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没等到人
九公子2021-07-24 00:016,173

  他仍旧是微微一笑,找出一双毛袜子替她穿上,将她轻轻抱起,放到轮椅上,替她戴上帽子,披上披肩,再盖上厚厚的绒毯,才出了门。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看着他推着垂着脑袋微微阖眼的沈姜从病房出来,都无不驻足微笑,可脸上都是难以言喻的难过。

  ……

  陆蘧然推着她站在雪地了,阳光温柔的包裹着昏昏欲睡的她,竟看起来格外的凄凉。

  她看着不远处打雪仗忙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不禁想起了自己还在保温箱里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幸福的微笑。

  “小书生,”她轻声喊道,视线却没有离开那群孩子。

  陆蘧然缓缓地俯下身,温柔的看着一脸笑意的沈姜,缓缓开口:“我在。”

  “宝宝的大名就叫陆离,小名叫平安。”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他沉声答应。

  她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陆蘧然接过来,却一脸迷惑。

  “这是我所有的存款,足以供养他长大成人,”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顿,抬起手有气无力的抓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自己已经耽搁你很久了,但我现在,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有爱人却不能相见,只能再次请求你了,”说完,竟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

  他赶紧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承诺道:“我会好好照顾平安,将他抚养成人,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他。”

  见他竟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她现在除了感激,便是愧疚了。

  “不要告诉他,我不想他痛苦,”断断续续的说出自己最后的请求,说完眼睛却是湿润了。

  陆蘧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告诉他的,让她放心。

  接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在雪地里呆了一会儿,天空不知不觉又飘起了雪花,她想伸手去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花和着清风飘飘洒洒,纯白色的的雪花落在她身上,头上,唯美,却也尽显凄凉。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那个在雪地里拍照的自己,笑靥如花,忽然又看到那个自己身边站了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那是他日思夜想的陆霆琛啊,他正看着她笑,那么熟悉的笑,久违的温暖。

  和陆霆琛在一起的一幕幕就像是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一样,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脸上却慢慢升起了好久都不曾出现过的笑,幸福的笑。

  陆蘧然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动静,连忙蹲下身子探她的呼吸,却发现呼吸还有,顿时又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送她回病房,却听到她突然说话了,只是语气极轻,轻到一缕风就能轻易吹散。

  “我想见他。”四个字,说完便是沉重的喘息,可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请求了,唯一的夙愿了。

  陆蘧然愣了愣,轻声嗯了一声,便起身推着轮椅回了医院,经过医院大厅的时候,她看见好久不见的厉司彦手上缠着绷带,在一群人的拥护下黑着脸朝外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他无意的扫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沈姜,却没有认出来,因为她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一堆皮包骨了,再加上绒毯,帽子的遮掩,丝毫认不出。

  厉司彦只觉得坐在轮椅上的人有点熟悉,却说不上,没有多想,抬步离开。

  而与她背向而走的沈姜却笑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苏潇现在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很幸福?他怎么就受伤了?

  随即心里就升起一丝无奈,看来自己真的活不了多久了,就连厉司彦,都来给自己送行了啊。

  ……

  陆蘧然把她送回到病房,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力气再睁开了,心疼的捋顺她额上的碎发,在她身边坐下,守着她,就像是在做最后的陪伴一样。

  她的精神现在看上去好像好了一点,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但是她却没有说一句话,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他不明说,却是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开口,“你一定要坚持住,他会来的,很快就会来的。”

  她不回答,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

  但是他却没有再拖延下去,而是站起来,不动声色的出了门,离开了医院。

  当他匆匆赶到家的时候,却是没有见到陆霆琛的身影,询问了郑庄才知道他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晃眼的玻璃墙,心里不禁徒生沉重,心想她那么多次的伫立凝望,只为寻到他的一丝气息,是有多爱,才会这么卑微?

