗头一次感觉到,没有真正地触碰也不重要。
因为她们是母女。一面玻璃墙也好,一所监狱也好,一众的流言也好……没有什么能割断她们的联系。
从前不会有,今后也不会有。她这么告诉自己。
当晚的深夜,秦穗从睡梦中醒来。她悄悄爬下床,来到书桌前,在椅子上沉默地坐了许久。随后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信纸,拿起笔筒里的钢笔开始写信。
“亲爱的娏:
近来可好?按照你的建议,我阅读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轮》,另外还看完了《梦的解析》和《性学三论》,因为刚巧这几本书都在父亲的书架上。我想你说得对,其实我所有的噩梦都并不是非常难以理解。就像我对死亡的恐惧症一样,它们的源头都是有迹可循的。
最近我的噩梦都诚实地反映出了我的某些心理状态,其中最主要的大概是对于我的母亲即将刑满释放的疑虑。我很确定我是希望母亲能够回到我们身边的,一直以来我也十分确信这一天总会到来。我渴望和母亲交流,让她了解我的生活,同时我也能守在她身边,尽我所能保护她。可是另一方面,我也为此而焦心。我不确定母亲的刑满释放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信纸上,笔尖的移动在画下句号时停顿下来。她记起白天母亲说过的那番话,记起她那时的眼神。就在魏琳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秦穗突然忘了她还想要写些什么。
良久,她放下笔,伸手关灯,重新回到了床上。
再次跌入噩梦的时候,她提醒自己,很快就会天亮。
星期一,秦穗在睡前如常叩响了书房的门。
“爸爸,该吃药了。”
她推开门,恰好瞥见坐在书桌后的秦森抬起头看向她。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姿态惬意地倚在扶手软椅中,双腿交叠,膝头摊开一本厚重的书。她看到他鼻梁上的眼镜架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几乎滑到鼻翼。
走上前把手中那杯温开水和药瓶搁到他面前,秦穗垂手站到一旁,等待他按剂量服药。从前监督秦森吃药都是陶叶娜的工作,两年前开始这个重任才落到秦穗身上。最开始秦穗以为他是能够自己吃药的——至少不至于把剂量弄错,直到有一回她试探性地给他减少了一半的药量,而后亲眼目睹他毫无疑义地将药服下。
秦森没有放下腿上的书,仅仅是拿过水杯,把药丸拍进嘴里,喝下半杯温开水。
顺利咽下药丸,他将水杯搁回原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再次低下头翻动书页。
大约十秒之后,意识到秦穗仍旧站在书桌旁,他才重新仰头将视线转向她。她刚好也在瞧他,对上他的目光却没有开口。
“有什么想对我说么?”秦森合上膝头的书,把它搁上了桌面。秦穗知道这是他做好准备要和她长谈的预告。于是她转身搬来书架前的一张小圆凳,坐到了他身旁。
通常在聊天的时候,她不喜欢和他相对而坐。那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就好像每回去监狱探视母亲。
“今天那个经常考第一的男生当着全班的面跟我道歉了。”她盯着书桌上的台灯,眼仁里盈满了暖色的灯光,口吻平淡地陈述,“上个星期五,他坚持说我是作弊才拿到那个分数。所以我请老师重新出了一份试卷。我和那个男生说好,如果我能得满分,他就必须公开向我道歉。”
“做得很好。”秦森如实评价。他已经在她坐下的同时微微侧过身,竖起搭在软椅扶手边的手肘,手背托住了脸颊。这样他才不会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穗心不在焉地咕哝了一声。
“其实,上次我说过的那只猫,”她的吐字终于清楚了一些,“只是我做的一个梦而已。”
微张的五指掩住了自己的嘴唇,秦森思考片刻,“介不介意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梦?”
