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某仰慕姑娘才学多年,特此前来求画……」
话音未落,我和陈之栋已怔愣在原地。
许是谁都没曾想到,退婚的第二年,两人会再次见面。
只因,我是曾经死皮赖脸追在他身后三年的人。
又是我,大言不惭,先提了退婚。
依稀还能记得,当年小渡口的漫天大雪中,我递上玉佩的手指被冻得打颤。
但我想,毕竟我曾成全了他与心上人的未来,功过相抵,倒也能勉强算是好人吧。
1.
不曾想,裴白良说的那位花了重金的贵客,会是陈之栋。
气氛有些尴尬,显得窗外的蝉鸣都格外刺耳。
「……怎么是你?」这是陈之栋对我说的话。
虽有些唐突,但我倒能理解他的诧异。
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画卷,生怕尴尬,倒了杯茶递过去,没话找话:「让你见笑了,为了糊口,不得已做了字画的营生。」
「倒也怪我,凉州距京城太远,之后断了联系,没得到你娶亲的消息,未能送上贺礼,实在抱歉。」
「我的字画,若你瞧得上,我跟裴老板说一下,给你打个友情价,补做贺礼。」
「等你离开时,帮忙带些凉州的特产给柳姨……」
我这人有个毛病,是个不太会说话的,却又怕尴尬让旁人不痛快,一紧张就会管不住嘴,不停地说。
只是这次还没等我说完,向来守礼的陈之栋却急急打断我,脸色并不好看,声音也带着粗粝的喑哑:「我还未娶妻。」
我捧着热茶,吹散雾气,颇为理解地点点头:
「婚姻一事,自然要慎重,毕竟是心爱的姑娘,更是得隆重些的。」
何况陈之栋年少有为,性子孤高,一般姑娘大约很难入他的眼。
我猜能让陈之栋痴心等到今日,他喜欢的那位姑娘应当是很好很好的。
2.
倒也算是难得的故人,当时离开得匆忙,京中很多事情未能安排妥当,难免有些牵挂。
「柳姨冬日里畏寒的毛病可有好些?」
「按照你走时留下的方子,已好上许多。」
我欢喜点头,又想起曾喂养过几日的橘猫:「后院是否还会有野猫来觅食?」
「不知道,我从未过问过下人。」
红泥小炉,茶汤微沸,却安静得有些尴尬。
我尴尬地扣着手指,觉得自己很不会说话。
在我考虑该不该起身唤个管事帮忙商谈画作事宜时,陈之栋开了口:「……怎么总问旁人的事?」
陈之栋顿了顿,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因为曾经的陈之栋很不愿意听我的事。
那时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总盼着他问一问。
如今忽然问起了,我竟然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我呀,挺好的,一技之长能养活着我和阿翡度日。现下阿翡越发懂事,迷上了习武,倒也是有模有样的。」
「不是问这个。」陈之栋犹疑片刻,目光落在我未盘的发上,终于开了口,「……你嫁人了吗?」
「还没有。」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将头低下去,「阿翡让我再等等,说等他有了本事,给我寻一门合适的。」
我没说的是,我其实自己也不是太想嫁人,许是那几年全心全意喜欢过一个人,用尽了力气,现如今,真真觉得轻松。
陈之栋的眼神有些闪动,似是想说点什么。
我一瞬间明白,免得他担心我会继续追着他不放,赶紧拿着以前的事情打趣:
「你可能不记得了,从前为了让你娶我,我闹了不少笑话呢。」
「听说你喜欢饮茶,擅自动手,却弄混了无根水,毁了你上好的茶叶。」
「玄武街闹了流寇,我当时脑子一热,不自量力地拿了匕首就去寻你,结果旁人说你已经护着鸢儿姑娘走了。我赶回陈府,结果陈府不知我出门,早已熄灯落锁,没人给我开门。我两头扑了空,只能抱着匕首睡在门口,还是你上早朝出门时才发现我的,你还埋怨我不知规矩呢。」
「那时,若是早知道你有心上人了,我也不会追着跑了那么多年。」
「别看我说得洒脱,刚跟你退婚时,我是实实在在伤了心。船行了几日我就哭了几日,到了凉州,眼睛肿得都瞧不见路,下船还跌了个跟头,摔得头破血流,把来接我的阿翡吓得够呛。」
「现在想来,我那时确实有些恼人,当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
提起那些蠢事,我自己倒是先笑出了声。
曾经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的自己,像是浮在记忆中的水墨画,随着时间流去,渐渐失去了光彩,只余不深不浅的痕迹。
我在凉州渡口摔的那一跤很疼很疼,都不及临行前,我故作洒脱地把玉佩递过去,他却面无表情,在小渡口的风雪里,说出的那句:「要走就走,不必做这种姿态」,带给我的疼痛更深。
所以,我是真的已经长了记性。
3.