  抬步走了进去,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所以并没有人拦着他,反而是纷纷问好。

  进了电梯,一路上了楼,去了陆霆琛的办公室,可是他依旧不在。

  再次询问外面的秘书,才知道他在开会,显然已经等不下去,直接就去了会议室。

  倏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沉声说到:“哥,快跟我去医院吧。”

  会议室里的人显然是被这一幕给惊讶到了,尤其是陆霆琛,在看到陆蘧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上明显挂着怒意。

  “出去……”

  几乎是不带半秒钟的思考,冷声说了一句,然后准备继续他的会议。

  “她快死了……”

  他突然毫无预兆的说出这句话,四个字,却像是一块千斤巨石一样,猝不及防的砸在了他的心上,世界里。

  倏然起身,目光凌厉的看向他,“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医院里,沈姜却突发高烧,心率急速下降,一大群医生匆匆赶到病房,进行抢救。

  “陆医生呢?”一个医生着急的询问道。

  “,陆医生中午就出去了,刚刚来电话说很快就回来,”护士赶紧回答,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在来公司的路上陆蘧然还打电话来询问了沈姜的情况,可是这十分钟还没过去,就发生了这么紧急的状况。

  “快打电话给陆医生,顺便查一下病人的病例,联系她的家人,病人恐怕撑不过今晚了。”护士听了吩咐急忙跑出去。

  陆蘧然正准备解释手机就突然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因为他知道一定是沈姜发生意外了。

  几乎是没有做半点犹豫,接起电话就转身迅速离开了,而陆霆琛的手机,也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响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接起来,放到耳边。

  “你好,请问你是陆先生吗?”电话那边是女声,声音明显很着急。

  “我是。”他沉声开口,很是冷静,对于刚刚陆蘧然的反应,他几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样。

  电话那边并没有迟疑,而且是以最快的语速说了让他更加反应不过来的事情:“您的妻子沈姜现在正在抢救,生命垂危,请你赶快赶过来见病人最后一面吧。”

  话刚说完,陆霆琛的手机几乎就是毫无预兆的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传来一声震动人心的闷响。

  医院里……

  沈姜的病房里,早已乱成了一团,护士医生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

  “病人心跳停止,准备电击。”

  “准备完毕”

  “一次电击”

  她的身体随着电击猛地起伏,却没有反应。

  “二次电击,”身子再一次在电击下再一次起伏,她极致的睁着眼睛,却依旧没有反应。

  “三次电击”,她的身子猛地一弹,重重的跌在病床上,像是即将脱离灵魂一样。

  沈姜此时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那天遇到从国外回来的陆霆琛时的场景,他霸道不讲理,却对她笑得温柔至极。

  和陆霆琛在一起的时光被剪成无数个画面在即将停止运转的脑海里放映,一口气生生的卡在喉咙,不愿咽下去。

  她在等他,一直都在等他,留着最后一口气,都只为等他。

  而此时的陆霆琛看着前面长长的一串红色尾灯,下班高峰期,车子根本就开不动。

  突然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砸向方向盘,接着直接打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那天在蛋糕店里了见到她的场景;在订婚典礼上的场景,水晶灯下,她那一如当初的嫣然一笑,难道就是在跟自己告别?

  “不要,沈姜,不要……”他心里不停的呐喊,不停的乞求,可是到第一医院的路程,还那么远。

  一想那天看到的形容枯槁的沈姜,他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要命的朝前跑着,双眼已经通红,整个世界都瞬间失去了颜色,心里被一块大石压着,那是沉重得不能呼吸的痛。

  最后的努力都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所有医生站在病床上,眼睁睁的看着她眼睛慢慢闭上,伸向空中的手缓缓垂下,心中纷纷升起一股悲凉,却说不出话。

  时间,就在那一刻,静止……

  一滴泪水滑落,余光扫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终究还是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啊。”

