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站了起来。
别看老人九十多了，身板还硬朗得很。
走路也精精神神的，他十四岁的曾孙想要扶他被他摔开了。
“我还没找到要人扶的程度、”
好吧，就数你最牛！
“祖祖，您去哪儿？”
“去四处看看。”老人道：“再不看看都没机会看了。”
李新月默不作声的跟在老人后面。
“丫头。”
“哎，三叔公，在呢。”
“丫头，你们当时怎么就想到在这儿来种花呢？”
“我也不知道，我和我哥就是在这路边停下车看了一眼，就觉得和这地儿有缘。”这谎撒得连李新月自己都信了。
可不就是有缘吗，上辈子出现在这个地方，这辈子再现。
“丫头，你种那花的时候我还挺生气的。”
噢？
“好好的土地不种庄稼种什么花？”
李新月讪讪，当初说种花的时候谁不说她傻啊。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对这一捧黄泥巴看得有多重。”
老人弯下腰当真的捧了一捧黄泥在手中，仔细的看了又看。
“我家小时候很穷。”
嗯，谁家上朔三代都很穷。
老人九十二，那就是说他出生的时候还是辫子皇帝管着着的时候。
“我们那会儿没地，是佃别人家的来种。”三叔公的记忆回到了以前：“我们家原来望月水库那边，经人介绍说这儿有十来亩地在佃出去，我老子他们就搬家到这里来住了，一共佃了十一亩田土。”
也算是大户了啊！
“你爹他们有三兄弟，高高大大的都有力气。”
这一点看得出来，三叔公虽然年迈身量还是在这儿显摆着呢。
“栽秧打谷都是自己搞定，最鼎盛的时候家里还请了放牛娃。”
“我四岁那年，放牛娃带着她妹妹招弟来我们家，她就成了我的媳妇。”
李新月算了算，那年那个叫招弟的少女十二岁，是被他哥哥卖了的吗？
“放牛娃爹病了没钱治，他十六了要回家当顶梁柱，最后他娘要将招弟送到别一家当童养媳。我爹想着反正都是娶儿媳，不如娶这个招弟，还是个知根知底的姑娘。”
李新月完全不敢打断老人的回忆。
“那时候我才四岁，我根本没有记忆。”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被一个小姑娘牵着手整天走东走西，上学上街什么的，有时候走不动了耍赖皮，就是她背我回去……”
老人没有活在现实里，他活在回忆中。
李新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间觉得岁月真是残忍！
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有那么一个小姑娘走进他的心里；等他懂得了珍惜的时候，那小姑娘变成老太太走了。
“老婆子走了这么多久了，我时常在想，她只比我大八岁而已，为什么我却要多活这么多年呢/”
多活八年不好吗？
“明天她满一百周岁了，这些儿孙没有一个记得她。”老人眼解泪光闪闪。
李新月连忙向旁边的少年眨了眨眼。
那少年也是一个会演戏的。
“祖祖，记得的，我爷爷前几天就说了这事儿，还说要办酒碗。”
“噗”的一声，李新月没忍住喷了。
哪有阴生办酒碗的。
这少年啊，还是太嫩了，说谎瞬间就被这话给扯开了。
“哎！”不争气的儿孙。
“没关系，他娘，招弟，我记得的。”老人慢悠悠往田间走去，李新月笑着看向那少年。
大约是李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原因，又或者是刚才的演戏给演砸了的原因，他的脸透红。
“你说办酒碗也没错。”李新月落后两步低声道：“就说一是给你老祖庆100周年的诞辰，一是一家子就要离开这个生养的老宅子了，所有人都回来吃个团圆饭。以后搬进小区搬进高楼想要这么多人聚一起也容易……”
“你早说嘛，我老祖也不会生气了。”少年瞪了李总一眼。
李总……臭小孩，我欠你的？
出谋划策还没收取劳务费呢，居然还给姐甩脸子看。
不过，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着背影走路的老人，李新月选择忍！
“祖祖，您去哪儿？”
“看你老祖去。”
“噢。”这个老祖肯定就是说的那个百岁老人了。
“丫头。”
“哎，三叔公，我在呢。”
“丫头，刚才说到哪儿了？”
啊，什么说到哪儿了？
好像是招弟到他家当童养媳？
“对，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她是我媳妇儿，我十六岁那年圆了房。”
李总算了一下，那年招弟都二十四了，在那个时代算是老姑娘才嫁人了吧？
也幸好是童养媳，要不然都会担心嫁不出去了。
“她每年都要给我做布鞋做新衣服。”三叔公走累了站在那里歇歇，眼睛望着前方：“生老大时，我和同村人的人去挑盐巴担儿，回来才知道她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也没钱请个大夫看看，落下了一身的病。”
李新月心里震憾，这……要是在现代也不至于受这么久的罪啊。
一把刀拿来剖腹就能将孩子抱出来。
“后来生老二老三我依然不在身边，她说生孩子一回生二回熟，她自己一个人也能生下来。”
李新月听得头皮发麻。
“直到老四儿媳妇前年难产，我才知道生孩子这事儿一个不好她就会去见阎王，老四儿媳民哭爹喊娘的我才知道生孩子那么惨。”
所以，当了一辈子的爹临到当老祖了才知道生孩子是一个危险的事情？
这还真是不容易了，临到老了就省悟过来了。
“可是，你看看，生孩子有什么用？”三祖公脸上突然出现一片大悲戚的神色：“你看看，生了这么多儿女，没有哪一个记得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上啊，该你了！
李新月又向少年眨眼。
“祖祖，我们都知道的，真的，我爷爷说了明天会办席，请家里的所有叔叔和姑姑们都回来，一是给老祖烧纸，二是我们家不是要搬了嘛，就在这个院子大家一起怀怀旧什么的，一起聚个餐。”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李新月诱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