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沈清没有去过,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
好在,她有沈老爷给的钱,也有饶夫人给的地址和信物,虽是一路颠簸,终是平平安安到了北平。
临江会馆是饶老爷在北平的产业,但凡是从临江来北平的商人,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
沈清拎着皮箱进门,将饶夫人给自己的信物递给了负责接客的小童:“我要见你们会馆的主事。”
小童认得饶夫人的信物,知道这是位贵客,正准备把她往楼上领,会馆内却闯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穿着不合体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佛像,手上还带着一枚硕大的,极其惹眼的,但却是假的翡翠指环。
男人一进来就开始大声吆喝,见没人理他,直接拖过凳子坐下。
那是把寻常的藤椅,四条腿儿都很细,男人落座时,直接将椅面压出一个坑来,整张椅子更是不由控制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沈清蹙眉,问了小童一句,“这人是谁?”
“看着眼生,头一次来的。”小童将信物还给沈清:“姑娘是自家人,应该不介意在这边稍等一会儿吧?”
“不介意。”沈清提着箱子走到角落里。
小童见状,忙拉出一张椅子,带沈清坐下后,方才说道:“姑娘稍等,我先去问问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
见沈清点头,小童忙微笑着走到了男人面前,礼貌地询问着:“这位先生,可是来找我们家老板的?”
“你是这里的伙计?”男人拧眉瞅着小童:“赶紧把你们家老板叫出来,就说恒爷我找他有事儿。”
“恒爷?原来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恒爷,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我们家老板出来。”
“赶紧的!”恒爷不耐烦的挥手。
约莫等了三分钟,小童领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文质彬彬的,不像是会馆老板,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不知恒爷找我所为何事?”男人撩起长袍,坐在恒爷对面。
“凤白衣啊凤白衣,想不到你真藏在这临江会馆里。”恒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说吧,你与这临江会馆的老板是什么关系,以至于他竟有胆子将你藏在这里。”
“恒爷真会说笑。”凤白衣让小童送了茶来:“凤某就是这临江会馆的老板,何用别人来藏。”
“老板?你不就是个唱戏的嘛。说,你把我家小凤仙藏哪儿了?”恒爷拍桌而起:“这旁人卖你面子,是图你唱曲儿唱得好,爷我不喜欢听曲,我喜欢见血。你小子若是不想招惹麻烦,就把小凤仙喊出来。”
“这第一,我不是唱戏的,我是这临江会馆的老板。唱戏只是个人兴趣,我本质上,是属于饶帮的人。”凤白衣不顾恒爷的威胁,自顾自的斟茶。
“这第二,小凤仙是我从凤仙楼里赎出来的,五千大洋,那是妥妥的真金白银。”凤白衣将茶递给恒爷:“恒爷想见小凤仙的心思我理解,但小凤仙已是我的人,恒爷这般上门胡闹,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恒爷我是粗人,我不跟你嚼文嚼字,爷只想与你说一句,小凤仙是爷的人。”恒爷指着自己:“你愿意花钱是你的事儿,五千也好,一万也好,都是你自个儿钱多烧的。爷就认准一件事,不管小凤仙身在哪里,她都是爷的人。就算死了,那也只能是爷的鬼。你若识趣儿,就把人交给我。”
“恒爷真会说笑。”凤白衣抬头,用嘴轻吹着茶盏里的茉莉花,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
“见过上门收租的,还没见过上门劫人的。恒爷莫不是把这北平城,当成了某个落后的山旮旯?”凤白衣挑着好看的凤眼:“还是恒爷觉得,我凤白衣是个好欺负的。”
“你不就是饶帮的吗?你不就是指望着那个饶帮给你撑腰吗?凤白衣啊凤白衣,你知不知道你们那个饶帮完了!就算没完,它也不过是个小县城的小帮派,你以为恒爷我会怕。”恒爷撸起袖子:“我再问你一遍吗,人呢?小凤仙人呢?”
“两遍!”凤白衣伸出两根指头来晃了晃:“恒爷果然目不识丁,把一跟二都能弄错。”
“凤白衣你找死!”恒爷一拳挥过去,却被凤白衣稳稳的截住,跟着手腕一转,临江会馆里立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恒爷,此时已经面色痛苦的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哼哼着。
凤白衣接过小童递来的帕子,在将手反复擦拭了两遍之后,吩咐道:“将他给我扔出去,有多远扔多远。告诉外面儿的人,遇见此人不必客气,他若再敢来我临江会馆捣乱,就让他收拾整齐,去阎王殿里转转。”
说罢,走到沈清跟前,微微躬身问了句:“姑娘是打从临江来的?”
“凤老板!”沈清将饶夫人给的信物递过去。
凤白衣只瞅了一眼,便改口道:“原来是沈姑娘!”
“你认得我?”沈清好奇地看了眼手里的信物:“这上面也没写我的名字啊。”
“是没写,可见信物者如见人。”凤白衣笑道:“姑娘许是不知道这信物的重要性,但凡能拿到这个东西的,除了老爷与夫人外,便只有少爷与姑娘了。”
“世初?”
凤白衣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沈清点头,拎着箱子随他上楼。
“少爷经常与我提起姑娘。”凤白衣打开客房的门,沈清刚要抬脚,却看见了挂在房内的自己的画像。
“这是——”沈清不解地看着凤白衣。
“是少爷让我画的。”凤白衣抬起手来给沈清看:“姑娘怕是不知道我们那位少爷有多挑剔,我画了姑娘几千遍,才画出这么一张叫他满意的。若早知道学画画是为了给少爷画像,我宁可从未学过。”
说罢,又眯起眼来,对着沈清笑道:“吓着姑娘了?我这人素来爱开玩笑。这画,也就画了几百次而已。”
“画得很好。”沈清找不出别的话来。
“是少爷描述的好。”凤白衣道:“我与他自襁褓中相识,除了老爷与夫人外,我还从未见他这般在意过一个人。”
“襁褓?”沈清听到了一个特别的词,随后坦然道:“我从未听世初提及过你。”
“正常。”凤白衣笑道:“因为他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