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好看的脸,此时寡淡无色,勉强挤出的笑意也是毫无生气。
不管旁的,闵如君捅人是事实,证据确凿,这个节骨眼想见人极难,还是周湛好一番功夫打通关系,邺城警方才肯让方子芩进门面谈。
但时间不长,就半个多小时。
她只身被带进门,垂在身侧的手指卷起攥紧又松开放下,动作来回重复。
此时满脸未有半丝酒意,有的尽是理智,清醒。
随着人一路向里走,来到一处临时会话间,刚犯下杀祸被捕的闵如君被带出来,即便是浓妆艳抹之下,亦没掩住她脸色的苍白慌恐。
眼线让泪水晕开,成条直线般划拉一脸,看上去甚是瘆人。
尤其当她抬眸扫人间,那白多黑少的眼珠布满阴气。
她身上的紧身红装脏乱不堪,大半边湿透浸着浓烈酒气,枯发乱糟糟耸在脑后,模样狼狈落魄不堪。
当闵如君看到方子芩那张与方彦甚似的脸时,忽地咧唇大笑,笑得阴森可怖。
她红着眼眶:“闵如君,杀人想过你女儿吗?”
几乎是瞬间,闵如君止住笑,喉咙像是卡进一块骨头,连声都发不出。
好半天,她抹掉眼泪,勾起唇角故作镇定:“方小姐,你来找我干什么?”
两人都是头一次见对方,却诡异的如同早已相识的故人。
“你为什么要杀人?”
闵如君扯唇,冷呵呵的一笑:“你也知道我干这行的,难免肢体上有触碰,我不让他就强迫我,推搡之间造成了误杀。”
这话,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跟警察重复了起码四五遍,所以记忆深刻,口齿清晰,未有半个错字。
说完,她又冷声补充一嘴:“方小姐从京港跑来,是来救我还是看笑话的?”
方子芩一时语塞,看着闵如君的眼中冷怨交杂:“都不是。”她没那么大度,也没那么无耻。
比起她的冷静,对方要比她更冷。
她努力睁着眼,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稳中不乱:“闵如君,你跟方彦……”
闵如君仿似听不得这两个字,冷声打断:“方小姐,我不愿意提及这个人。”
她面上是十分的鄙夷与厌恶,没有掩藏半丝半毫。
方子芩直勾勾盯她,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情绪:“我跟你一样,但有些事我不得不查清楚,当年你跟他还有我母亲之间的事。”
闵如君嗤笑,布着淤青的嘴角扬了扬,道:“方小姐这么好奇一个奸夫淫妇的事?”
这个女人泼辣又狠,狠起来连自己都舍得骂。
方子芩捏在腿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我想听真相。”
“那得用钱来买。”
闵如君直视她,继续说道:“不多,一千万我告诉你真相,比蒸包子还真。”
方子芩点头,紧抿着唇不说话。
闵如君在她身上瞅了两眼,抬眸问道:“有烟吗?”
“你要的话,我可以出去帮你买。”
她冷声笑,莞尔像是寻思到什么:“算了,买来也没用,这里不给抽。”
方子芩绷紧的唇张合:“如果你真想抽,办法让我来想。”
“好。”
深夜的会客厅极静,一桌四座,周湛坐在左侧偏位上,旁侧是邺城警厅的几位长官,且不说讨好,脸色亦是热情。
聊谈间,无不是投目观察他眼底的神色,由此揣测闵如君身份,能惊动周家来看人。
掸在膝间的指尖轻扣下,周湛也不遮掩:“我太太父亲跟闵如君是旧识,这回就是过来看看人。”
在官场上混的,不是千年狐狸,也不至于笨,脑子反应力绝顶好。
其间一位但笑出声:“不瞒周总说,闵如君如今的情况,算是防卫过当。”
四个字“防卫过当”,周湛眸底渐沉,一听就听明白了,人家职业敏感,聊天不能逮什么上什么。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非常露骨了。
他面色淡淡,声气更淡:“这是大事,该怎么判还得怎么判。”
五分钟后,方子芩揣着盒烟走进门,伸手递给闵如君。
躬身坐下,安安静静待她抽完一支,神情略微舒展了些,她掏出手机,沉声开口:“钱货两讫,你说完我马上叫人打钱。”
闵如君薄背靠紧椅子,长长吐出口气,神色模糊在浓烟中。
她口吻幽幽然:“你这突然来问我,还真有点记不起来了。”
方子芩面目瞬而绷紧,一副警惕:“你耍我?”
见状,闵如君淡定无澜:“我跟你爸妈的缘分,还得从二十四年前讲起,你恐怕想不到我是你妈最要好的闺蜜吧!”
她紧绷的神情,明显有掩不住的意外。
空间亮度足够,方子芩能看出对方脸色真切,闵如君啄嘴又吸口烟:“我们三个大学同系,方彦是我男人,而你妈又恰好暗恋他。”
见着她目露厉色,闵如君像只战胜的公鸡,浑身竖起得意。
她恨恨的对方子芩说:“你妈这一恋就是三年,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她酒醉爬了方彦的床。”
“记得是毕业后的三个月,我查出怀孕,你妈也说巧不巧的怀上了,当时你妈确实有钱,而我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在权衡利弊之下,方彦选择了你妈抛弃了我跟闵姿。”
“至那以后,便有了盛年,便有了你,便有了方周联……”
不知是愤怒的气,还是茫然的泪,温热液体在眼眶打转,方子芩熬红了双眼,牙根咬紧打断:“别说了。”
闵如君闭嘴噤声,唇侧的弧度渐深,深深看她。
仰着头,方子芩咬住下唇,面目间微颤,这个动作维持了十几秒,唇瓣一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闵如君好似早料到她不会信,暗幽幽的盯她片刻,掀动乌青的眼皮:“这件事你姑姑方佩跟前姑丈戴成林都清楚。”
闻声,方子芩那双漂亮的眼,在晦暗不明下,显然略微有些飘忽。
那种真相刨开,却又无能接受的无力感,真令人透不过气,又哑口无言。
两人之间沉默数秒,她试探性的问:“既然如此,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直接公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