陈之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嘴角被拉扯出生硬的弧度。
我有些厌烦这样的相处,起身唤来门外等候的管事。
许是因着有外人在,之后有关画作的交谈变得顺畅很多。
「三个月后是太后的寿辰,想麻烦姑娘画一幅太后故乡,江南的美景图作为贺礼。」
与人像相比,我更善画景色,这不难,只是我从未去过江南,对那里的景色毫无头绪,又是要献进宫里给贵人看的,自是马虎不得。
即使看在百两白银的份儿上,我还是犹豫得很。
「我知你的顾虑,我此次有一个月的假期,可陪同你一起去江南实地看看,安全方面你大可放心。而且,若得了太后的认可,自此必会名声大噪,于你有益。」陈之栋的声音很平稳,利害关系娓娓道来。
说实话,我是有些心动的。
「我考虑一下,明日给你答复。」
4.
许是遇见了故人,曾经与其相关的记忆,化作梦境到来。
我与陈之栋的婚约,是两个母亲闺阁时随口定下的。
之后,一个嫁了富户,一个相中了穷苦书生。
十年风水轮转,富户家道中落,只剩富贵的外皮;穷苦书生一朝高中,几次升迁,在富贵京都做了尚书。
母亲过世后,嫁妆被老夫人把持,父亲日日流连在妾室的肚皮上,我与弟弟成了府上最尴尬的存在。
如果没有徐嬷嬷护着,我和弟弟怕是早就不知道会死在哪口枯井中。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替人抄书、卖画,在寒冬腊月冻僵的双手,和难以下咽的冷硬馒头,都是眼前最现实的困境。
刚满十二岁的年纪,就是把自己切碎了上秤,也换不来几两碎银。
那时候,总想着忍一忍,忍过了今天,再忍过明天,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只是,当徐嬷嬷偷听到大夫人要把我嫁到八十岁老鳏夫家做填房时,我害怕得控制不住颤抖。
因为我曾在某天送画稿时,在那户的后门见过一具只裹了一卷草席,被打得像个血葫芦的尸体。
我不知那是妻还是妾,却实在不敢去那噩梦般的地方。
我想活着。
典当了母亲留给我的素钗,两套半新不旧的衣裙,十二岁的我,坐船去往京城。
那年的杜大姑娘,不是真的贪慕虚荣,可那玩笑般的口头婚约,是我与弟弟仅剩的救命稻草。
船上飘飘荡荡,海浪推着我快快走,四面八方却看不到岸。
紧紧抓着怀里的小包袱,像茫茫苦海中抱着一块浮木。
飘来浮去的时候,我开始祈盼世上有观音,观我贪与苦,观我怖与忧,观我万般不由己,由来处处都是难。
5.
我自知自己的处境,那玩笑般的口头婚约,身后也无能替我撑腰之人。
在船上的数个日夜,我想了个法子。
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裙,在最热闹的正午时分,立在了尚书府门口。
家丁上前询问,我只摇头不语。
顾着男女大防,家丁不好直接驱赶,渐渐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看热闹。
到底是引来了府上的主子。
我只看到妇人满头珠翠和华贵的衣裙,甚至都认不出来人是谁。
可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是凉州杜家大姑娘,早与陈府大公子有婚约,今日登门,是要替亡母问问,这婚约,陈府认与不认?」我的声音很大,是我来之前硬吃下去的两个馒头带给我的勇气。
这个年代,未出阁的女子,都羞于谈论自己的婚事。
而我,就这般大剌剌地拿出来在大街上宣扬,又因着有攀龙附凤的嫌疑,让本就喜好八卦高官秘辛的百姓议论纷纷。
华贵美妇的脸色很是难看,摇晃的身体被身边的嬷嬷扶住,几经喘息,才僵硬地扯出微笑,迎我入府。
迈过高高的门槛,这讲究的府邸,是我未知的未来,我只能让自己昂首挺胸,不敢露出丝毫怯意。
随着动作,我才看到华贵美妇身后,立着一位高大的紫衣少年,腰间佩刀并未出鞘,却有着森森寒气,连声音都透着清冷冷的凉:「不知廉耻。」
也许是初见太过不堪,所以后来的三年里,哪怕我捧着自己的一颗心,追在他身后,他也从不肯正眼瞧我。
6.