  曾经,她那么幸福的被他包围,被他宠爱,可是,在临死前,她都没能见到他。

  她走得那么凄凉,生命中最重要的了两个男人,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

  陆霆琛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病房门是打开的,他在门口突然停下,这一刻,他竟然想回头走掉,他竟然害怕自己一旦跨进去,就会看到自己最害怕,最不能接受的一幕。

  但他还是进去了,走进病房,方世倾一个人在那里,而病床上,却只有一只骨灰盒,上面放着沈姜的照片,依旧的笑靥如花,可是却已经变成了黑白色了。

  陆蘧然站在骨灰盒旁边,而骨灰盒旁边还放着一个遥控器。

  而他本人,只是静静的看着骨灰盒,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泪,没有一个动作,却没有什么,比这沉默的痛楚更令人痛不欲生的了。

  陆霆琛现在整个人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痛得他没有力气走下一步。

  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站定在床边,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让人看一眼,就会被悲伤所浸染。

  “她人在哪里?”沉重的语气,一字一顿,似乎是尽了最大的力气掩饰自己的悲恸。

  他当然知道骨灰盒里装着的,就是他的沈姜,可是,他却不相信,她真的就这样轻易的离开他,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说她不要你看到她死后的样子,她想你记住的是,她最美的样子。”

  陆蘧然悠悠开口,像是在宣告沈姜的遗言一样,可是,他自己明明也没能见上沈姜最后一面啊,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已经被火化了啊。

  医生说这是她的强烈要求,很早之前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只是不让他知道而已。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准备好了的啊,原来,她知道自己会很快死掉,却是不愿意他们见她最后一面啊。

  三个男人,先后出现在她短暂生命里的三个男人,在她生命最后的一段旅程里,有两个缺席了;临死前,三个都缺席了;而在她离开后,却还是不能见到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两个人都不说话,似乎都没有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我一心以为我可以让她忘记你,可是她却在醉酒后告诉我她忘不了你,放不下你。”

  最后先开口的是陆蘧然,声音缓缓,像是有诉不尽的无奈,诉不尽的惆怅。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没有放弃过努力,可是当我那晚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明白,不管我多么努力,多么坚持,不爱就是不爱。”

  他在诉说着自己的情绪,却是连哭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这一切,沈姜的痛苦,沈姜的遗憾,难道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可是现在自责又有什么用?人终究是没有了啊,终究是永远离开他们了啊……

  陆霆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语言,没有问题,只是如一座雕塑般屹立不动。

  “孩子大名叫陆离,小名叫平安,是她亲自取的。她说这是她和你的孩子,她走后就让我好好抚养他,留下你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说到这里,他突然就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开口:“她还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把孩子养在你身边,这样,就可以当成是她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让陆霆琛却是猛地一个踉跄,贺兰宸连忙上前扶住他。

  只见他一脸惊恐的看着陆蘧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同过房,怎么可能有孩子?

  贺兰宸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先生,其实你上次醉酒后,是在沈姜小姐家过的夜。”

  陆霆琛立马回过头看向贺兰宸,眼里几乎是充满了愤怒。

  贺兰宸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是沈姜小姐打电话叫我来接你的,还请求我不要告诉你真相。”

  又是一个惊天消息,让他直接顺着墙瘫坐在地上。

  陆蘧然没有去在意他的反应,而是缓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下,就像是和睦相处的两兄弟一样,没有一丝丝的争吵。

  他抬眼看着外面,目光悠远,像是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被秦微子推倒之后,她就住院了,她不能用麻醉剂,在手术台上痛得死去活来,在意识快要丧尽的时候,却张大嘴巴呼唤着什么,然后再次睁开眼睛,坚持下来。可是我知道,她喊的,是你的名字。那个时候,肚子里的孩子才五个月不到;

  住院后,她经常会在你公司楼下久久伫立,然后落寞离开,开始我不明白,但后面我才知道,那是她在找坚持下去的信念;

