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听到连一向不安慰人的乔歌,都开口劝慰自己。
心想难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凝重到如此地步了嘛,要知道她可是个名副其实的乐天派啊。
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反正暂时也睡不着,她决定蹭到洞口去跟乔歌换班来缓和心情。
“你也折腾一天了,去歇一会我来守吧。”
乔歌却婉言拒绝:“不用,我已经习惯了。”
阿离有时候觉得乔歌好像是从来就不会累的铁人一样,之前在涂风山那么恶劣的生存环境都能生活的自在随心。
还有余力帮助那些不愿意向家族或者命运妥协的姑娘们,明明是个姑娘家,却比男人还要坚韧,支撑她的真就只有前世记忆这么简单吗?
犹豫着要不要八卦一下的时候,乔歌就已经先开口了。
“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性格,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
阿离被乔歌看穿尴尬地笑笑。
“嘿嘿,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乔歌你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一个大姐大的过程很不可思议。”
乔歌看了她一眼,目光继续望向洞外还是那句话:“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阿离撇嘴,还说让我有什么事直接说,问了你又不说。
不过她突然想起一向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的乔歌,在鬼界硬要追上小鬼儿孝全抢回那条剑穗的事情。
好像找到一条突破口,继续试探。
“木头…咳咳木道长那条金线剑穗,我看你好像认得的样子,你们之前就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果然提到剑穗,乔歌神色变了一下,随即回答道。
“我不过是以前见其他人佩戴过类似的剑穗,在鬼界时是不想便宜了那个骗人的小鬼儿罢了,你别多想。”
阿离知道她是在让自己不要误会与木雁寒的关系,随即摆摆手道。
“没有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以为是你前世见过的东西,碰巧到了木道长手里,让你想起了过去的事呢。”
阿离就是随便一猜,谁知道乔歌并没有否认,反而打开了话匣子。
可能是安静的环境适合谈心,乔歌的声音也比以往轻柔了不少。
“确实是过去的事,不过发生在我‘死后’。”
乔歌口中的这个“死后”,说的是她前世还是个小姑娘时,被自己的亲身父亲害死成了游灵,独自被押送鬼界的事。
人死之后化作灵体,在前往投胎之前需要偿还完生前的罪孽,才能进入轮回。
乔歌还小自然并不在这一行当之列,可是她的父母却都免不了要经历鬼界的一番惩戒。
黄泉路上并没有那么安静,尤其是在鬼差前来拘走有罪的游灵时,时长会有大吵大闹不肯听话伏法之辈的存在。
这一次乔歌正跟在队伍中亦步亦趋地走着,突然听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游灵的苦寒哀嚎同鬼差的鞭子声此起彼伏,震得自己耳膜发痛。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撕心裂肺的吼叫声,由远及近,穿过看热闹的鬼群,砸向乔歌的脚边。
后面还跟着一个声音,远远听着好像有些熟悉:“你个杀千刀的,给老娘站住!哪怕到了着阴曹地府,也和你这白眼狼的东西不共戴天!!”
摔在脚边的身影穿着同自己一样的长袍,显然也是才死不久的游灵,他往旁边滚了滚,正好露出了一直抱在胸前的面孔。
不是别人,居然是父亲乔帆!
而后面冲过来的那个妇人,手里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家伙儿,正往乔帆身上砍来,虽然颈间还有没有处理干净的血污,但乔歌一下在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娘亲。
“娘亲…”
乔歌对母亲十分想念,而那妇人不想能再见到女儿一面,脸上半边泪水半边苦笑。
“歌儿,我的歌儿…”
一家三口在鬼界相见,说起来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情,而且乔歌觉得奇怪,究竟为什么娘亲一定要杀了父亲呢?
正在局面混乱不堪的时候,一名阴官高声制止了骚乱。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这阴间还有没有个法度了可寻了?”