因着有在京都受陈家照拂的三年情意,我没有隐瞒自己的住址。
在第二日清晨,迎来了陈之栋的拜访。
不大的一进小院,因着陈之栋的到来,显得有些慌乱。
十岁的阿翡小大人般站在我的身侧,仔细打量着陈之栋。
「阿翡,这是京城柳姨家的陈之栋哥哥,文武双全。」
「陈大人,这是我弟弟阿翡。」
我为两人做了介绍,两人行了礼算是打了招呼。
「向晚,伯父没有在这个院子居住吗?」院子里的几间屋子,只需环视一圈就能看到全貌,在京都那种恪守礼节环境长大的陈之栋,并不习惯小门小户由未嫁女出来招待客人的行为。
还未等我开口,阿翡已经接了话:「我们分家了,这里只有我和姐姐生活。」
陈之栋有些愣,抿了抿唇:「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我爹要娶续弦,我俩在家不方便,跟族老们商量之后,把我俩分出来单过。」
其实过程并不轻松,我和阿翡几乎是脱了一层皮才能离开,但也不好与客人说这些过往。
简简单单的带过,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你昨天的提议我考虑好了,我与你一起去江南,路上得麻烦你照顾了。」
这是我与阿翡讨论之后得出的答案。
条条框框列出来比较,终是利大于弊。
7.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我换了身利落的男装,头发用束带高高绑起,十七岁的年纪,倒也算是翩翩佳公子。
与陈之栋站在一起,并不突兀。
我的行李不多,几套换洗衣裳和笔墨纸砚,装在一个小包袱中,除了一把油纸伞,再未带任何胭脂水粉。
只是我不会骑马,做不了那英姿飒爽的模样。
好在陈之栋提前备好的马车很是宽敞,豪华的内饰,一应物品应有尽有。
家里有徐嬷嬷帮忙照料,我很是放心。
临行前,阿翡拦住陈之栋在一旁说了半天的话,离得有些远我没能听清,但看两人都是很郑重的模样,想来应是些属于男人间的话题。
我并没有追问。
我的阿翡是个聪明的小孩,陈之栋也是谦谦君子,他们多交流,并无坏处。
8.
这算是我第二次出远门,与第一次的忐忑不同,这次,抛去身体上的乏累,路途的美景着实让我兴奋了很久。
零零散散地画了几幅画,虽不是波澜壮阔的豪迈,但也有细微处的洒脱。
但还没高兴几天,腹部的抽痛扰了我所有的兴致。
夏末初秋的天气,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似是有无数的重锤在敲打。
其实也怪我,因着葵水总是不准,没了徐嬷嬷的看护,多贪了一碗冰酥酪,得意忘形地过了头。
见我一日都没有掀开车帘作画,行进至晌午,马车缓缓停下时,陈之栋轻轻敲击车壁:「向晚,你可有事?」
我很想客气地说自己无事,但实在忍受得艰难,只得扯着沙哑的嗓子对外说:「陈大人,能不能送我去医馆抓些止痛的药?」
许是我声音里的虚弱太过明显,陈之栋沉默片刻,说了句「多有得罪」便掀开车帘,弯腰进入车厢。
我想,我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才会让陈之栋露出这样的表情。
勉强扯起唇角,「陈大人,你放心,吃了药就能好,肯定不会耽误赶路的……」
9.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药堂里。
空气中飘荡着药草的清香,花白胡须的老者在我的手臂上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针,随着指尖转动,带来酸麻的疼。
「小姑娘,寒气咋地这么重!可要好好保养身体,否则等以后子嗣艰难,受苦的还是你。」医者的话语里,总是说着最直白的真相。
我笑着点头应是,思绪却飘回了过往。
或许,这就是我应得的报应。
我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在家艰难求生时,没有能力保养好自己,等我去了京都,身份尴尬得无能为力。
