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纪盛歌,我或许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我想,她说得对,我本不该被困在这四方天地之中。
或者说,我们都不该与囚鱼相争,因为我们本是翱翔九天的鹰。
于是,我将一纸和离递给了周辞岁。
我原以为他会很快同意,毕竟他的后院不缺我一人。
可他却翻了脸。
“砰——”
书房的实木书桌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温逸姝!你又在闹什么!”
周辞岁皱着眉,神色不耐。
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没说话,只低眸看着他手里那纸和离。
只希望能快些签了它。
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周辞岁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抬手便将那纸和离撕了个稀碎。
我也终于舍得抬头看他,眼神漠然。
周辞岁气红了眼眶,咬着牙狠戾道:“想和离?不可能!”
那纸和离最终还是被他扬了。
周辞岁走后,我借用了他的书房重新抬笔写下一封和离书。
签了字盖了章后才起身离开。
待我再次回到院里时,只看见院前一反常态地出现了许多看守。
我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可想着迎春还在院里,到底还是进去了。
这一进便出不来了。
7
院里的迎春担忧地问着我发生了何事,我细细与她讲了一遍。
迎春听完生气程度不比刚刚的周辞岁差多少。
我没理她,只望着这四方天地。
这院里的天着实有些小了。
四四方方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耳边又传来几声蛙鸣声,我回过神发现是周辞岁来了。
他的脸色依旧黑沉,手里是我新写的那封和离书。
他质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清楚吗?
“周辞岁,你既已不爱我,又何必将我困在你身边?”
周辞岁皱眉不解,“我何时说过不爱你了?”
我闻言好笑道:“爱与不爱不必说出口,身在其中我自有体会。”
周辞岁以为我还在吃唐映雪的醋,想着说几句好听话哄哄我得了。
他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会改,只爱我一人。
以往我听着他那些甜言蜜语再大的气也消了,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只觉得恶心。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又仿佛在透过他看着谁。
我弯了弯嘴角,陷进回忆。
那年长街,春意正浓,策马用游,烟雨如梦。
清风拂过少年雪白的衣袍,带起一丝清香。
【我是太尉府嫡长子周辞岁,想,想邀姑娘同……同游,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似是第一次邀请人,周辞岁刚开口脸便红了,可还是鼓足勇气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我被他逗笑,觉着有趣便答应了。
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周辞岁与我表明心意。
那时正好逢春,天空微微下着细雨。
我正和几位诗友在屋檐下躲雨,正巧被从茶馆出来的周辞岁碰见。
见我跟别人谈得欢,他有些恼,可又迫于没有立场,独自一个人撑伞站在雨中。
直到那些诗友走后他才出现在我眼前对我:【姝儿,你可知我早已心悦于你?】
他神情严肃,仿佛在与我谈论什么大事。
我弯唇笑道:【现在知晓了。】
【那姝儿可愿与我结亲,只要你愿意,我明日便去相府提亲。】
他期待地看着我,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
他情不自禁抬手将我拥入怀中,一字一句誓言多慎重。
他对着天喊道:【天不老,情难绝,我周辞岁这辈子只愿与温逸姝一生一世一双人。】
雨丝微凉,一阵风吹过,暗香朦胧。
一时心头悸动,从此抬脚踏入深渊,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后跌落,粉身碎骨。
此刻天空中好似应景般下起了微微细雨,如同那日。
迎春见我还没回房的意思,只好撑着伞过来。
我看着蹲在我面前依旧敷衍的周辞岁问道:“这日这景,总让我想起些事,不知你可还记得,那年长街,我檐下躲雨,你与我诉说衷肠。”
我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笑着问他可曾记得那年那日许下的誓言。
周辞岁怔了怔,神情竟有些慌乱。
他又开始哄我,可我摇了摇头。
“你为何不愿放我走?留我一个绝嗣的废人有何用?”
说到这,我本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些变化,神情悲哀,心里却烧着怒火。
周辞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而后喃喃道着不可能,怎么会。
“姝儿,你可是在骗我?好端端的……怎,怎么会绝嗣呢?”
我嘲讽地笑了笑,“我怎的绝嗣的你会不知?府医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你们瞒着我什么?”