秦穗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清瘦的侧脸被灯光打亮,神色平静如水,浓长卷翘的眼睫托住那带着温度的光线,漆黑的瞳仁藏在小扇子似的睫毛下边,眸子里眼波流转。有那么一刻,她的脸险些要和秦森记忆中魏琳的脸重叠。
都说女儿大多像父亲。她却不知道,她有多像她的母亲。
“我梦到我在裂开的井盖里救出了一只小奶猫。”这时她总算启唇出声,“我把它带到学校,结果就在我课间去洗手间的时候,那个男生带头把那只小奶猫折磨致死。他们把它捏在手里……它太小太虚弱,只有他们的巴掌那么大,奄奄一息地合着眼睛。不管我怎么吼叫、厮打……我都救不了它。我眼睁睁看着它死掉。”
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台灯那儿挪开,秦穗的回忆有片刻的空白,“最后我捧着它的尸体大哭,他们还在一边对我恶语相向,甚至大声哄笑。”
垂下掩唇的手,他十指交叠,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短暂地缄默。
“所以你讨厌那个男生?”
“或者说是害怕。”她摇摇头,“但我知道,我害怕的其实不是他。我是在害怕那些我无法控制的灾祸和恶言恶语,害怕我的无能为力,害怕因此失去我重视的东西。”
秦森看着她的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你害怕你妈妈出狱后即将面对的一切。”他说。
偏过脸来回视他的双眼,秦穗想起梦中黑白交织的画面。她毫无缘由地感到无力。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害怕她受伤。”她呼吸如常,语气如常,大脑却缺氧似的无法正常思考,“我害怕我没有办法保护她。”尝试着组织脑内混乱的语言,她最终只能凭着直觉蠕动唇瓣,语速不知不觉加快,颇为急切地试图表达自己的感受,“爸爸,她不该再遭受那些异样的眼光……她受过的伤害已经够多了,可别人不懂——别人,很多人……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个罪犯……就算事实不是这样,我们也改变不了所有人的看法……他们做的事、说的话……甚至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伤害到妈妈。我不希望这样。”
倏然收声,她意识到自己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不得不合上眼深吸一口气,直到感觉到眼泪已经被逼回眼眶,才再次睁眼。
“我不想失去她。”她这么说道。
温热的泪滴却滚落下来。她终于看清了秦森。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面色不改,沉默地坐在软椅中同她对视。
这是秦穗头一回在秦森面前掉眼泪。她看着他,竟拿不准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低下头,两手撑住扶手,放下腿坐直了身子,朝她招招手。秦穗瞅了瞅他,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扶住她的腰将她调转了一个方向,秦森抱起她,好让她稳稳当当地坐到他的腿上。
“你最近是不是变重了一点?”把她抱起来的同时,他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她。
这样的亲密接触并不常见。秦森早已记不起他上一回这样抱她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如今的感觉和从前相去甚远。他也感觉得到她有些僵硬,显然对此并不习惯。
然而秦穗扶住手边的书桌,已经逐渐平复了情绪,稍稍放松身体,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也长高了。”
扬了扬眉梢,秦森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现得并不是那么诚恳。
“小穗。”他很少这么叫她,“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你一样害怕失去她。这也是我生病的原因。”低下眼帘便能瞧见女儿的眼睛,他语速难能可贵地不疾不徐,“但是你明白,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如果她不能坚强到足以承受这些,那不管我们再怎么保护她,也避免不了失去她。”
她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桌沿,不去看他的眼睛:“我不确定。”
秦森知道这是她不予苟同的委婉表达。
拨开她搭在桌面上的手,他搂住她的后腰,以此令她转过头来正视自己:“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她在你出生后不久,有一次差点死在一场大火里。”
她不出他所料地点点头,似乎对此印象深刻:“那个红衣连环杀手。”
颔首附和,秦森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而像几分钟前的她那样望向书桌一角的台灯。
“当时她其实没想活下去。”他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火势很大。她在地下室,要是她自己没有配合我们尝试自救,我们也救不了她。可是不管我怎样叫她、求她,她都不给我任何回应。我知道她想死在那里。她想赎罪,想去陪我们失去的那个孩子。”
余光可以捕捉到秦穗抬头看向他的动作。她静默了一会儿,才问他:“后来呢?”