我怨不了任何人。
柳姨虽怪我的所作所为,但到底顾念着曾经与母亲闺中的情意,对我谈不上好坏,随意安排了个院子,当作远方亲戚对待。
陈尚书公事繁忙,没空管这小事,只是抬眼看了看我。
至于陈之栋,看着我的双眼充满厌恶。
地狱般的开局,让我生出了浓浓的悔恨感,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退缩。
自此,我追在陈之栋身后。
看他与朋友泛舟湖上,歌女们穿着轻薄的纱衣,随着音乐舞动出诱人的弧度。
「陈兄,你这未婚妻看你看得紧啊!为了嫁你,还真是豁得出去!」
「就是啊,陈兄,连这画舫都跟着来,面皮不一般厚呢!」
「等婚期定下,可要通知兄弟们去喝喜酒啊!」
……
种种声音,丝毫不在意地说给我听。
眼泪夺眶而出之前,我借口不适,想要起身避开,却绊倒桌角,跌入湖中。
秋日泛凉的湖水瞬间淹没口鼻,衣裙沾湿后紧紧包裹住身体,等我扑腾着浮出水面,看到的是站在船边看热闹的众人。
没有人要救我,只有指指点点着我的狼狈。
最显眼的是一身红衣的陈之栋,英俊挺拔,剑眉星目,却没有任何温度。
那天,我在湖里泡了很久,与远处的谈笑声分割成两个世界。
直到散场时,鸢儿姑娘扔给我一件斗篷,包裹住了我的尊严和清白,才让我得以遮挡身体,自己爬上岸。
只是那寒凉的湖水,到底是伤了我的身子。
10.
后来,许是见我追的辛苦,鸢儿姑娘偷偷告诉我:陈之栋最喜好饮茶。
多番打听,才知茶道中大有乾坤,茶、水、器具、手法……种种不同。
而我,弄不到好茶叶,拿不出好器具,也不懂各种手法,似是只剩下在水上下功夫。
寒冬腊月,荷花与竹叶都已不是时节,腊梅上的雪水,倒也勉强能靠得上边。
只是,真冷啊。
半个时辰才能收集一小罐,却已冻得我手脚发麻,小腹坠痛。
等我收集好两罐,递给陈之栋时,他虽嫌弃,但到底收下了。
只是后来听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我的水,毁了他最好的茶叶,气得陈之栋连最喜爱的茶具都摔碎了。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这次受冻之后,每月我小日子时都疼痛难忍,无法起床追在陈之栋的身后,倒是给了他自由的时间。
11.
等陈之栋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才收回思绪。
最先感知到的是他手中药碗里散发出的浓烈苦味。
「大夫说你需要好好调理,否则会伤了根本。」陈之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有些吞吐。
我知他的意思,也懂这些女人家的事情,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说出口:「嗯,徐嬷嬷已经帮我抓了药在调理,只是这次出门匆忙,我自己得意忘形忘记了。不碍事。」
我从京都回来,第一个月的小日子,把徐嬷嬷吓得够呛,却什么都没问,送走了大夫,夜里偷偷躲起来哭了几场,之后,对我的身体更加重视。
两年的时间,已是好了大半,若不是这次在路上疏忽了,也不至于这般严重。
陈之栋的脸色不大好看,沉默片刻,把手中药碗递给我:「先把药喝了吧。」
我倒也没有扭捏,顺势接过来,试了试碗壁温度,确认已经放得温热,适宜入口,便干脆大口吞咽。
空掉的药碗被我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再抬头,却见陈之栋拿着勺子僵在原地。
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粗犷,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喝,实在太苦了,让你见笑了。」
陈之栋收回手,没再说话。
只是,第二日启程时,陈之栋递给我的零食袋子里,装满了各色的糖果。
12.
