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乘风”挽起了裤管,露出小腿上那“鬼爪”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继续说。
“大师兄斩断了拉着我拖往深渊雪童子的手,我是得救了,可…可大师兄他…同那怪物扭打在了一处,开始还只是一只两只,接着是四只五只,最后是七只八只…”
他哽咽着控制眼泪不从已经堆砌了皱纹的眼角掉出来。
“大师兄寡不敌众,但是我却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记得那时候周身雪白翻飞,分不清哪一片是掉落下来的雪花,哪一片是吃人的怪物。”
高乘风腹背受敌,胸前背上全都是被攻击和啃咬过的伤口,似乎越是浓重的血腥味,越能激起这些怪物的疯狂,攻势也跟着更加凶猛起来。
周围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最后还在战斗的身影,除了高乘风以外就别无其他了。
他的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站立的姿势,双眼已经杀得血红,握着应龙角笛的手青筋暴起却颤抖非常,下一刻武器就要脱手飞出去一样。
可是抬眼扫去,雪童子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正在一个挨一个地逐渐合拢在一起,慢慢变成一个巨大雪人的样子。
雪落在它的身上,挡住了其中思想恐怖的尸体,体态圆滚滚的虽然有些憨,但却能轻而易举要了人的性命。
高乘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过不了今天了,可放任这个“雪人”出山,还不知道要残害多少无辜之人,于是想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冰川深渊。
“大师兄…”
被救的那个门人堪堪支撑起上半身想要爬过来,被高乘风厉声制止。
“别过来!”
声音已经吸引了那大“雪人”看过去,它操纵着笨重的身体,可行动却迅猛无比,三步并作一步来到那人俯倒的地方,眼看着一掌拍落,就会出现一具新鲜的尸体来填补它的力量。
高乘风此时看为时已晚,飞身过来用应龙角笛强行抵住了它下落的重掌。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吐在雪地上分外刺目。
门人被高乘风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雪人的巨掌离他们仅仅只有半个身位的距离。
“…”
高乘风想要说什么,但是由于他本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又勉强硬受了雪人这一掌之后,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重伤,只怕想要再继续战斗,都是不可能的了。
巨掌还在慢慢靠近,他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咽下了两口血沫子后,吃力地跟那个门人说。
“还…能动吗?”
门人点点头。
“看到…那…处已经…有裂痕的冰层没有?”
门人恍惚中向四周找了找,半天才看到不远处那已经有些开裂的冰川薄层,又点点头。
“很好…”高乘风气力已经到了尽头,每说一个字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他还是尽量将办法详细地交托给那个门人。
“这里由我顶着,你过去…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将冰层踏破…”
“踏…破?”门人吃惊。
“不行!那样的话师兄你不就也…”
门人虽然软弱,但是这么做无异于杀死自己的同门师兄,让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不会的…”
高乘风说道:“我的重量比它轻,可以趁断去的…冰面,没有完…全坠落之前咳咳…”
话说到一半,鲜血就不受控制的再一次溢出嘴角。
他想说自己够速度脱身的,的确以他之前的身手和轻功完全可以跑回来,可眼下这一口血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身受重伤的高乘风,别说提着一口气轻功踏回,只怕是正常呼吸都快做不到了。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我不能让师兄你这么牺牲…”
“放肆!什么时候连师兄的话都不听了?这是命令!”
高乘风之前明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句“命令”却听着中气十足,恍惚间让门人以为他真的可以在千钧一发之时跑回来。
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无奈之下只能拖着伤腿,用最快的速度往裂痕处挪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别说这常年积雪的神兽山北峰,想要轻易破坏一处冰川直至其断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门人捡起地上的一柄重剑,用力凿下去时只是让这处冰层抖了两抖,除了留下一道白印之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边的战况已经不容他再多做耽搁,可腿伤使其无法用力,这么下去是没办法按照预计的想法将冰层破坏的。
着急之时,他看到了旁边有几人高的老树,歪斜着靠着岩壁生长,即便是他腿伤在身,应该也能顺利爬上去。
自身的重量加上从高处坠落的重量,应该足够斩断这一处的冰层了。
事不宜迟,容不得再细细打算,强忍着疼痛,沥沥落落的血把树干都染红了。
望着跳下来很有可能另一条腿也会就此折断的树下冰层,门人头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一个战士,握紧了重剑,义无反顾地单腿起跳,即便这一跳,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跳跃。
果然,如他所想,几乎在剧痛传来的同时,卡兹卡兹冰层断裂的声音传来,裂纹从一个小点儿迅速往远处延伸过去,直至“雪人”和高乘风的脚下。
咔嚓!
