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种廉价的甜腻烟味、酒精挥发后的酸腐，以及音响里震耳欲聋却永远跑调的流行乐。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在烟雾中扭曲，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放纵、或沉沦的脸。王乐言站在吧台后，动作机械地擦拭着一个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杯，眼神空洞地望向门口涌动的模糊人影，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这具躯壳在噪音中随波逐流。
一个身影穿过喧嚣，径直坐在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身形结实，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痕迹，眼神却像鹰一般锐利，与这迷醉的环境格格不入。正是负责刘少童大案的刑警老李。
王乐言擦杯子的手猛的一滞，玻璃杯差点脱手。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掩饰住瞬间的慌乱，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酒吧侍应生那种职业化的、带着点讨好和疏离的微笑。
“李警官？稀客啊。”王乐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放下杯子，强自镇定，“喝点什么？啤酒？”
老李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王乐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从冰柜里取出一瓶最普通的本地啤酒，“砰”地一声撬开瓶盖，推了过去。“这杯我请。”
老李没碰酒瓶，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震耳欲聋的音乐、扭动的人群、角落里不清不楚的交易、空气中弥漫的堕落气息。他眉头紧皱在一起，声音低沉的说：“为什么选这种地方？乌烟瘴气，吵得人脑仁疼！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脑子还能清醒吗？”
王乐言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容。他拿起一个空杯，随意地往里面倒了点廉价的红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清醒？”他晃着酒杯，红色的液体折射着迷幻的灯光，“李警官，有时候人活得太清醒……反而是一种痛苦。”他仰头灌了一大口，享受着酒精带来一种熟悉的麻痹感。“每天在这里，听听噪音，看看醉鬼，自己跟着浑浑噩噩……挺好，轻松。”
老李沉默片刻，拿起面前的啤酒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他心头的沉重。他放下瓶子，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试探：“去看过你爸妈了吗？”
“啪嗒！”王乐言手中的酒杯底座重重磕在吧台上，里面冰块跳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几乎不可察觉地抽搐一下，眼中瞬间涌起哀伤，像是痊愈的伤口被人撕开。这情绪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种刻意轻松的、甚至带着点感激的笑容。
“看了，每星期都去。”他的声音有点哑，“陪他们说说话。真的……李警官，要不是您……”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要不是您当时的帮忙，我爸妈的骨灰……还不知道会被人随便埋在哪个荒郊野外，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他低下头，用力擦拭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心底翻涌的酸楚。
“举手之劳，是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老李摆摆手，语气沉重。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住王乐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你呢？出来也有段日子了，有什么打算？新的人生目标？”
新的人生目标？
王乐言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吧台边缘。许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自嘲，又像绝望。目标？他的人生，在三年前就被碾碎在泥里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在黑暗边缘徘徊的行尸走肉。
老李看着他这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沉重：“乐言，你还没能走出来。把自己死死地困在过去，困在那个黑暗的笼子里。”
王乐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熬夜和酒精侵蚀的血丝，笑容苦涩得像咬破了胆汁：“走出来？怎么走？”他拿起酒杯，又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着火辣的酒液滚入胃中。“李警官，我每天晚上，不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就根本闭不上眼！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悔恨…它们就在那里！像跗骨之蛆！不是说一句‘放下’，它们就能消失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低吼，在震耳的音乐中却显得异常孤寂。
酒吧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老李盯着王乐言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王乐言，我能相信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王乐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无声地咧开了嘴，那笑容里充满了浓重的自嘲和彻底的灰暗。他晃了晃手中见底的酒杯，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相信我？”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更深的自暴自弃，“李警官，一个连自己的灵魂都早就丢在臭水沟里的人…还有什么‘信’或者‘不信’可言？”他抬起头，直视老李锐利的双眼，那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没有丝毫闪躲，却也看不到一丝光亮。“你若是信我，那便信。你若是不信，那便不信。像我这种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喧嚣堕落的酒吧，“说自己值得信任？哈，那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信与不信，在你，不在我。”
老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王乐言。王乐言也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眼中是死水般的平静，却又在最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火星。时间在震耳的音乐中仿佛凝固了几秒。
突然，毫无征兆地，两人几乎是同时，嘴角都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喜悦，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看到同类、看到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时，才会露出的、带着苦涩和决绝的惨笑。
笑声很轻，淹没在酒吧的噪音里，却像一道无形的桥梁，连接了两个同样负重前行的灵魂。
老李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到极致的严肃。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极其隐蔽地、从旧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直接递给王乐言，而是将它轻轻推到了吧台上，压在王乐言擦杯子的抹布下面。
“我知道你放不下，乐言。”老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王乐言的耳中，“既然逃不开，躲不掉，那就…正面它！”
王乐言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档案袋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面，”老李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钉，“是刘少童贿赂市市场监督局张局长的铁证！资金流向、秘密账目、录音片段…足够掀起一场风暴！”
王乐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锤击中。刘少童！这个名字如同梦魇，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充满血腥和背叛的过去！
“你在他手下干过，了解他的一些门道和弱点。”老李的目光灼灼，“由你，找一个最合适、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这些东西匿名捅出去！只有把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彻底搅浑，搅得天翻地覆！”老李的眼神锐利如鹰，“藏在湖底最深处的那些大鱼，那些自以为安全无虞的庞然大物…才会被逼得浮出水面！刘少童…就是我们要钓的第一条！”
王乐言没有任何犹豫。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抓起那个档案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迅速解开缠绕的线绳，借着吧台下方昏暗的灯光，飞快地扫视着里面的文件。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个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名字，一段段充满权钱交易的对话记录…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他死寂的心脏！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起来！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斗志，如同沉睡的火山岩浆，在他眼底奔腾、翻涌！那是一种混合着复仇怒火、未泯正义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
他猛地合上档案袋，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他抬起头，看向老李，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放心，李警官。我会找个最‘合适’的机会…让这些东西，发挥它们最大的‘作用’！”
老李看着王乐言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百感交集。他拿起那瓶只喝了一口的啤酒，郑重地举向王乐言，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万事小心，乐言。”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心思缜密、老奸巨猾的刘少童。”老李的目光投向酒吧深处那晃动的、看不清面目的黑暗人影，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还有…那条一直藏在他影子里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