顾及着我,之后的行程放慢了速度,本该五日到达,硬生生延迟到第七日才入了江南。
与京都的繁华和凉州的萧瑟不同,眼前的江南像是华贵的丝绸,烟雾迷蒙间,连风都是柔软的。
陈之栋选了一间临水的客栈,推开后窗,能看到小船驶过,偶尔还有船夫哼唱的小调,吴侬软语,勾勾缠缠。
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让我欢喜不已。
「向晚,小二说附近有灯会,我带你去转转可好?」陈之栋轻轻敲响房门,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连他的声音都好似变得温柔许多。
我摇头晃掉这个可笑的想法,但很高兴地应了这个提议。
毕竟,画作最后是要呈到贵人面前,与其胡乱揣测贵人的喜好,不如先去亲身感受。
只隔了一条街道,便是别有洞天的热闹,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街边各色商贩,交织成热闹的景色。
不同造型的彩灯下边,悬挂着各种灯谜,三三两两的行人聚在一起,有好友间的哄笑打趣,也有女子看向心上人那欣赏的眼神……
我虽也会好奇地观看,但实在是学识不行,只能当这热闹氛围的看客。
毕竟,母亲在我八岁时撒手人寰,还未入夏,府里就停了我与弟弟的束修,我只能勉强识字,通晓古今的文采实在自学不来。
其实,当时若不是没有其他出路,我也不会那般刻苦地临摹画作。没有放弃,也只是为赚取那糊口的银两。
「你喜欢哪盏?我为你赢回来。」陈之栋立在我身侧,低垂着眉眼看向我。
我摇头想说不用,却又怕驳了他的一番好意,惹人不喜,终是环视一周,选了盏素净的四角宫灯。
13.
灯会很长,初来乍到,我与陈之栋随着人流向前。
一路走走停停,终是停在姻缘庙前犯了难。
毕竟我俩曾经有过未婚夫妻的身份,虽已是陈年旧事,但还是会觉得有些尴尬。
本以为陈之栋更加不喜这类环境,他却先开口提出邀请:「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吧。」
我不得不点头应允。
与其他姻缘庙相差无几,前来参拜的大部分是相携而来的男女,求着相守、拜着如意。
我没什么想要求的愿望,倒是被院中枝繁叶茂的树木吸引,其中最繁茂的一棵,已经被姻缘绳挂满,像是开满了艳红的花朵。
「晚娘,好巧。」身后有声音突兀地响起,唤着我的名字。
我与陈之栋一起回头,就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离我不远处。
我快步上前,满眼惊喜,「裴老板,好巧,你不是说这次要去北疆吗?怎么又来江南了?」
裴白良有一瞬的尴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嗯,这边临时有些事情,就赶过来了。你托宋掌柜告知我要南下,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正好能遇见。」
「向晚,这位是?」陈之栋站立在我身侧,阻断了我继续寒暄的话头。
我有些诧异陈之栋这般失礼的行为,但到底想起自己还未向彼此介绍。
「白良,这位是找我邀画的客人,见面才知道是京都的故人,也是缘分。」
「陈大人,这位是裴白良,是书香阁的老板,也是多亏他捧我,才让我能靠手艺糊口。」
两人抱拳相互行礼,只是眉眼间,好似都带着我没看懂的情绪。
「既然遇见了,便一起吧。」
裴白良提出建议,没有人反对,而我因为他的加入,感觉更加自在。
就是没想到,裴白良最终会随着我们回去,住在了同一间客栈。
14.
之后,我们陆陆续续逛了比较有名的景色,但都不甚满意。
今日,便要启程去往乌目山。
还未入山,我就被它的景色吸引。
与我想象中的悬崖绝壁不同,眼前看到的是山脚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与走势柔美的山峦,勾勒出一幅温婉的山水轮廓。
入了山,却又在山腰处,山势突变,岩石纹理清晰,如刀削斧凿一般劈出巨大的石门,站在石门之下,仰望那高耸的石壁,自有一股英雄豪迈气概涌上心头。
乌目山似是一位外柔内刚的女子,向我们展示着它的魅力。
「我想把乌目山画下来,只是不确定要画哪一部分。」我有些为难,一幅画作上,实在难以如大自然鬼斧神工一般,同时展示两种风格。
随同而来的裴白良悠悠开口,「晚娘,你善山水,不过之前多是画山间云雾飘渺,我是觉得你可以多做尝试,既然这石门更让你震撼,便画下此处如何?」
想到这人在这几天,用各种拙劣的借口跟着一起的行为,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转头看向陈之栋,想听听他的意见:「你若同意画乌目山,便由你决定具体入画的景色吧。」
陈之栋低头沉思片刻,又抬头环顾四周:「贵人出身在世家大族,家教礼仪格外严格,想来应是不会入这深山,多是在山脚处赏景。既是画家乡,便应选她见过的美景。」
不需多言,我已明白陈之栋的考量,也没有反驳他的意见:「行,那就画山外吧。」
15.