他皱眉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见他不像是装的,于是便耐着性子压着火气细细与他说明。
还将那小厮和被当掉的玉镯给他看。
那小厮在暗卫的调教下,一被放出来话就跟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全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辞岁听完一语不发,整个人平静得很。
迎春看着越发不满,大着胆子指责着周辞岁:
“你若早与他人两心同,何苦惹得我们小姐错付了情衷?你既不爱又何苦伤害?你可别提什么你没伤害小姐。”
我拉着迎春的手将人拉扯住,却管不住她的嘴巴,迎春不了解周辞岁,但我清楚。
此刻的周辞岁表面的平静,只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罢了。
“是,你是没做出什么伤害她的,可你在府中的一言一行却将她伤得彻底,若不是你,唐映雪怎会给小姐下绝子药?”
“小姐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罢了,却被人拦得死死的,只为不打扰你与那唐映雪打情骂俏!”
“如今小姐不过是想清楚了,不愿继续留在这府里遭人迫害,结果可倒好……”
迎春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我叹了口气。
“是妾身管教不严,还望老爷莫怪。”
周辞岁依旧没说话。
只有迎春还嘟囔着,“小姐在相府从未受过委屈,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
“迎春!”
我斥喝了一声,这才让迎春闭了嘴。
周辞岁,此刻已起了身,他生得高,小厮高抬着手撑的伞,勉强遮住。
可风夹杂着雨丝依旧轻松地打在他身上。
他突然开口说:“我没有与唐映雪打情骂俏,那日我在处理北疆粮草的事情,她过来缠着我,我被缠得烦了,此后便我下令让任何人都不得来打扰我,而后便将她赶了出去,我不知你要与我说这事。”
“老爷,天凉,早些回去签了字吧。”
我神情有些无奈,语气却坚定。
他闻言猛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眸一看,他眼里竟闪着泪光。
眼眶红得厉害。
8
周辞岁走后,雨也停了。
雨后的天空依旧碧蓝,我抬起头,天空依旧是四四方方。
井里的蛙又开始叫唤,我第一次凑近去看,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竟觉得那蛙儿也抬着头望着我。
“小姐,如今还要收拾东西吗?”
迎春过来问我,我点了点头。
“可,可老爷的和离书还未递来。”
“不用管,我不过是回娘家歇息几日罢了,他能说什么。”
即使是我误会了周辞岁又如何,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在雨天拥我入伞的少年了。
是妻妾成群老爷,是权倾朝野的太尉。
唯独不是属于我的周辞岁。
我与迎春一同收拾好了东西,院外的看守在周辞岁走后也一同离开了。
听小厮说是往唐映雪院里去了。
意料之内。
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可我再也无心关注。
隔天一早,我迈步离开屋后,院里又传来一声蛙叫声,我转头一看那蛙儿竟不知何时从井里跳了出来。
此刻正蹦着往别处去。
“这蛙儿怎的出来了?”
迎春有些惊奇,我怔怔望着这四方天地道:“或许,它也想看看外面的天是否狭小。”
出了院后,我带着迎春一路回到相府。
看门的小厮见着我后又惊又喜连忙将我迎了进去,也没过问我为什么独身一人回来。
我再次见到爹娘时,他们正用着早膳。
见到我一脸意外,高兴地拉过我一起用膳,爹爹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娘亲朝我身后望了望,担忧地问我:“姝儿,怎的就你一人?可是和辞岁闹不愉快了?”
我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被旁边的迎春抢了去。
小丫头嘴巴一张就跟倒豆子一样,把我在太尉府受的委屈全说了出来。
有些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事,她倒记得清楚。
一时竟不知道是谁受了委屈。
我无奈叹气。
爹娘此刻正听着迎春说话,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在听到我之后都怀不了子嗣时,脸色彻底维持不住了。
连忙招来府医想给我再看看,爹爹还想去把太医拉来,被我给拦住了。
“不必了,就算治好了又如何?我对周辞岁早已死心,有没有子嗣已然不重要了。”
我语气平淡,仿佛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爹娘的情绪此刻还未平复,娘亲拉着我的手,还未开口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抬手抱住了娘亲,鼻子一酸也跟着落下泪来。
嫁给周辞岁三年所受的委屈,好似在这一刻有了宣泄口。
9
待爹娘平复好心情后,我开口跟爹爹说道:“爹爹,我想当官。”
娘亲一听便疑惑道:“哪有女子当官的?”
“男子可以,女子怎的不行?”
