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得很。
蒋毅风看着管有恒,管有恒看着蒋毅风。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几息,蒋毅风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拍了拍管有恒的肩膀。
“老管,你这是太紧张了。”
管有恒愣了一下。
“怎么?连我都不信了?”
蒋毅风收了笑,语气很随意,“我还能跑了不成?”
管有恒盯着他看了两息,脸上绷着的肉慢慢松了下来,换上了那副憨厚的笑。
“大人,您这话说的。主要是您刚才那脸色,太严肃了。我这不是怕事情出岔子嘛。”
“你也知道,这事不小。”
蒋毅风压低了声音,脸上做出紧张的样子。
“我好歹也是三品潼关总兵,执掌数万大军。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这里要是出了岔子,整个大夏北方,全都得落到西魏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打鼓。
管有恒跟了他十几年,人虽然贪,但胆子不大。他寻思着,把话说重一点,管有恒总该犹豫一下。
可管有恒直接咧嘴笑了。
“大人,您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蒋毅风一愣。
管有恒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西魏给了您镇国公的爵位!就连我老管,后面也是四品镇守,麾下几千人呢!荣华富贵都在等着咱们,咱们已经没退路了!”
蒋毅风浑身一冷。
他看着管有恒那张脸。笑得真诚,说得实在。
十几年的老兄弟,此刻满眼都是银子、爵位、前程。
蒋毅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管有恒不是被他拉下水的。
管有恒是自己想下水。这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底线都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够混账了,没想到管有恒比他更混账。
也罢。蒋毅风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好。”他开口,声音稳得很。“那你立刻回去,告诉西魏那边。我今夜就动手。臧子鉴已经入城,今夜之后,我保证大夏这最后十万大军,尽数覆灭。”
管有恒哈哈大笑,对着蒋毅风拱了拱手。
“大人,您要是真立下这份大功,我保证天王殿下一定重重赏您!再封您一个异姓王,也不是不可能啊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那我现在就回去传话!”
走到门口,管有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蒋毅风。
又扫了一圈堂屋,眼珠子转了转。
蒋毅风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脸上看不出什么。手没抖。
管有恒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脚步声出了院子,越来越远。
蒋毅风放下茶碗。后背全湿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里屋帘子一掀,江枫和臧子鉴走出来。
江枫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蒋毅风,脸上带着笑。
“蒋总兵,你这个心腹,倒是很有心机啊。和西魏谈得挺顺畅?”
蒋毅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得咚咚响。
“江先生!国师!在下真不知道此人的狼子野心!您二位放心,今夜我不会留情!”
“行了。”江枫一抬手,打断了他。
他手掌虚张,蒋毅风袖子里那个纸包嗖地飞出来,落到江枫手里。
江枫捏着纸包,打开一角,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又闻了一下。
“穿肠散。”
他把纸包合上,在手里掂了掂。“西魏倒是手段毒辣。这东西下到井里,半座城的人都得躺下。毒发快,死得慢,救都来不及。”
蒋毅风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江先生,我肯定不会下毒的!您放心,这毒粉我碰都没碰!我要是下毒,天打雷劈!”
江枫看了他一眼。
“谁说不下?”
蒋毅风一愣。
江枫把纸包往桌上一拍。“人既然把毒送上来了,怎么能不下呢?”
他咧嘴一笑。
“就是不知道!他们西魏有没有解毒的良方。”
蒋毅风懵了。臧子鉴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没说话。
江枫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蒋总兵,你想想。拓跋阵让老管带毒粉回来,是让你下到援军伙食里。拓跋阵自己带兵进来,五千先锋,五万主力。他算盘打得好,可咱换个打法!”
他停下来,看着蒋毅风。
“毒粉我们不用在援军身上。用在他们身上。”
蒋毅风脑子转了一下,猛地抬头。“您是说……毒西门?”
“对。”江枫点头。“子时西门一开,拓跋阵的先锋往里冲。冲进来之后,门一关,瓮城里的人,一人一口毒粉糊脸上。穿肠散又不是只能吃,撒出去一样好使。”
蒋毅风张了张嘴。“可……可毒粉就这一包,拓跋阵五千先锋……”
“谁说是这包?”江枫把纸包揣进袖子里,笑了。
“这包是样品。西魏能配,我们不能配?”
他转头看臧子鉴。“师兄,城里有没有懂行的丹师?”
臧子鉴放下茶碗。“有。军医里就有两个,配个穿肠散不算难。”
“药材呢?”
“潼关药库不小。穿肠散那些东西,都是常见药材,不缺。”
江枫拍了拍手。“那就行了。”
他转回来看着蒋毅风。
“今夜子时之前,配出足够的量。不用多猛,能放倒五千人就够。”
蒋毅风脑子还在转。
“那……拓跋阵后面还有五万主力。五千人倒在里面,主力冲上来,咱们照样顶不住。”
“所以得让拓跋阵以为成了。”
江枫说。
“你给西魏的回话,不是这么说的吗?今夜开西门,援军被毒翻。拓跋阵肯定想捡这个便宜,五千先锋先进。只要五千人一进去,门一关,全放倒。后面五万主力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还在等信号。这时候!”
他看向臧子鉴。
臧子鉴接话,语气很平。
“我带五万骑出城,从两翼包。他们等信号,咱们等他们集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蒋毅风听明白了。这是把拓跋阵的先锋当诱饵,钓后面那五万主力。
“可拓跋阵要是发现不对劲,不上当呢?”
蒋毅风问。
江枫笑了一下。
“所以你还有用。”
蒋毅风一哆嗦。
“子时之前,老管肯定还会回来。你到时候告诉他,说毒下好了,城里已经乱了,援军开始倒人。让老管回去给拓跋阵报信,催他赶紧动手,晚了怕援军反应过来。”
他顿了一下。
“拓跋阵信不信老管,就看你这心腹的嘴皮子了。不过我看他挺能说的,应该没问题。”
蒋毅风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就做你该做的。”江枫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开西门。接拓跋阵的先锋进城。等他们全进来,关门。撒毒。”
他笑了一下。“蒋总兵,你不是说要戴罪立功吗?这就是你的功。”
蒋毅风跪在地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是死罪可免。
要是办不成,臧子鉴能放过他?江枫能放过他?
后面那五万主力要是没上当,人家反应过来往城里强攻,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可他有得选吗?
“末将……末将明白!”蒋毅风一咬牙,磕了个头。
“今夜子时,末将亲自守西门!不把拓跋阵的人放进来,末将提头来见!”
江枫点了点头。
“行。起来吧。”
蒋毅风爬起来,腿还在抖。
江枫看向臧子鉴。“师兄,我去一趟药库。穿肠散得赶紧配,时间不多了。”
臧子鉴点头。“我让军医过去。”
江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蒋毅风一眼。
“对了。老管回来了,你知道怎么演吧?”
蒋毅风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末将一定演得跟真的一样!”
江枫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外天色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