“后来我冲出去,把你抱进了火场。”渐渐从回忆中抽离,秦森垂眼望进她眼底,“我让她听你的声音。听你的哭声。我问她她怎么忍心。所以她出来了。”他至今还记得他再一次握住魏琳的手时那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情绪,那个瞬间他把她拉进怀里,在滚滚浓烟中险些窒息,“获救之后,直到被警察带走,她都一直抱着你,没有松手。”
秦穗稍稍一愣。她似乎不大相信他的话,眼神里少见地多了几分茫然。
秦森抽出一只手来捋了捋她额前的发丝。
“是你救了她,小穗。”他平静而郑重地告诉她,“是你让她有勇气活下去。”
眼仁里的光斑颤了颤,秦穗低头,一时不发一语。
她披散着细软的长发,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头顶的发旋。他寄希望于她能够率先打破沉默。
“我觉得我必须向你道歉。”等待了将近半分钟,秦森确定她没打算再吭声,才盯着她的发旋开腔。
好在秦穗有所反应,抬眼瞧了瞧他,没有介意暴露自己微红的眼眶,“为什么?”
“你知道,比起绝大多数家庭,我们家有一定的特殊性。”他顺势抬起右手拿拇指抹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不论是你妈妈还是我。可以说,我们给你带来过不少麻烦和困扰,而这些麻烦和困扰将来也不会消失或者减弱。不过你是我的女儿,你天资聪颖。我清醒的时候都在想方设法让你明白,即使这些麻烦和困扰存在,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只要心态正确,就没什么好苦恼的。我相信你这么聪明,一定也能很快明白并且记住这一点。”刻意一顿,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忘了你始终还是个孩子。我无意中给了你太多压力。这都是我的错。”
“您没有。”反射性地辩驳一句,秦穗微微挑眉,对他突如其来的感慨十分不解,“您从来没有对我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比起跟我同龄的人,我过得太轻松了。有时候甚至轻松得难以想象。”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总是对你说,我相信你自己能够处理。”不慌不忙地同她解释,秦森重新搂住她,“所以我给你太多自由,反倒让你容易失去方向。在你这个年纪,通常都是父母告诉你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可我没有。我让你自己寻找方向,完全没有给你指引。这会让你不得不变得更加谨慎和敏感,思考更多的问题。因为不论你选择哪条路,后果都是你自己承担。更多的人要到大学毕业即将步入社会的阶段才需要面对这些压力,而你现在就开始承受它们。你才七岁。”
她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并不认同:“我没有想这么多。”
“我很抱歉,小穗。”秦森却已经坦然地向她道歉,收拢胳膊将她抱得更紧,“我记得你更小的时候——我是说,还是婴儿的时候……”他转眸看向她的眼睛,拿手在她唇边比划了一下,眉头紧皱,“那个时候你很喜欢笑。总是笑得无忧无虑,以至于见过你的人都说你有福相。但现在你很少笑了。”
秦穗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爸爸……”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凡事都有第一次。”所幸秦森主动揽下了话语权,“就像第一次做父亲。我并没有经验,也会犯错。不过一旦意识到了错误,我会尽我所能去改正。”他抱着她,字字句句语气矜重,“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背光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秦穗抿唇沉吟几秒,总算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做出什么反应。”她认真同他对视,“或许是因为这也是我第一次做女儿。”
秦森看看她,最终拉下嘴角,颔首以表赞同:“有道理。”
“那么,您愿意原谅我词不达意吗?”她便反过来问他。
他重而缓地点头,答得正儿八经,“当然。”
学着他的模样收了收下巴,秦穗严肃声明:“我的答案和您的一样。”
父女俩神情庄重地对视两秒,终于相视而笑。
一个星期后,远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一幢公寓楼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刚满两岁的孩子来到信箱墙前。她找到自家的信箱,抬高手摸索了一阵,取出静静躺在箱底的那封信。
踱回电梯间的途中,她熟练地拆开信封,一面轻声哄着臂弯里的孩子,一面浏览信上的内容。
读到最后几段时,她刚巧在电梯间停下了脚步。
“那天晚上爸爸陪我一起看了电影《美丽人生》。
你看过吗?如果没有,我希望你也可以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在Guido死时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反倒是看到Joshua和母亲团聚的时候告诉母亲‘我们赢了’,我居然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一直以为童心是最难守住的东西。Guido却用一个美丽的谎言,换了Joshua一个美丽的人生。
‘没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但生命的每一刻都是美丽的。
无论什么样的灾难降临,只要生命还在,生活始终要继续。
活着,就是最美丽的事。’
我想我不会忘记这段话。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电梯抵达一楼,提示声清脆悦耳。
她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到了自己嘴边不自觉舒展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