我反驳道,语气坚定。
娘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爹爹拦了下来。
我原以为爹爹不会赞同此事,可他却出乎意料道:“你可想清楚了?从未有女子当官过,你想做这第一个便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更甚至还有许多不解,不赞同的声音,你,你可要想清楚。”
他认真地问着。
我望着他的眼睛,依旧坚定地点头。
“好!我温徵的女儿从来不比男子差。”
娘亲见爹爹同意叹了口气道:“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相府永远是你最大的后盾。”
我眼眶一红,嘴角却扬了起来。
真好。
隔天爹爹早早便去上朝,回来时便和我说,让我收拾收拾进宫面圣。
进宫后,御书房里,我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让朕看看你的能力。”
主位上的人开口道。
爹爹正陪在一旁候着。
我闻言回答道:“臣女有办法解决此次北疆粮草的事情。”
“哦?那你说来给朕听听。”
我不卑不亢娓娓道来,“臣女认为此次粮草失踪与粮草官脱不开关系,北疆战事频繁,若此刻缺了粮草必然士心大乱。”
“而失踪一事还未查明,以防出现其他意外,臣女认为可以提拔一民商为新任粮草官,秘密从邻国购买些粮草,再从各家各户收一些应急,而后快马运送往北疆。”
“再另派一人秘密前往查明粮草之事,二事可同时进行。”
主位上的人听完半响没说话。
我跪在地上心跳如鼓,额头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旁边的爹爹此刻也正思索着,我说得是否可行。
片刻之后,我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温卿家,你这闺女倒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太尉苦恼了几天的事情。”
“听闻你与太尉和离了?现可有意中人?”
我听着眉头一跳,还未等我开口,爹爹便替我谢绝了陛下的好意。
顺便也将我无法孕育子嗣之事告知了陛下。
陛下听完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也降低了不少猜忌,命我明日便着手调查粮草失踪一案。
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对我的考验。
10
翌日,我便奉陛下口谕秘密踏上前往北疆的道路来到粮草失踪的地方。
两山之间的土路还留着被血浸过的痕迹。
我翻身下了马,在附近巡了一圈,按地上被车压出的痕迹看,这批粮草不少。
如此庞大的数量仅凭一些劫匪是不可能拿得下的,且在如此短时间内想把粮草运走,也是不可能。
除非是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抢盗。
可到底是什么人敢跟朝廷作对呢?
我望着旁边两座大山思索着。
突然一阵风吹过,我眯了眯眼,恍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我凝了凝神,顺着味道找过去,在离这不远处找到一个被随意丢弃的水囊。
我捡起来晃了晃,然后倒出仅剩不多的奶酒。
一瞬间,好似谜题有了答案。
奶酒是北疆匈奴独有的特产,可,本属于匈奴的东西又怎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大越境内呢?
还是在这个地方。
我勾了勾嘴角,真有意思。
周辞岁,你是真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出来呢?
我放下水囊,往回走。
上马后我往山上走去。
一路走一路做标记,直到看到不远处的寨子。
为了摸清寨子情况,我将马绑在树上,然后潜进寨子里。
早些年跟纪盛歌玩在一起时,武功什么的没少练,杀不了几个人,但逃走一个我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然,是在不出意外的前提下……
但老天就是爱开玩笑。
柴房外人声嘈杂,而我缩在谢胤沧怀里不敢动弹。
谢胤沧,大越王朝的五皇子,也是当朝太子。
倒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敢动,而是外面找我的人太多,我怕被发现才不敢动。
我才不是因为怵他呢。
“太子殿下怎的在这?”
我低声问着,因为凑得近,我身上的气息都沾上谢胤沧了。
谢胤沧比周辞岁还高一点,此刻我稍稍站立也只到他肩膀。
“这话该我问你吧?太尉夫人怎么男装出现在这。”
我顿了顿,而后将事情告诉了他。
包括我怀疑周辞岁的事。
本以为我的猜想足够大胆了,没想到谢胤沧说出口的话更令我惊诧。
“粮草确实在这里,而且你的猜想没有错,朝廷内有人勾结匈奴,且不止一人。”
“先离开这我再与你细说。”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人就被谢胤沧牵着走了。
外面搜查的人此刻已经停下,谢胤沧打开门后带着我七拐八拐,绕开人群往后门的方向去。
出来后,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刚想细问才发现牵着的手还未松开。
我皱了皱眉,率先挣开手,“此次多谢殿下了。”
谢胤沧闻言转过了头,目光晦暗不明。
而后笑了笑,“只是口头谢谢吗?”
