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木屑与羊肉面
东极地平线2026-05-03 09:183,029

  陆铮走在去面馆的路上时,用手机登录了物业的后台系统。

  

  林晓禾的TRANS工牌门禁记录,物业有一份备份——这是德国留学生活区与德企之间的安防联动协议要求的,所有进出德企员工的记录都要同步到物业服务器,以备安防审查。

  

  他调出她死前一周的记录。

  

  周一:22:17,五楼车间。22:43,五楼车间。23:08,五楼车间。

  

  周二:21:56,五楼车间。22:34,五楼车间。

  

  周三:22:03,五楼车间。23:17,五楼车间。

  

  每一天,她都在深夜刷卡进入五楼车间。有时候一天刷三次。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最短的十几分钟,最长的将近一个小时。但考勤表上,她每一次打卡都是「加班未申请」。这意味着她不是在加班,她的主管不知道她在车间里。没有人在加班时间看到她。没有人问。

  

  陆铮把记录截了屏,存进手机的加密文件夹。

  

  走到双凤羊肉面馆门口,卷帘门半拉着,店里的桌椅已经收起来了,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一个年轻店员在擦柜台,看到陆铮探进头来,摇了摇头。

  

  「周阿姨今天不舒服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吧。」

  

  一个全年无休的面馆老板娘,在他来了之后突然不舒服回家了。陆铮翻物业登记的租户信息,周秀英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和红木雕刻厂同一条巷子,门牌号是3号。

  

  走过去,二十分钟。

  

  巷子很窄,勉强容得下一辆三轮车通过。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藤,夏天的丝瓜藤还挂在上面,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干枯的藤蔓像一张网。有几户人家的门口堆着煤球和旧家具,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看着他。

  

  周秀英家的单元门没锁,门把手上拴着一根红绳,打了两个结,是太仓本地人用来祈福的。

  

  上到三楼,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但门没开。陆铮趴在猫眼上看了一下——猫眼里有光,有人在里面。

  

  「周阿姨,我是物业的陆铮。上午来找过您。」

  

  安静了几秒。

  

  旁边304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把韭菜。

  

  「你找周秀英?她刚才被两个男的接走了。」

  

  「什么时候?」

  

  「就半个钟头前。穿黑衣服的,说是去什么德国小区谈事情。周秀英才不想去,被拉走的!她抓着门框不撒手,那个平头的男的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的。」

  

  陆铮转身就跑,边跑边拨苏晚亭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秀英被施密特的人带走了,去德国留学生活区。」

  

  「我马上过去。」

  

  陆铮冲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看陆铮脸色不对,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太仓德国留学生活区在东面,占地不大,几排联排公寓围着罗腾堡风情街形成一个封闭的社区。门口有保安,但陆铮的工牌能刷开人行闸机。他冲进去,跑过罗腾堡风情街的石板路,跑过仿德国文艺复兴风格的红色砖墙,跑到施密特登记过的那栋联排公寓楼下。

  

  楼门开着——不是用门禁卡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吸还没复位。

  

  上到三楼。301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里面传来周秀英的声音:「你们老板吃的每一碗面我都记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店里报菜号一样,「他上周三带那个姑娘来的时候,姑娘一直看手机,我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是你们老板替她点的,红烧羊肉面,不加辣。她不爱吃辣,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太仓本地口音:「阿姨,这些事你不该记住。」

  

  「记住了又怎样?」

  

  「记住了,就该忘掉。」

  

  陆铮一脚踹开门。

  

  客厅里,周秀英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学校里听讲座的学生。她面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出头,平头,穿黑夹克,站在她右手边,手插在口袋里。另一个四十多岁,穿TRANS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绣着名字——王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握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

  

  王磊看到陆铮,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那种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的不耐烦。

  

  「你怎么进来的?」

  

  陆铮亮了一下工牌,金属牌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我是物业,这栋楼的安防归我管。楼门没关,301的门也没关,我是巡检发现的。」

  

  平头男人往前一步,挡在周秀英和陆铮之间。他的步子很稳,重心一直在两脚之间切换,像是在部队待过。

  

