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从生到死，包括成为灵体走入鬼门关，走上黄泉路的事情，都一直记着？”
阿离问。
有些事情也真是可笑，自己失去了醒来之前的所有记忆，而乔歌却怀着前世的过往，一直走到了今天。
乔歌点点头。
“那你很厉害啊。”阿离接着说：“不光可以坚强地自己一个人走下去，还能将身手磨砺地如此出众，不像我，想说学点功夫防身呢，一连拖到了现在。”
乔歌摇摇头，看看木雁寒又看看她。
那意思你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保护，还用得着自己学功夫吗？
不过她摸索着那枚戒指，又说。
“谁不也不是一天就能从弱小变得强大的，这都要归功于在黄泉路上之时遇到的那个人，是他给了我信念。”
“他？”阿离隐隐嗅到了一丝粉红泡泡的味道，凑近了点问道。
“是人字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啊？”
乔歌目光突然温柔，带了似乎不容易在她身上看到的小女儿家神色，反应过来阿离的揶揄，随即丢过来一记眼刀，吓得她往木雁寒身边缩了回去。
“算了，不说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说罢，就要往鬼门关中走去。
阿离还想拽着乔歌再讲讲之前的事，比如她是怎么躲过鬼差的搜捕，又是怎么逃过了喝孟婆汤的。
一个“哎”字没说出口，就被木雁寒拦住了。
“别问了。”
他一双星眸中有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纠结。
阿离却读懂了他眼中的复杂。
这段时间的相处以来，她似乎能比木雁寒自己还能看得清其心理的想法。
“你是怕她真说清楚逃走的细节，会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到时身为监察使的你，一定会大公无私地指出来，并且追责当时所有的当事人，这其中很有可能就会有乔歌，对不对？”
木雁寒收回了目光，打量在阿离身上，被理解的宽慰让他觉得无比幸运，半晌才微微点头。
这应该是他目前所能为乔歌保持最大的容忍限度了，就是放其自然。
如果真有一天让他知道乔歌的存在，会有失人鬼异三界的平衡，也绝不会有片刻的心慈手软。
而且这么听乔歌叙述，那个黄泉路上给了她信念的“他”（或者是她），大概不是同行一路走上奈何桥的灵体，就是经办的鬼差。
可两种无论是哪一种，想要再见面，都不容易。
地府的鬼差何其千万，茫茫之中即便是找到，也大约不记得那个曾经在黄泉路上的小女孩儿了。
灵体就更不用说，换世投胎之后声音样貌都会改变，而且像乔歌这样还保存之前记忆的情况只是个例，与之擦肩而过互相都认不出来，又何谈寻找呢？
所以不管乔歌对其有着怎样的感情，都只能埋进心底，能够保存那一份信念支持自己成真，或许对比乔歌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见木雁寒点头，阿离心中咯噔一下子，以至于木雁寒都抬脚追上乔歌，一条腿迈进了鬼关的大门，她都还愣在原地。
“喂，木头…”
阿离只有在敞开心扉诉说心事的时候，才会这么称呼木雁寒。
说着，她见木雁寒脚步微顿，停下来转头看她，“我我我”地吞吞吐吐了一阵，直到手心都攥出了汗才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存在也是不合理的，并且会危害人间的平衡和安全，会不会也亲手…杀了我…”
她越说话声音越小，甚至到了后面“杀了我”几个字只有阿离自己能听见。
不过木雁寒显然不用真的听到阿离说了什么，就已经领会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将出尘剑举到阿离面前，好像郑重起誓一般说道。
“监察使的职责是遵从真相，但木雁寒的不是。”
我只遵从于你。
亲眼看见因为自己处决屠户而造成一村惨遭屠灭下场的梦璃鸟，被差使押走之后心中恨念难消。
即便是上了审讯公堂，仍然逃不过那丝执念。
它凝视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司道。
“六界说惩恶扬善要不偏不倚，众生平等，辨善恶明是非，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自认为救那被打死了父亲的村中女子是善，惩戒法外逍遥之恶人是善，既是在族内刑堂之中我也不曾因受皮肉之苦而悔恨当初的选择…”
“唯独这桩桩件件的‘善’加起来，竟成了恶…”
说着，它扯掉了束灵锁，不顾将来是否会因为此刻的选择而万劫不复。
“既然行善作恶的审判不由自己，那么选择怎么做，是我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