我依旧皱眉,“那殿下意为如何?”
谢胤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凑近我耳边说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臣女早已嫁为人妻,何来以身相许一说,还望殿下莫要打趣臣女了。”
我话音冷淡道。
“呵,不是要和离了吗,还想躲我?”
谢胤沧依旧笑着,只是周身给人的压迫感更重了一些。
说完,他便掐着我的脖子强行吻了上来。
冰凉的薄唇贴上来的一瞬间,我的身子颤了一下,腿有些软。
手抵着谢胤沧,本想把人推开,可脖子却被掐得更紧了。
窒息感猛地传来。
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谢胤沧才将我放开。
我不受控制地咳嗽了几声。
“疯子!”
谢胤沧闻言笑了,他似乎很享受我骂他。
“温姐姐,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人鼻梁高挺,琥珀色的清冽寒眸倒映出她的剪影,上扬的嘴角显出一丝邪肆。
我不明白当初拉着我的裙摆喊姐姐的小人儿,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好像本该长成这样。
11
【温姐姐……沧儿今后没有母后了……】
小谢胤沧满脸泪痕地拽着我的衣袖。
【沧儿只有温姐姐了,姐姐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嗯,沧儿乖,姐姐不会不要你的。】
我把年仅8岁的谢胤沧揽入怀中,安抚他。
贵妃去世的那段时间,我被父亲安排进国子监学习,正巧碰上被三皇子欺负的谢胤沧。
许是年纪小,又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什么叫狗仗人势。
我出手将他护在怀里,正殴打着谢胤沧的三皇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道:【你是何人,本宫正教训人呢,还不快滚开!】
我轻哼一声,【我乃相府嫡女温逸姝,让我滚?你也配?】
丞相宠女的事尽人皆知,就连一向嚣张跋扈的三皇子听完后都戚戚地带人走。
我这才看向怀里的人,蹲下身来轻声安慰着。
刚刚还一脸倔强不甘的谢胤沧此刻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个宣泄口一样,拉着我的衣袖嚎啕大哭。
我一下慌了神,又是哄又是抱的,他说什么我便应什么。
直到他情绪平静下来,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刚去世的贵妃所生的五皇子。
待在国子监那几年,我担心谢胤沧还会被欺负,整整三年都陪在他身边。
就算生病也要拖着病体在他旁边看护着。
像守着弟弟那般。
直到我要嫁给周辞岁,他疯了似的跟我大闹一场,我才恍然得知他对我的情谊。
那一瞬间的我如遭雷劈,铺天盖地的复杂情绪涌上来,荒唐,愧疚,自责,害怕。
恰好,嫁给周辞岁能让我很好地逃避这件事。
从那之后,我就不愿再见他,他会出现的场合,我都不参加。
再次见到谢胤沧,我耳边响起他曾经疯魔的话语,
【温姐姐,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原来,那时的谢胤沧就已经不正常了。
“我那三皇兄如今被封了地还不死心,竟然勾结匈奴意图造反。”谢胤沧嘲讽道。
我收敛了一下心神,反问:“你如何证明此次的事与三皇子有关?”
“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放进来的,除了镇北大将军之外,就只有三皇兄的封地可以了。”
“进大越也就这两条路,镇北将军是万万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且北疆边境视线太多,傻子都不会做这种事。”
“可三皇兄就不一样了,那是他的地盘,还不是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更何况现在朝廷是唯有镇北将军与丞相未曾站队。”
“如果没了粮草,北疆挺不过一个月,只要镇北将军死了,三皇兄就可以扶持他手里的人代替了。”
谢胤沧神色平静地讲着。
我认真听完后了然,还没等我再问点什么,谢胤沧就说:“太尉这段时间可是纳了户部侍郎的庶女,你可知户部侍郎是三皇子的人?”