冰层不堪重负,断裂开来,声音也从细微清脆的卡兹声渐渐替换成轰隆隆地塌陷声。
一时间无数细碎的冰片石块岩层好像被卷进了一个水底漩涡,大大小小的坠落着。
“大师兄!快!快回来啊!!”
门人不知道自己声嘶力竭的叫喊,能不能在冰层断裂的巨大轰隆声中清晰地传进高乘风的耳朵,只是他现在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雪人”因为体积和重量都大,重心丧失之时,压在高乘风身上的掌力也随即消失,撒开步子,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狂奔。
“快啊!大师兄!”
门人见他脱困,精神也突然振奋,竟然能够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这边靠近,希望可以像他救自己一样,拉他一把。
高乘风也如他说的那样,没有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就算是为了履行契约,也在拼命地奔跑。
伸出去的手马上就要相接之时,门人的心越发激动,可是顷刻之后,已经升上云端的心情就被重新重重地丢入了谷底。
一柄利剑自深渊底下飞出,破空的声音让人都可以想象,将其投掷过来的力道恐怕重达千斤,除了掉落下去的雪人,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东西什么人能做到拥有如此巨力。
寒光一闪,高乘风的双腿自膝盖处被齐齐切断,用力向前伸出去的手,也在咫尺之间被门人所错过,身体向后坠速速坠去…
“大师兄!!!”
门人用血淋淋的腿踩在雪面上,向前狂奔而去,即便说是狂奔,实际上比走也快不了多少。
高乘风后知后觉双腿被截断的疼痛,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苦楚,反而存在了一丝欣慰的样子。
他最后将应龙角笛抛向断层边上的神兽门门人,自己用性命守护了的小师弟,口型变了变,可惜听不到他说了什么,身影就逐渐消失在漆黑之中。
…
“高乘风”强力忍着情绪,可最终还是泣不成声。
你很少会见到一个大男人如此这般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懊恼、悔恨、无可奈何…
眼泪滴在手中的那枚应龙角笛上,碎裂成了好几瓣,一如他破碎了的心。
“也就是说,不是你作为高乘风救了师弟师妹,而是作为大师兄的高乘风救了你。”
阿离总结道:“那为什么得救了的你还会出现在这冰川深处的洞底呢?”
“高乘风”收拾好了急喘的气息,半天才道:“我不甘心,我想下来寻找师兄,不论生死我也要将他带回神兽门,不能让那些怪物占据了他的遗体…”
这一找就是十几年。
“起初,我徘徊在北峰的时候,偶尔还能看到前来祭拜的门人,但是没过多久,这里就再也没人来过。”
“高乘风”回忆道:“我也曾经偷偷回过神兽门,可是那里的日子嬉笑如常,门人之间也再没提到过威望、修为、人品都首屈一指的大师兄高乘风,一个英雄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被人遗忘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中除了悲哀还有怒有恨。
“为什么?难道人不在了,注定所做过的事情就会被遗忘,那些因此得救了的神兽门人偷懒的时光、发呆的间隙甚至是愚弄同门的恶作剧,都是别人拼了性命才换来的,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师伯…”陆柒柒皱眉:“所以我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时会听到有人谈论起高师伯以前的事迹,偶尔翻阅书籍时,也能看见夹杂着描述高师伯故事的残纸。”
阿离早就发现以陆柒柒的年纪,根本不可能知道高乘风那个年代发生之事的细末始终,也不会对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原来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做的。
“高乘风”紧握着角笛的手,这时候慢慢放松了下来。
“时间是残忍的,人心是残忍的,即便我顶替了师兄的名字,到处宣扬他的事迹,不想让人们遗忘他,最终都抵不过年轮的滚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