既已定下,余下的便是我的工作。
修修改改,终是在第十日完成了满意的作品。
把画作交给陈之栋,我倒头就睡。
待我彻底清醒,又是一日的夜晚。
月光透过缝隙洒入,给屋中摆设撒上一层朦胧的光。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我准备先下楼找些吃食,填饱自己空落落的肚肠。
只是我尽量放轻动作,还是吵到住在隔壁的陈之栋。
两人前后脚推开房门。
「我已经安排店小二一直热着饭菜,我陪你过去。」陈之栋的声音有些哑,眼底也带着淡淡的乌黑。
我没去多问他的状况,点头随着他一起下楼。
在院子里寻了处清净的石桌,没过多久,店小二麻利地上好吃食。
我其实不好酒,但身体过于疲乏酸痛,少量微醺,能缓解一些不适。
一日未曾进食,实在顾不上餐桌礼仪,我低头大口吃饭。
「向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直到陈之栋出声叫我,我才惊觉自己的失仪,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咽下口中的饭菜,「可以,你问。」
我抬头,他反倒垂下眼,叫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向晚,两年前在小渡口陈某就想问。」
「为什么三年都过来了,忽然要退婚?」
「又为什么你哭得那样伤心,却还是一定要走?」
这话问得我一怔。
是啊,明明三年都过来了。
被京都人人看笑话,被陈之栋奚落过不知羞耻。
怎么忽然清高起来,怎么忽然就要走呢?
现在想想。
大约是那天雪大,侥幸盼着他也许会留一留我。
或者我不想走,却不想船夫是个死心眼的,收了钱,竟然真的开了船。
不然要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我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三年里,我喜欢他,坚持得很辛苦。
却被从他口中说出的残忍答案,戳破了所有的幻想。
「决定退婚的那天,我新画好了一幅扇面想要去送给你,却听到你与柳姨的对话。」
「当时你说:不想娶一个为了几两碎银就抛弃脸面尊严的人,更不想娶一个费尽心思来京都攀扯陈家的人。」
「而且,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姑娘人品贵重,才华出众,自是我这个乡野村姑比不了的。」
「或许是那一刻的尊严作祟,没办法让自己真的变得那么一文不值。」
那日我站在门外,怔怔听了很久。
这些年习惯了陈之栋的冷嘲热讽,又因自己确实理亏,所以我其实并不委屈,也并不想为自己辩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浮现在眼前,却没有任何能让我感觉幸福的瞬间。
当秋夜的风吹得脸上发痒时,才后知后觉擦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陈之栋连忙解释,像一个孩子急于改正他做错的课业:「当初我说有心上人,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的心上人就是……」
「陈大人喜欢哪位姑娘,把心意说给她听就好,不必告诉向晚。」
我笑着摇摇头,醉意上来时,也敢打断陈之栋的话:「陈大人没说错,当年的杜大姑娘确实不知廉耻,想要攀附权贵。所以,我从不敢怨你。」
「只是啊,即使那些年的杜大姑娘再如何不堪,你们都可以看不起她,可我不能再去怪她。」
「那时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或许,只能怪那会儿的杜向晚没敢去选那条死路。」
我停下话语,深深地呼吸,压下自己难言的委屈,直直看向陈之栋。
「陈大人,你别怕,我长了记性,真的,真的不喜欢你了。」
「也不会再缠着你啦。」
「所以,我们能不能都不要再提以前了?」
16.