我顿了顿,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才会想周辞岁是真的查不出粮草,抑或者有意拖延。
理智点讲,我更倾向于第二个想法,毕竟寨子离失踪点并不远,真有心要找并非难事。
12
回到相府,我在相府门口碰见了周辞岁。
“姝儿……我……”
周辞岁挡在门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几日不见周辞岁似乎憔悴了许多,胡子也拉碴,眼底是淡淡的乌青。
我不愿与他多讲,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拉住了我的手,急切道:“我不想和离,姝儿,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我会把她们都遣散出府……”
“你信我,你知道的,我也是逼不得已才纳了她们,以后,以后就我们两个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许你的誓言我会履行的,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我统统可以给你,只要你不与我和离。”
我心口有些钝痛,甚至觉得好笑。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曾经是我想要和周辞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并不是用这种方式得到。
我要的从来都是周辞岁的心甘情愿。
而不是我一个人想,一个人在……强求他。
明明是他开口许下的誓言,如今倒变成我在逼迫他了。
我扭头想回相府,周辞岁见我没回话又道:
“你可是还在生唐映雪的气,她,我暂时没办法将她逐出府,可我也给她下了绝子药,她这辈子,都别想有孩子。”
我闻言浑身一震,血液霎时凝固。
我不敢相信这是周辞岁会做出来的事。
且,周辞岁说她暂时没办法将唐映雪送出府,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已然站到三皇子那边了……
那这批粮草……
我不愿深想,因为此刻早已经没了心思。
甩开周辞岁,进相府前我回头望着他道:“我与你和离,与其他人其他事都无关,只是单纯的,我不爱你罢了。”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早已下定决心,若你依旧不愿离,我会向陛下请旨的。”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眼睫压下的失望与那抹痛色,一同盖住。
此后,再次抬眼,一切不复存在。
次日,我早早起来,收拾好自己后进宫面圣,将粮草调查一事告知陛下。
并且将三皇子与匈奴勾结一事告知。
“臣女去查时发现已有半数粮草被他们运向西北……”
三皇子的封地就在西北。
陛下听着我这话,沉着脸:“你可知污蔑皇室是何罪?”
“臣女知晓,可臣女与父亲一样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越忠心耿耿!但凡有一点对我大越不利的,臣女都不能容忍。”
“若陛下觉得臣女此举不妥,还请陛下责罚。”
我跪趴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许久,久到我后背被冷汗浸湿了才听到一声叹息。
“你就先回去吧,此事朕会让人调查清楚,若真有此事,朕到时便许你做四品女官。”
他挥了挥手,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临走时我还向陛下请旨与周辞岁和离。
陛下同意了,让我回去等传旨。
我再次出御书法时,碰见了正往这边走的谢胤沧。
我神色变了变到底还是端正地行了礼。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任人欺负的五皇子了,他是当今太子,未来可以做帝王的人。
谢胤沧点了点头,略过我时温声说:“我已掌握三皇兄勾结匈奴的证据,你最好早点与他和离,别到时连累自己也连累你爹。”
我抬眸正巧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眼瞳中。
对视一瞬便错开了,谢胤沧没再多说,径直往御书房走去。
今日的谢胤沧又与前两日不同。
独处时矜贵偏执,现在又端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13
出了皇宫,我望着暗沉的天空,似乎要变天了。
我回到相府,与爹爹聊了很久,他让我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可没过两天,周辞岁便登门求见。
我没把人放进来,只在相府门口见了一面。
比起前两日,此刻的他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复杂。
我这才知道,陛下的圣旨到了,只是不知我回了相府,公公等人直接去了太尉府。
按理说该是前两日的事,可周辞岁直到今日才来找我,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三皇子的事你可知晓?即使没有陛下的旨意,我最终还是会签那和离书,我知道如今的我错得离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我了。”
“我想了很久,对于你,我是极其喜欢的,但是除了你,我还想要权势,地位。”
“所以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纳了一个又一个妾,一开始是逼不得已,后面,到底是犯了错,伤了你。”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三皇子倒台时,我第一时间便签了那和离书,我只想着,这样便不会牵连到你……”
周辞岁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我原以为我会动摇的心,此刻却毫无波澜。
我们确实回不去了。
而且,我也不再爱周辞岁了。
此刻,我才发现,我真正放下了周辞岁。
周辞岁走后,爹爹回来了。
不出意外,太子谢胤沧将三皇子勾结匈奴的证据交给了陛下。
而陛下震怒,当即便废了三皇子,收回封地,贬为庶民。
作为三皇子一党的周辞岁也受到牵连,被剥了官职,流放到西南。
而陛下也兑现了对我的承诺,封了我为四品女官,协助丞相辅佐朝中事务。
真正上朝第一天,我便提出扩大书馆,增设学士的事。
原以为会遭到反对,但出乎意料的是,除了爹爹那一派人支持外,太子谢胤沧竟也露出赞同之色。
朝堂上顷刻间暗流涌动。
陛下思索了一番倒也是同意了,命我着手这件事。
我应下,想着,第一个想法已经开始实施,那离第二个还会远吗?