  在蛋糕店里碰到你的时候,她正在帮孩子选蛋糕,她说她怕自己没有机会选了,从你面前落荒而逃,出门后就吐血了,此后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得知你要订婚后,她求我带她来找你,她说她要给你最后的自由,你离开后,她又吐血了,可是这次吐的血已经变成暗黑色的了,动了胎气,在车上,她苦苦哀求我一定要先保住你们的孩子;

  从手术台上下来,她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孩子还不足八个月,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保温室;

  后来她醒了,意识却越来越不清晰,经常说胡话,喊你的名字。

  进入深冬后,她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几乎不进食了,用的吗啡也越来越少,也很少哭了,也没有力气再哭了;

  到后来,变成了真正的皮包骨,血管清晰的像变成了透明人一样。

  昨天,我带她去看雪,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只能不停地跟我讲话,才能让自己不睡过去;

  之前她每次要昏睡过去的时候也会不停地跟我讲话,但都是重复的,她说她又梦到你了,可你不愿意见她;她说她好想你,她说她舍不得离开……。

  她跟我说你会偷偷进入她的房间从身后抱着她,却不说话;她说你会故意喝醉酒赖着不让她离开;她说你会趁她在公交车上睡着了悄无声息的把她抱回家……;

  她说你为她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可是那么优秀的你,那么完美的你,那么爱她的你,已经连见都不愿意见她了。

  我中午出门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回来,”我想她应该知道我是来找你了,你看,她是有多期待能见你一面,可是,你却让她在最后一刻,一个人孤单的离开。

  明明心脏都已经停止跳动了,她的眼睛都始终没有闭上,手还伸向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你看,呵呵,她到死都没有等到你。”

  一段讲述,就是她生命最后的故事,每一句里,都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陆霆琛突然呆滞的回过头,爬到床头,伸手抱住沈姜的骨灰盒,却发下自己现在想拥抱她都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梦了。

  他把她的骨灰盒抱在怀里,脸贴在盒子上面,试图温暖她,可是却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暖了,甚至,连她的存在,他都感到那么缥缈了。

  他紧紧的抱着她的骨灰盒,脸上因痛苦而变得扭矩,眼神失神,毫无焦点,从来没有哭过的他眼泪却如洪水般泛滥。

  “你明明那么爱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放不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明明是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到这却突然哽咽住了

  深吸了一口,继续开口:“你明明要离开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不想我娶其她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声声质问,诉不尽的后悔,数不尽的心痛。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心是你的,人是你的,爱是你的,我只求你,不要就这样离开我。”字字泣血,声声含泪,可一切,终究是晚了。

  随即,他开始笑了起来,笑自己的自负,笑自己的不可一世,笑自己的骄傲,正是因为自己,害她带着遗憾离开了。

  而她,竟残忍得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自己见,要让自己抱着早已失去温度的骨灰痛不欲生

  “陆医生,出事了,”正当两个人痛苦不已的时候,突然跑来了一个护士,看起来气还没喘匀就着急的说到:“小平安不见了。”

  此话一出,陆霆琛和陆蘧然几乎是同时回头,厉声质问到:“他去哪里了?”

  “之前我们都在急着抢救沈姜小姐,都没有注意,等我刚刚去看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我……”

  护士话还每说完,陆霆琛和陆蘧然就已经冲了出去,沈姜已经没了,这个孩子是说什么都不能没的。

  可是当他们冲到育婴室的时候保温箱里空无一人,而周围的婴儿,都还在……

  “去找,马上去找,贺兰宸,马上去找,听到没有,去找……”陆霆琛的情绪几乎是已经崩溃了,说话的时候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着急……

  贺兰宸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转身去找,而陆蘧然站在旁边,在此时居然没有了丝毫的反应。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此时此刻这么冷静的他,和周围的氛围显然是显得格格不入的。

  目光淡然的看着自己明前的已经痛不欲生的陆霆琛,他很奇怪,为什么他感受不到一点点报复带来的喜悦?

   

继续阅读:第一百六十八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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