  「你是物业,不是警察。管好你的下水道和停车位,别的事少管。」

  

  陆铮没看他,看着周秀英。「阿姨,走。」

  

  平头男人伸手要拦。陆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按下播放键。一段录音从扬声器传出来,苏晚亭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是太仓市刑侦大队苏晚亭,德国留学生活区301室内有涉嫌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行为,我已通知辖区,五分钟内到达。」

  

  平头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僵了一下。他看着陆铮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王磊。

  

  王磊点了下头。

  

  两个人从侧门走了。平头男人走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门框,没回头。王磊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之前看了陆铮一眼,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陆铮扶起周秀英。老太太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走,我送你回去。」

  

  他们出了楼门,苏晚亭正好赶到。她没开警车,开的是自己的白色SUV,停在石板路边,发动机没熄。她看到周秀英没事,肩膀松了一下。

  

  周秀英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把攥住苏晚亭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平头的,去年冬天和施密特一起来我店里吃过两次爊鸭面。」她的声音在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次他坐里面那桌,背对着墙。第二次坐门口那桌,接了个电话,说了一句‘东西到了’。就这四个字。那个声音我记着呢,一听就是他。」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攥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还有,上周三施密特带那个姑娘来的时候,姑娘落下的那张纸——我后来仔细看了,不是随便刻着玩的。那个女人的脸,刻的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桥上的那个女人,是我。」

  

  苏晚亭看了陆铮一眼。

  

  又多了一条线。不止一条。每一张剪刻纸都在指向不同的人,但用的是同一个人的手。有人收集了所有人的信息,刻成了纸,散在了太仓的各个角落。而那个刻纸的人,三年前就消失了。

  

  「王磊呢?」苏晚亭问。

  

  「跑了。」

  

  苏晚亭看了一眼楼道。「王磊是太仓航材的技术员,TRANS的供应商。他怎么会和施密特搅在一起?」

  

  陆铮没回答。他看着手里那张从地上捡起来的纸——平头男人走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来的,掉在客厅的茶几腿旁边。一张TRANS集团的内部便签,白色底,抬头印着公司的LOGO和德文标语。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明天下午,天妃宫。东西要清走。」

  

  便签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是TRANS内部物流单号的格式,后面跟着三个字母:「HLF」。

  

  H.L.F. 赫尔曼·施密特名字的缩写。

  

  他把便签装进口袋,看向苏晚亭。

  

  「明天跟我去趟浏河。去看看施密特到底藏了什么。」

  

  苏晚亭把周秀英扶上车,手拉着车门没关,转头看着陆铮,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眼下的一片青黑。

  

  「我刚才联系了辖区,他们会派人去周秀英家附近盯着。但你自己——」她顿了一下,「别一个人行动。」

  

  陆铮没接话。他站在石板路边,看着那张便签。天妃宫。太仓刘家港的古迹,元代就有了,明代是郑和下西洋的起锚地。施密特在那里寄存了什么东西,寄存了十年,现在要「清走」。

  

  什么东西需要存放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德国留学生活区那几栋灯火通明的公寓楼。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施密特可能在打电话,可能在翻文件,也可能在盯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周秀英被带走的那段,王磊掉便签的那段,陆铮踹门的那段。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忘了,监控也会留下记录。

  

  陆铮的手机亮了一下。苏晚亭发来的消息:「顾雪梅——剪刻纸非遗传承人,太仓本地人,四十二岁。三年前注销工作室,之后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出行记录,没有医疗记录。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三年前,在致和塘古桥附近。然后就没了。」

  

  又一个人消失了。

  

  但陆铮手里的剪刻纸,还在说话。

  

  他抬起头,黑色的SUV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巷子里只剩路灯和他自己的影子。他把那张便签拍摄下来,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和门禁记录放在一起。

  

  明天要去天妃宫。去之前,他需要知道一件事:施密特要「清走」的,到底是什么。

  

  

继续阅读:第三章 天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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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凤羊肉面馆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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