必然不会。
我有这个信心。
出了朝堂,我一身官袍傲然屹立,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勾唇笑。
眼里是藏不住的野心与自信。
14唐映雪番外
“小姐……你真的要嫁给那周辞岁做妾吗?”
丫鬟面色担忧地问着。
“嗯,父亲的话我不能不听,更何况,周辞岁是太尉,即使嫁于他做妾,我们也能在府里抬起头。”
“而且只要我嫁过去,大夫人就会顾忌一点,母亲也不用整日被欺负,我也不用再受姐姐的冷眼。”
丫鬟听完没再多说。
我垂眸,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身影。
母亲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因为长相艳丽被父亲强行带走收进府中。
而后被宠幸了两年。
直到父亲再次纳了另一个长相漂亮的妾室,母亲才被冷落。
大夫人见父亲不再在意母亲,终于忍不住对年幼的我和无权无势的母亲动手。
从我开始记事起,母亲就已经被折磨了。
京城的冬天很冷,冷得人忍不住打颤。
后院的母亲被丫鬟压着跪在雪地里,给大夫人洗着厚重的衣服。
刺骨的寒风凛冽,从古井里打出来的水冒着寒气,母亲却恍若未觉,麻木地洗着。
手被冻得发紫。
我哭着求情,企图让大夫人放过母亲。
可大夫人不但没有放过母亲反而让人将我压着,让人将我身上的衣物脱下,只留一件薄薄的寝衣。
我被冻得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来。
麻木的母亲在此刻终于有了反应,踉跄着向我跑来,将打着颤的我拥入怀中……
被迎进太尉府后,我使尽浑身解数让周辞岁宠幸于我,就算我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罢了。
男人都一个样,父亲是这样,周辞岁也不例外。
等我哪天没了容貌,等哪天又有新人,我就会像母亲一样被抛弃,被欺压。
但我又能怎样?
周辞岁很宠我,也很会讨人欢心。
会为了我请动太医府的太医,会只带我上山祈福。
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站队罢了。
我第一次见到温逸姝,我就知道我赢不了她。
这个人人称颂的京城才女,丞相府里唯一的嫡女。
第一次见面我就被落了面子,一向宠我的周辞岁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
出了书房,我又一次见到她,矜贵端庄,像天边的明月。
见到这样的人我不知为何感到一丝自卑,我不甘地挑衅着她,可却被她一个眼神就打得无地自容。
我又输了。
温逸姝进到书房后待了好一会,这一会里,我想了许多。
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回到院里,我着手让人给温逸姝下药。
怕被察觉,我等了一个月才给了那小厮好处。
我虽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可我到底只是一个庶女,那小厮又来威胁我,我不得不把自己唯一一个值当的东西给了他。
那是一个玉镯。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最后还是被周辞岁查了出来。
这我才知道,原来周辞岁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温逸姝,其他女人都是工具,他用来笼络人心的工具。
那天,他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我听着他压抑着怒气的质问,不发一语。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我的心却是冰冷一片。
我承认了我对温逸姝下药的事。
周辞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讽刺地笑着。
为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自己。
只要温逸姝生不出孩子,我的孩子才能有出路,不会像从前的我一样。
我错了吗?
错的难道不是这个世道吗?
我不过是一个庶女,我没有宠我的家人,没有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我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了……
可周辞岁又怎么会理解?
如果不是他给了我希望,我怎会给温逸姝下药。
但是,他只会怪我。
我在温逸姝身上下的药,被周辞岁还了回来。
一整碗的绝子汤,药效比温逸姝那次还要猛烈,五脏六腑像被万千只蚂蚁啃食着。
我疼得浑身发抖,比当初穿着寝衣在雪地里受冻还要冷。
可这一次,我没有母亲拥我入怀了。
我倒在院里的青石板砖上,眯着眼望着院外的天空,依旧碧蓝。
娘亲,下辈子,我想当只鸟儿,想自由自在的在天空翱翔。
我不想,不想再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作者: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