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的话让沈清身子一摇,差点儿没站稳。
“你说什么?你说我阿爹……不,应该是照片上的沈望春与你大哥的生母是……这怎么可能?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真的。”沈寂道:“我大娘出身于商贾世家,虽说后来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她跟我父亲认识的时候,秦家的财富实际上是高于沈家的。祖母之所以同意秦沈两家联姻,甚至让我母亲成为父亲的继室,都跟秦家的背景有关。”
“说来说去还是家族联姻,我还以为——”
“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家族联姻是事实,父亲跟大娘感情好也是事实。”沈寂道:“就像我跟你一样,我喜欢你是事实,我父亲因为你是沈望春的义女接纳你,因看中你的个人能力,想让你做沈家的少奶奶,这也是事实。父亲说过,男女之间,只有爱情是走不远的。看中利益,也可以为爱情锦上添花。”
沈清表示沈寂说的她都懂,她只是想不通,沈望春为何会跟沈辞的母亲在一起。按理说,他们是不该认识的,就算认识,也该是在沈家认识的。
沈寂告诉沈清,沈望春之所以留在沈家,留在他父亲沈晏城身边,就是因为他大娘。
沈望春是个孤儿,是被住在深山中的一个老道人收养的。老道知道,纵然他再高寿,都不可能陪伴沈望春一生,他觉得他应该到山外看看,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老道走后,沈望春依着老道的吩咐,带着简单的行李从深山里走了出来。
刚从山里出来那阵儿,他极不适应,尽管老道跟他讲过外面的世界,可老道在山中修行几十年,对于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他教给沈望春的那些东西,很多都是用不上的。比如说,老道进山的时候,外头的人还梳着辫子,使着银子。沈望春出山的时候,外头乱哄哄的,不少地方都要抓人剪辫子。
沈望春是迷迷糊糊走到临江的,到临江第二天,就生了一场重病,正好倒在秦家门口,又正好被出门的秦家小姐遇见。小姐让人将他抬回府里,细心照看。得知他是从山里出来的,问了他许多山里的事情,沈望春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秦家小姐的,但他从未涉及过感情,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算什么,等他在外面游历了一圈儿,确认自己的感情,回到临江找秦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是沈晏城的未婚妻。
沈望春是个君子,得知秦小姐与沈晏城是两情相悦,就恪守距离,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直到她患病身亡,他才将自己的心事吐露,卸去了在沈家的所有职务,孤身一人,远走他乡。有些话,沈望春虽没有对沈晏城讲,可沈晏城心里清楚,在妻子病故这件事上,沈望春是埋怨他的。
他们都是君子,用君子的方式相处,也用君子的方式诀别。
若非沈寂在北平城里偶遇沈望春,若非在闲聊时说起了沈清,他也不知道眼前的沈望春与沈清的义父并非同一人。
按说,这临江城里认识沈望春的人不少,若有假冒者,肯定能被人发现,可事情巧就巧在这里。真正的沈望春虽是沈晏城的助手,在沈家的商业版图里有着举住轻重的地位,可他为人孤僻,喜欢一个人待着,除了沈家的人外,他与旁人接触的并不多。即便有认识他的,也都是各个行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后来的假冒者,也就是开纸扎铺的那个沈望春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即便听过这个名字,也不会特意上门摆放。
毕竟,人都是势利的,在那些人看来,离开了沈家的沈望春,也不过是个卖纸扎的。
假的沈望春这边,虽也与人接触过,但每次接触都是有事发生,例如帮季风驱邪。季老夫人虽与沈家是旧识,但她却没有见过真的沈望春,只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有些真本事。在见到那个假的沈望春时自然而然就把他当成了真的。
饶帮主的情况也一样,在沈望春离开沈家之前,他与沈望春并无接触,等有接触的时候,他看见的那个就是假的,但因为知道沈望春与沈家的关系,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去调查或者是怀疑他的身份。
一句话,临江城的百姓,包括沈晏城以及沈望春自己,都不会想到有人在临江城里假冒他,而这个假冒他的人,在抚养沈清的十年间,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反而做了不少的好事,留下了不少好名声。
就算他的样子邋遢了些,也没有人怀疑。纸扎铺的掌柜,与沈家的二把手,有些区别很正常。
“我阿爹什么都会。”沈清道:“他怎么可能不是沈望春呢?”
“这天底下的能人异士多了去。”沈寂道:“最出名的不一定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也不一定是最出名的。你觉得你阿爹应该是沈望春,觉得沈望春应该很厉害,可事实正好相反。”
“相反?”沈清盯住沈寂:“你说的相反是什么意思?”
“你是本事都是跟你阿爹学的,可你会的那些,真正的沈望春并不擅长。”沈寂道,“他虽是被老道抚养大的,也学了一些道术,但做不到像你那样可以驱使死尸,点纸成人。跟那些奇门异术比起来,他更擅长医理,也更喜欢做生意。这些年,他也一直是以大夫的身份在外游历的。
“我阿爹也会医理。”沈清说完随即沉默下来:“不,我阿爹会的那些严格来说并不算是医理,他救的那些也不是真正的病人。”
沈清闭眼,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来,后背处正是一阵阵发凉。
她的阿爹很厉害,可他不是与沈家颇有渊源的沈望春。
他知道很多事情,连沈辞死而复生,借尸还魂的事情他都考虑到了,如果他不是沈望春,那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早在冯家出事的时候,沈清就有一种预感,预感阿爹的失踪不是那么简单,预感到似有一只手在摆弄一切,预感到自己的生活可能是某个人精心策划的棋局。
阿爹,沈辞,她,包括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饶世初,沈寂,都是这个棋局中的棋子。她以为她可以找到真相,找到隐藏在真相背后的那只手,可眼下的这个结果,却是让她无法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