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沈寂摇头。
“你干嘛摇头啊?”秦雪好奇地问:“你不觉得你母亲很完美吗?她不仅长得漂亮,说话还是那种温温柔柔地,叫人听着就觉得心里特别舒坦。我娘就不一样了,虽说我们家现在有钱了,可我娘是从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我外祖父死的早,我娘很早就开始帮着我外婆赚钱养家,她那个大嗓门是从小练出来的。我是她女儿,可不就随了她嘛。”
秦雪嘟着嘴:“连我爹都说我像极了我娘,不仅长得像,脾气秉性也像,可我娘就是不肯承认,非要照着沈伯母的样子长,要我出得厅堂,进的厨房,待人接物要有规矩。可我学不来啊,我就只能想方设法地逃出去。”
“逃?”
“对,就是逃。”秦雪道:“我跟我爹娘说我想去大一点的地方长长见识,说北平那边的女校更好,更能学规矩,我爹娘连犹豫都没有,就帮我办妥了入学的一切手续,还特意送我去了省城的火车站。”
“那你——”
“我压根儿没上火车。”秦雪摸着鼻子:“北平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的,我才不乐意去呢。我看我爹娘走了,就寻了个理由从火车上跑了下来。车站的那些人见我手里有票,也不管我,我就拎着自己的小箱子跑到了学校。”
“你不是讨厌学校吗?既然讨厌学校,又为何要藏在这里?”
“我是讨厌学习,不是讨厌学校,我觉得学校特别好,那些老师不上课的时候也特别好。我大概天生就不是会学习的那块料,只要上课,必定睡觉。这睡觉嘛,自然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可学校偏偏还要考试,不是大考,就是小考,且还会把考试成绩通报父母,我真是愁得不得了。”
秦雪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原是想带着爹娘给我的那些钱,随便找个地方玩一玩,等把钱花光了就回家去的。可下了火车才发现,偌大的临江城除了学校外,我竟无处可去。”
“什么叫无处可去?”
“亲朋好友那儿我自然是住不得的,万一他们跟我爹娘通风报信呢?那些客栈旅社我也不敢去住,我一个小姑娘,身上还带着那么些银元,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想来想去,只能跑到学校里。”
“你在学校有地方住?”
“有。”秦雪点头:“我之前在这里上过学,知道这里面的一些小秘密。例如,女生住的房间,总是住不满的,我只要谎称自己是新来的学生,再跟她们相处的好一些,压根儿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个原本不属于这个学校的人。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那你——”
“不记得了。”秦雪坐在草地上用手托着下巴:“真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草丛里的声音很吓人。”秦雪看向一边的草丛:“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就在我猫着腰准备去查看时,有人袭击了我。可我反应太慢了,来不及回头人就晕了。”
“之后呢?”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待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直到前几天才出来。”秦雪摸了摸耳朵:“刚开始,我以为自己是被人给关押住了,直到我跟他们打招呼,却没有一个人理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出事儿了,变成了故事中鬼怪一类的东西。”
“不恨吗?”
“恨谁啊?”秦雪挠着头:“说来说去不还是我自己不听话,倘若我听我爹娘的话,好好念书,好好嫁人,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发生了对不对?我这个人啊,没别的长处,就是想得开。”
“你还真是想得开。”沈寂瞅着坐在草地上的秦雪:“你就一点儿不担心你的父母?一点儿不恨伤害你的人?”
“谁说我不担心的?”秦雪站起来:“重见光明后我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我看到了我娘,她靠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我的照片。我爹,我哥,还有我那两个嫂子轮番进来劝她,她不搭不理的。等他们走了,她就开始哭,一边哭还一边骂我。”
秦雪皱着鼻子:“我知道我该骂,我也知道我娘是因为我才生病的,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叫她,她听不见。我抱她,她也看不见,她就那么一个人沉浸在失去女儿的悲伤里。她也不想想,但凡她女儿有出息,知道心疼她,就不会那么任性的从火车上逃下来了。”
“你这是——”沈清看着秦雪:“在帮你的母亲埋怨你自己?”
“也不是,我就觉得我娘挺想不开的。”秦雪道:“我人都没了,她埋怨我,咒骂我又有什么用?气病了,受罪的还不是她自己。既然我这个当女儿的这么不孝,一点儿都不知道为她考虑,心疼她,她也没必要为我伤心是不是?”
秦雪将头埋在膝盖中间:“没了我这个气人精,她还有哥哥嫂嫂,还有我爹陪着,她应该振作起来,应该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努力,而不是为我这么一个死了的人伤心。”
“你是她的女儿。”
“可我不是一个好女儿。”秦雪将头埋得越来越低:“我很希望她能忘了我。”
“没有人会忘了自己的女儿。”沈清蹲了下来:“抚养我长大的义父去世了,可我没有一刻是忘记他的。他在,一直都在,只不过活着的人,把悲伤都藏了起来。”
“我懂。”秦雪垂着头。
“你是因为害怕面对你的母亲,面对你的家人,所以才躲在这里的吧?”
秦雪抬头看着沈清,过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我没那么坚强,我看不得我爹娘还有哥哥,嫂嫂他们伤心。还有,我看不得他们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收起来,然后像堆放垃圾一样的堆放在仓库里。”
“我就是嘴硬而已,我嘴上说着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生活,希望他们能够早点忘记我。可我心里压根儿就不是那么想的,我希望他们永远记得我,不要把我的东西收起来,不要把我的房间封闭起来。我害怕回到那个家里之后,发现我自己消失了,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