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街道两旁的鬼混全部打个激灵,纷纷闪出路来,让一个影子通过。来的这位手执打鬼鞭,头戴差帽,深色的衣束与周围其他游魂截然不同,泛着沙青色,身后一条尾巴很招人眼,想必是个有身份的。
鬼差们见是阴官大人驾到,纷纷讲起了事情的缘由。
说是乔氏知道了是丈夫乔帆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又气又怒之下与之同归于尽了,变成了鬼还依依不饶,从鬼门关一直闹到了这里。
阴官一听就板起了脸,声音立刻冷峻了几倍。
“我以为多大的事,你是新来吗?怎么处理不会吗?到时候惊动了阴帅有你好受的。”
言下之意让鬼差尽快解决,不要在酆都前任由这些游灵大喊大闹。
小差被一顿训诫,加上又是在这么多人面前,面子尽失,火气一下子就发泄在了乔歌一家人身上。
他抽出打鬼鞭,一下又一下抽打在他们身上。
打鬼鞭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但是用来对付鬼魂,可以让他们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有的游灵魂识太弱,控制不住力道的话,几下就可能被抽打的魂飞魄散。
乔帆和乔氏暂且不说,乔歌身子弱,被娘亲护在身下只是偶尔被殃及了几鞭,身形就已经有些模糊,似有消弭的征兆了。
可是鬼差丝毫没有怜惜这小姑娘的意思,或者说想要拿她们一家人杀鸡儆猴,手里的鞭子,还在有如狂风骤雨一样落下。
乔歌从娘亲的怀中偷偷看去,她背上已经被打的血迹斑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眼角边淌下的泪水灌进嘴角,咸中带苦,说不出的滋味。
“停手,别打了!”
一个月白的影子,手持带有金线剑穗的鱼剑挡住了鬼差的鞭子。
“稚子无辜,你们积点阴德吧。”
那阴官见有人阻止,转回过头来一看,不耐烦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三清座下门徒大驾光临,道长怎么今日这么闲,来鬼界喝茶么?”
来的人正是良辰。
“在下哪里有阴官大人的闲情雅致,不过是师父交代了任务来跑腿的,经过时听见这边吵闹就来看看怎么回事。”
豹尾阴官瞪了一眼那个办事不利的鬼差:“让道长见笑了。”
说着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解决。
鬼差不敢怠慢,紧忙掏出镣铐想要强行把魂魄带走。
谁知乔氏本来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虚弱至极了,却在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一把抢过鬼差手里的鬼刀,向乔帆的心窝里捅去。
鬼差佩戴的杀鬼刀向来都是处置恶灵的,一击之下魂魄必定飞散当场。
乔帆睁大着眼睛,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就化成了飞烟。
阴官大怒,游灵在押送过程中被处以私刑,这可是连他都承担不起要遭责罚的罪过。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控制不住地好像颤抖着说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魂魄灵识,岂是你这等游灵随意处置的?来人,给我捆了押到衙里来!”
“娘亲!”
乔歌眼看着父亲在眼前灰飞烟灭,又看母亲被带上重型镣铐,不顾身上的痛楚飞扑倒面前。
“别带走我娘亲,求你了,别带走我娘亲!!”
知道自己将要前往之路必定刑罚严酷,必定要跟女儿分离,乔妻久久萦绕眼眶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碰到乔歌的额头,碎成了几瓣。
可是乔歌一个弱小的游灵,无法抗衡鬼差的力量,终是被重重地摔翻在地上,还想扑上去,却被良辰一把拉住。
妇人对她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感谢良辰曾经出言为女儿乔歌求情。
流连的目光消失在转角的瞬间,乔歌无助地抱膝痛哭。
游灵纷纷喃喃自语。
“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些,以后性格肯定不会好。”
“是啊,父亲丧尽天良,母亲又宁死也要干掉他,留下阴影的人生只怕没发过哦。”
“现在哭的越狠,以后做人就会更凶,唉,天理轮回啊。”
“只能期待喝了孟婆汤能忘记这些事了。”
乔歌听着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害怕,怕自己长大会像父母那样,怕他们口中的猜测成为事实。
可无论她内心怎么害怕,最终都没办法阻止一定要向前走去的脚步。
良辰无权干涉鬼界的正常秩序,但看乔歌这么小所经历的一切,于心不忍。
“人间尚有法度,地府只会更加森严,你父亲他虽然生前作恶多端,但你母亲也明知私刑不可为而为,两人同样需要遭受责罚,你可明白?”
乔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良辰拍着她的后背说:“哭吧,伤心事来的越凶,去得也就越快,但希望你不要记恨苦难,今后还要勇敢地活下去。”
大概是这一句话触动了当时还小的乔歌的心灵。
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对待痛苦和悲伤,良辰就好像迷雾中的灯塔,为其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