第二日清醒,我有些懊恼自己酒后那般的胡言乱语。
在屋里叹着气,实在不愿意出门。
却又怕我的扭捏引起陈之栋不必要的猜忌。
好在队伍中还有个裴白良,倒也不会显得过于尴尬。
难得来到江南,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把其他有名的景色都去看了看。
虽不及乌目山那般震撼,倒也有另一番秀美。
这期间,陈之栋多次看向我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虽看到了,却实在不想去探究他的目的,只得把裴白良随时拉在一旁。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几天过去,陈之栋的假期临近结束,考虑到返程的时间,今日午时便得出发。
已是送别时刻,我实在不好再躲着不见,把手里的四角宫灯递给陈之栋:「陈大人,当年是我连累了你,实在抱歉。这四角宫灯制作精良,风吹不灭,雨淋不坏,就是太过素净,我在上边画了些画,你别嫌弃,以后就让它帮你照亮前路,替我赎罪吧。」
这盏灯是他在灯会上替我赢回来的,但我很认真地改良过,现在还回去,也不算失礼。
陈之栋接过宫灯,眉眼依旧紧紧地看着我,片刻后,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我:「向晚,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喜欢的人是你,你能重新接受我吗?」
我有些诧异地抬头,实在是他此时的行为,与以往恪守礼节的性格过于不符。
而他递给我的玉佩我也格外熟悉,毕竟那三年,我日日把它抓在手中,也是它,见证了我每个夜晚的哭泣。
两个人彼此沉默,陈之栋没有催促我,却微不可察地把玉佩又往前递了递。
我到底没有去接,只是摇了摇头:「陈大人,京都的水土不适合我,在那里,我活不下去。你现在的情意,又能在闲言碎语里坚持多久?若是两年前的我,可以为了你去撞一撞南墙,可我现在,更想去看看其他风景。」
「你只是一时被爱而不得迷了眼,我于你,不过是蒙在眼前的纱帐,扯破了,就不值钱了。」
「陈大人,我们可能此生就此别过,祝你一切顺遂。」
话落,我没再去看陈之栋的表情,回身走向等得有些焦灼的裴白良。
往事随风,过眼云烟。
陈之栋番外:
1.
我因为爱上了画,后来爱上了人。
可笑的是,我甚至没有真的见过她。
第一次遇见,那不过是同窗花一两银子买来的临摹赝品,但那还有些稚嫩的笔锋,却画出了内里的坚毅。
我欣赏画作主人的能力,开始越来越多地留意这个署名「晚山居士」的作者。
只是后来,一个自称是我未婚妻的人,不顾廉耻地上门逼婚,彻底毁了我的心情。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为了攀附权贵,如此不堪。
2.
等我甩掉杜向晚,再去画坊,掌柜指着远处一抹纤细单薄的背影,告诉我,那就是「晚山居士」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动得格外剧烈。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热切,那人回头看向这边,虽被面纱遮挡住了大部分容貌,但那双灵动的眼睛,让我着迷。
我想,能出现在京都地界,还能有如此才华,想必会是哪家名门府邸的闺阁小姐。
与我正是相配。
可这明显隐姓埋名的行为,实在不好探查。
除了等在画坊守株待兔,别无他法。
长久的等待让我越发烦躁,面对杜向晚更是没有好脸色。
一个连无根水都弄不清楚的人,怎么能和我的心上人比。
所以,哪怕是杜向晚自行离开时,我都没有给她任何好脸色。
3.
等我再次得到有关于「晚山居士」的消息时,我给自己找了个最好的理由。
不曾想,再见面,却是两年前小渡口,那张笑着哭的熟悉面孔,她与「她」,竟然是同一个人。
我的脑子一时震惊得乱作一团。
之后的一切,都在告诉我那些我从不曾了解的杜大姑娘。
启程前,阿翡给我讲了她去往京都的起因,也说了他们之后的生活。看向我的眼中是浓浓的厌恶。
在行程中,当我撇开偏见,真正去认识她,才懂得她的鲜活。与世家大族恪守礼节的闺阁小姐不同,杜向晚更像是路边的杂草,顽强又固执地生长。
只是,当她轻描淡写地说起从前,落落大方地问起我娶没娶到心爱的姑娘,我才发现两年前小渡口的风雪,原来在心头,下到今日也没停。
她能轻轻提起,说明早已轻轻放下。
可怎么她越是云淡风轻,我越是耿耿于怀。
4.
从裴白良突兀地出现,我便知道他与我抱着同样的感情。
只是,最终的最终,裴白良成了她的归宿。
当我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早已褪色的四角宫灯时,我其实才是真的理解分别时她说的话。
这四四方方、循规蹈矩的京都,困不住自由洒脱的她。
也好,她爱过我三年,我赔她一生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