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时节也是冬日,这座城市下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距离王冰梅失踪已经三年了。
范左堂刚从飞机上下来就往医院赶。他这三年间没有一刻停止过寻找她。这一次去外地也是因为听说那个地方王冰梅去过,他急忙赶过去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追上她的踪迹。
王冰梅这三年来没有一点消息,范左堂坚信这她一定还活在人世,只要一天没有见到她的身故的信息,他就从不放弃寻找。
“范先生!”李姐见范左堂从出站口走了出来,她急忙迎了上去,语气着急又迫切。
“嗯。”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面容冷淡,语速稍快:“飞机晚点,让你久等了。”说完,领头往外走去。
他这三年也算是经历磨难,他变得更坚毅成熟了许多。他的眼神有一种泰山崩于面前却面不改色的沉稳,这只有时间才能打磨出来。
他走得飞快,黑色的风衣衣摆飘荡在身后。李姐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上了车,他声音利落地吩咐了一句:“去医院。”
他靠在车背椅上,微微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他这次急匆匆的回来是因为收到了爷爷病危的通知。
范爷爷在三年前身体就查出有尿毒症了。虽然范家有钱,可也比不住病人不遵循医嘱。
范爷爷要忌口的东西颇多,但范爷爷总说,他活够了,要是以后生活样样都要受约束,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开始放纵自己,病情也恶化得极快。
他没办法劝阻爷爷,因为爷爷说:“我的愿望是想让你快乐,我能承担我身体的后果,你怎么就不想我快乐呢?”
他便无话可说。只能由着范爷爷去。
没多久,便到了医院。他从车上下来,径直往爷爷的病房走去。
在全市甚至是全省最好的医院,走廊里总是闹哄哄的,挨着墙边摆着一张张病床,病人们在床铺上低吟着。
在来医院的这段路程里又下了小雪,他下车后走进来嫌麻烦,于是便没有打伞。
他面色冷凝的穿过人群,眉间还有刚消融的雪水,他的黑色风衣应步风而动,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就像一个庄严的使者。
他路过处,人们都不禁噤了声,露出肃穆的神色。年纪小的孩子见到他,还会忍不住拉紧了父母的衣服试图往后躲。
他浑然不在意,只冲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推开病房门,便看到范爷爷带着呼吸机躺在病床铺上,他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也不知道到底看不看得见人,只是依稀从那条缝里能看见他浑浊的目光。
范立坐在他床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弄些什么东西。
听见推门声,范立抬起头望过来,见是范左堂,他立马站起身来,让出自己的位置,露出一副长辈的笑容:“左堂来了!来坐!”
范左堂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对自己二叔这种见外的主人家做派有些反感。明明都是一家人,但范立的行动总让人觉得他们不是,但他却做得合情合理,让人也挑不出错处。
于是范左堂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唤了声:“二叔。”便快步走到范爷爷床的另一边站定。
他没有坐范立让出来的位置。他只是俯下了身,轻轻拍了拍范爷爷的肚子,轻声喊到:“爷爷,我是左堂,我回来了。”
范爷爷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这一声嘶哑绵长,与其说是答应,不如说是低吟。
范左堂瞬间觉得难受了。他这三年一直在各个城市间奔走寻找王冰梅踪迹,平均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也陪不了爷爷多久又动身出发。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爷爷身体不好了,但爷爷精神硬朗地宽慰他叫他别管自己,人生苦短,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见爷爷精神尚好也就没有在意……直到现在……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不孝,爷爷这么尽心尽力为他,他却没有为爷爷做过什么。他眉目柔和,像个孩子般趴在床前:”爷爷,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多陪陪你。“
范爷爷动作极小的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困得受不了似的闭上了眼睛。
室内一下安静下来,直到范爷爷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范左堂才直起身,面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他这才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静静的瞥视着范立:“二叔,医生怎么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富有气势,明明坐着比范立矮上好一节,但语气却莫名高大很多。
范立被他急剧压迫感的话语感到有些不悦,但范左堂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于是他便笑了一下,露出很忧愁的表情:“医生说肾衰竭得厉害……”
“为什么不送私立医院,而要送来这么喧闹的公立医院,这不是对爷爷的病情不利吗?”范左堂直接了当的问,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似乎只是不解,但范立知道他这话里质问的压迫。
他苦笑了一下,正要张口回答,却又被范左堂打断:
“有没有考虑过换肾?肾源找到了吗?”他眼睛注视着范立,问出了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你也知道……肾源实在很稀缺……”范立说得有些踌躇,一副同样很苦恼的样子。
范左堂斜睨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扯了下嘴角,接言道:“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辛苦二叔了。接下来就由我来照顾爷爷吧。”
范立失语。年逾不惑的他对这个毛头小子竟然有些没有办法。他心里警报高高拉起,看来不能对这小子掉以轻心。他面上依旧笑着:“我照顾自己的父亲,哪里有辛苦一说……”
范左堂勾了一下唇。
范立顿时有些说不下去,他总觉得着黄毛小儿是在嘲讽自己,心头无名火起,却没有地方发难,他深知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于是只有忍耐着转换了话题:“左堂你在这多坐一会儿吧,公司还有些事情,我得去趟公司。”
范左堂斜斜瞥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又看着病床铺上的爷爷,淡淡地应一声“好”。
范立便转了身出了病房门。就在出门那一刻,他脸上和善的笑容消失不见。他目光狠厉地盯着那道门,他的脸颊肉抽搐了两下,又冷冷哼了一声,便当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