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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山腰别墅,半多掩于梧桐浓叶下,门前的白花异常刺目,吊唁宾客纷纷依序入场。
“小陈,节哀顺变。”
“耽搁林伯父特意过来为家母吊唁。”
陈少臣一身黑色孝服,眼睛绯红,下巴处的胡茬露着崭青,整个人面貌看去,十分疲倦悲痛。
“囡姨什么时辰走的?”
忍着心口的难受,他头不抬眼睁着,含糊的从嘴里吐声:“昨晚十二点多,走时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方子芩艰难的咽下口唾沫,攥着包的手在颤动,双目沉沉一闭,再掀开眼时,难免生出几分雾气。
她声音极低很轻:“那是,囡姨这辈子做人光明磊落,行善积德,即便是生死老天也不会太为难她的。”
说完,没去看陈少臣的神情,径直迈步进门。
陈家大厅宽敞,此时厅间围绕了不少人,正前方摆着一张女子黑白底质的遗像,面目端正,眉眼弯弯,笑得夺目又和蔼。
方子芩立在远处最角落,默默的,静静的遥望,眼睛不由自主的起了一片朦胧。
“小婉,快过来给你姨磕头,待会我们就要送她走了。”
一个披着黑头巾的女人,打她面前走过,哭哭啼啼拉住孩子往前拽。
女孩勉强四五岁,懵懵懂懂不知所云,被强行拉到灵相前。
强忍眼眶的灼热,方子芩双膝蹲下,膝盖抵住地垫,把头压下去,一次,两次,三次,几颗眼泪猝不及防掉落。
她捏着袖子抚住眼角,喉咙被那股哽咽堵得生疼:“囡姨,一路走好。”
口袋在震动,吸了吸鼻子接起,尽量声音控制得平稳:“喂!”
许是听到哭腔,手机那头沉默两秒,而后道:“你去邺城参加陈夫人的葬礼了?”
方子芩听出是周湛的声音,才恍然想起她还没跟他知会,两人约好晚上吃个饭,商量扯证的事。
她把手机摁在耳际,迈步走到门口处:“我刚开完会,这边打电话说人没了,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别等我了。”
周湛静静听着,待她说完,很快道:“大概几点完事,我过去接你。”
此时,在门口吹了趟风,眼眶的热气慢慢挥散,嗓子稍好几分:“估计得到十点多。”
“好。”他一个好字,千言万语都包含在内:“还有陈家的事,要是需要帮忙,你跟我说一声。”
“嗯。”
电话挂断,方子芩深吸口气,缓了缓神,正待她往里走时,门内闪出道身影,叶承新那张盛满张扬的脸映入眼帘。
他身姿斜斜倚着墙壁,胸口配置的小白花,在微风中吹得有些耷落。
“你怎么在这?”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叶承新浅浅在她脸上扫了眼,不打马虎眼的,径直开口:“老爷子跟陈家有点小交情,碍于面份,过来吊唁的。”
怕是这在场的绝大部分人,也都如同一般。
闻声,方子芩不动声色,只道:“看你这模样,确实挺像,难得叶老爷用心了。”
叶承新不语,眯起眼打量她,从头到脚的顺了一遍,才口吻散漫不羁的说:“方子芩,每回咱两一碰面,就是互掐,你是存心的吧?”
“今儿你也没喝酒,也没动气,那我就把话敞开了说清楚。”
面临林囡的过世,方子芩神态语气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她那双通红的眼:“我对事不对人,至于对你的偏见,那么叶先生难道你不是吗?”
叶承新等着她说话,两瓣好看的唇紧抿。
她目光深切:“旁的人不知,但我清楚,当年周家害了你堂妹,你想着处处针对周湛,睡了梁文音,又想整我。”
虽然叶承新面目不显喜怒,敏锐的她,亦是捕捉到他稍微的触动。
勾唇一笑,眼角含泪,他伸手抹了把,像是听到个大笑话。
“就因为这事?”
方子芩故作镇定的问道:“难道不是吗?”
叶承新一本正经,收敛笑意:“我要是想整你,有千万种办法,跟你套近乎,不过是确实觉得你人不错。”
觉得她人不错,她是万万不会信的。
这话好比是你被狼抓了,狼却跟你说:“我不吃你,就是逗你玩儿。”
“我不信。”抬眸看着他,眼带质疑:“你叶承新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比谁都算得清。”
“商人也是人,商人也有心,你就是不信我对你真诚实意。”
方子芩脑子一空,意外的望向他,叶承新深色的瞳孔间,是诚恳真挚,甚至还三分炙热温情。
以为是看花眼,产生幻觉,她睁大眼辨别,目不转睛几秒:“叶承新,你是在跟我开玩……”
“你若是觉得玩笑,那就当个玩笑听着吧!”
他脸上的玩味尽收,转换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
方子芩思维转得快,很快读懂他的意思,免得尴尬,主动开口:“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过去了。”
她走得急,鬓角的发丝吹起,飘过他面庞,拂在脸上的感觉麻麻痒痒的。
叶承新转身回眸,但见女人拐了个弯,身影消失。
心里堵得慌,像是塞进一团乱糟糟的棉花,透不过气来。
他扯动唇角,低笑中不失自嘲:“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深情,叶承新你本就是个浪子,还想骗人落你心口,不切实际。”
方子芩亦是心口狂跳。
她不知叶承新会这般直率坦然的把话说明,虽然他没说什么,但言语之间早就点破了。
他对她的心意,仿佛是悬在心口的钢丝,一不小心便会踩偏跌落。
“方小姐!”
方子芩迅速收拾好情绪,面目平稳:“有事吗?”
比起陈少臣的状态,岑欢亦好不到几分,红肿的双眼似是刚哭过一场,她唇角勾得勉强:“麻烦你跑一趟了,囡姨在世时,最惦记你。”
两人本不熟,甚至可以说是有恩怨在的,却因为林囡,她得照顾这份面子。
“这都是我应该的。”
岑欢砸吧着嘴,像是在犹豫,好几秒:“等囡姨的事处理完,我跟他准备出国,在这之前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眼前的人儿,依旧如初次谋面时,低声柔气,没有半分攻性。
哪怕说着扎人心口的话,你也觉得她是无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