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打听,沈清终于找到了伙计口中说的那家灯笼店。
店门虚掩,不似开门迎客的样子。
略一思索,举着伞走进了旁边的茶寮,向茶寮掌柜打听起来。掌柜的告诉沈清,那店是开着的,只是过了酉时才会营业。
沈清吹了吹手中的茶,说了句:“卖灯的铺子,自然是天黑了才好卖。”
掌柜的勾唇一笑,说了句:“姑娘若是买灯的话,还是去别家买吧。这家的掌柜,颇有些吓人。”
“吓人?何处吓人?”沈清搁下茶杯,抬头看向掌柜。
掌柜指了指自己的脸,说:“容貌毁了,瞧着吓人。这一般人啊,不敢去他店里买东西,尤其是晚间的时候。”
沈清眸光一沉,道了句谢谢。
酉时,灯笼店的门开了,但只开了半扇。橘红色的灯光自店内倾泻而出,照着门前的台阶。
沈清刚想进入,一道黑影却从门内窜了出来,正落在她的脚边。
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不大不小的黑猫。
抬起脚尖,在黑猫身上蹭了蹭,沈清收伞,走了进去。
店内只有一个伛偻着腰身的男人,男人背对着沈清,在摆放灯具的架子上忙活。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用被面具遮挡了一半的脸,对着沈清。
“姑娘要买什么?”
“人皮做得灯罩,不知掌柜的有吗?”
“姑娘真会开玩笑,这样吓人的东西,我这铺子里怎么会有?”
“没有吗?那周文宽是怎么买到的?”
“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姑娘口中的周文宽是谁。”男人拿起灯罩擦拭着:“我这铺子里有的灯,我全都摆出来了。姑娘若是没有相中的,就换个铺子去买。兴许,姑娘能买到中意的。”
“去哪里买,对面的茶寮吗?”沈清出手,袭向掌柜。
掌柜眼神一暗,随即将手中正在擦拭的灯罩抛了过来。在过了十几招后,掌柜的开始体力不支,落于下风。沈清瞅准时机,用伞头撩开他的面具,露出一张白天刚刚见过的脸来。
至此,掌柜的不再挣扎,而是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清问:“姑娘你,何必多管闲事。”
“尊夫人呢?请她出来吧。”沈清收伞,看向店内没有亮光的那个角落。
影影绰绰中,似站着一个人,且是一个女人。
“夫人?我哪里还有什么夫人。”掌柜说着,拿起放在柜台上的灯烛,走进了那个角落。
待整个角落亮起时,沈清才看到那是两个纸人,但与纸扎铺的纸人不同,她们被做成了真人模样的灯,而点灯的地方,正是二人心脏所在的位置。
掌柜的先是摸了摸右边那人的脸,紧跟着将目光落到了左边。
“我家夫人死了,被人给活活烧死了。”掌柜突然回头,看向沈清,那眸中充满了怨毒:“姑娘既来找我,就应该知道我是谁。”
“你是小桃的父亲。”
“对,我是小桃的父亲,也是阿娟的丈夫。”男人低头,坐在纸人旁边:“我跟阿娟都是孤儿,是在做灯的厂子里认识的。她手挺笨的,扎出来的灯笼都不好看,为此我没少取笑她。可她是个坚强的姑娘,总是一边哭,一边练习。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她终于也能扎出来好看的灯笼了。”
男人扬眉笑着:“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她扎出来了一盏特别漂亮的宫灯,老板夸她的时候,她就一个劲儿的冲我炫耀。那样子,可爱极了。在我十八岁那年,我俩好上了。我们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就以皇天后土为证,结成了夫妻。成亲后的第二年,小桃来了。”
男人将目光转向女儿:“知道她为什么叫小桃吗?因为知道有她的时候,阿娟正在啃我给她摘回来的桃子。那时候多幸福啊,幸福到,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简单平淡的度过一生。”
小桃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她知道父母需要做灯笼,还在襁褓中的她就不哭不闹的。每当父母忙的时候,她就乖乖地躺在摇篮里,看着头顶上的那些灯笼。再大一些,她已经可以给父母帮忙。
小桃是在厂里长大的,厂子里的那些叔叔阿姨,包括老板夫妇都很喜欢她。
七岁,小桃跟着厂子里的管事儿念书,那么难读的书,只需要读两遍她就能记住。管事儿的觉得小桃聪明,觉得她应该去城里念书,觉得她未来一定能够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女学生。
看着女儿那么喜欢读书,两口子一咬牙,就拿着全部积蓄来到了临江城,在这里盘下了一家店,专卖自家厂子里扎的灯。因为是熟人,因为老板信得过他们,他们可以先拿货,后付钱。就这样,一家三口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小桃很厉害,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可这样优秀的女儿他们却供不起了。越是等级高的学校,收费就越多,而他们店里的收入,只够维持一家三口在临江城的日常生活。小桃知道家里的困难,就以自己不想学了,学会了还不是嫁人为由,主动退学,去外头找事情做。
起初,她只是去报社拿些报纸来买,可报社的人觉得她卖报厉害,就让她去报社工作,专门管卖报纸的事情。那时,他跟阿娟还骄傲,觉得自己的女儿是金子,走到哪里都能发光,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那么聪明懂事的女儿竟会为了一个男人,丢掉了命。
男人告诉沈清,小桃压根儿不会喝酒,她就是因为喜欢那个周文宽,因为不想看着他被同事为难,这才为他挡酒的。可那个周文宽,却把那么喜欢他的小桃推进了鬼门关。
事情发生后,他们也想过不再追究,可每每想起女儿,就觉得心疼。他们找到周文宽,希望他能去看看女儿,能亲口给女儿说声对不起,可他呢?却说小桃的死与他没有半点儿关系,还说他压根儿不喜欢小桃,是小桃自找的。
妻子阿娟的死成了压倒男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伤害小桃的那帮人里头,有个有背景的,靠着家里的关系,轻而易举地从警察局里走了出来。
他找了几个人,趁着天黑,摸到小桃家里,在将全部的门窗堵住后,丧心病狂地放了一把火。不知道是不是天意,那晚男人正好不在家,去武平办事儿,回来路上遇见了那帮人。月黑风高,他们没有认出他,反而争前恐后地在他跟前炫耀,邀请他去欣赏那场大火。
没有人可以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他趁着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结果了他们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