本来平静之地骤起狂风，残垣之处鬼哭狼嚎，审判员悔叹自己灵阶不高，未能察觉出此前梦璃鸟就已经因为波动的情绪，导致灵气聚集。
再想要阻止，已经为时已晚。
“我恨！”
原本梦璃鸟最能明媚如春波的，就是一副双瞳，然而此时却猩红无比。
“我恨众生平等却又福祸由天；我恨天不尽人意我辈无作为；我恨炎炎世道无处诉冤情；我恨！”
怒喝声，震耳欲聋，一声高过一声，梦璃鸟灵起周身，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形成旋涡翻滚，其疾如风，凌厉的好似寒冬的雪，渗人的刀，让在场之内所有人都不能近身。
“世间有一恶人足矣，从此炼狱苍茫，当仁不让！”
梦璃鸟最终启动了族内禁术锁魂梦境，除了那个屠村害人的部落以外，还意图杀尽天下间的恶人。
直到自己因杀戮罪孽被流放到自己的梦中，六欲之苦，七情煎熬，数百年来与恶人所受同苦。
木雁寒没有将那只梦璃鸟最后的结局告诉阿离，因为那时他觉得在事情进展到无法回头之前，都会尽一切可能去挽救。
但是如果真到了最后一步，到了必须要做选择的时候，他定然会毫不犹豫遵从自己的心，而他木雁寒的满眼满心，都是一个叫阿离的女孩子。
阿离不知道在这片刻的功夫，木雁寒已经将未来最坏的打算都赌上了。
只是觉得听了他的话，有他在身边，一颗因为不安而猛烈跳动的心，已经安安稳稳重新躺回了原本的位置。
她不明白之前那些与木雁寒接触的人，是怎么得出他这个人高冷冰山、不近人情的。
虽然的确是有些不苟言笑，可慢慢相处就会知道，他这个人啊，外冷内热，正是因为缺失了触感，少了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交流方式，才会更加渴望别人的理解和信赖。
但是以往那些人，都将其当做是怪物，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才养成了他独来独往，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与人求助或者多交流的性子啊。
真是作孽。
阿离心里这么琢磨，心里的天秤也是无条件地朝着木雁寒的方向一个劲儿猛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走吧，乔歌都落我们好远了。”
阿离笑笑，按下他持剑的手改为拽着，好像一对亲密的恋人牵手同行一样，朝着乔歌的方向小跑着而去。
木雁寒由她拽着，尽量慢下脚步，保持和阿离同样的步调。
两人追上乔歌时，已经踏进了所谓的鬼门关。
一盘浑圆的明月贴着黄沙的棱线，大地被衬得暗沉沉的，透出一层迷蒙的样子，托着圆月的黄沙浪头凝固了，远远看上去像是一片睡着了的海。
灵体因为没有实质，踩在黄沙上是没有脚印的。
但是阿离他们几人不同，踩在流沙之上有些软软的，抬脚就是一个明显的足印。
茫茫黄沙之间，似乎只有他们三人走过这片土地一样。
木雁寒看阿离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吃力，问道。
“还好么？有没有不舒服？”
阿离摇摇头，称自己只是不太熟悉道路，身体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乔歌却明显能够感受到鬼门关后面那扑面而来的阴气压力，走在黄泉路上，比之前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
鬼门之后没有时辰在一天之内的明显划分，反正都是夜晚，月亮成为唯一的照明工具。
正在木雁寒陪同阿离和乔歌慢行之时，从身后传来了动静。
“喂！前面的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鬼差押解着又一波灵体，穿越了鬼门关赶了上来。
一般来说鬼界一队押送的灵体大约三十来个，每个都戴着对应自己死亡时间和押送差使的手牌，被押送着前往奈何桥边。
碰上有什么流年不利或者有重大灾害的时候，一队五六十的情况也有。
即便是死的人少，也会凑够二三十才会让鬼差前来押送。
毕竟鬼界之内的鬼差不少，凡尘人世来来回回的灵体却更多，如果两三个人也要自成一队的话，那鬼界之辈都不用干别的，天天送这些灵魂轮回往生就足够忙活的了。
所以看见阿离他们人少，觉得可能是掉队的，连忙上来盘问。
“你们的手牌呢？拿出来让我看看！”
鬼差嘛，自然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说起话来有些蛮横。
正待阿离苦想应该怎么朝这名鬼差解释的时候，就见他惊叫道。
“有影子和脚印！？你们不是鬼，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