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年近八旬,外公计划写自传。他拟好主题,欲请二姨代笔。从小学语文教师任上退休后,二姨喝酒、打麻将,闲暇时间看言情小说,鲜少动笔,笔头早就干了。
“她玩野掉了,哪里写得出来?说了也白说!”外公抱怨。
正月里,见我对旧事存了兴趣,外公总拉着我,分外亲热。那些话,像压箱底的宝贝货,久未见阳,就等着赏识的货郎上门,再拿出晾晒。他说,我听,老故事枝繁叶茂起来——
往祖上倒,外公家也算书香门第,前几辈出过秀才,在村里日头富庶。到外曾祖父这一辈,就不行了。1951年,县城召开第一届党代会,开展土地改革,实行“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孤立地主,有步骤、有分别地消灭封建剥削制度,发展农业生产”的路线。直至12月,全县土地改革顺利完成,老张家才分得几亩薄田。外曾祖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时做些小生意。
“混着混着,一辈子就过完了。”外公这么评价外曾祖父。
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是半路夫妻,外曾祖母前两任丈夫相继病逝,各留有一个儿子。夫家并不阻止她改嫁,只让留下孩子,延续香火。她经人介绍,只身来到村子,嫁给外曾祖父,生下两个女儿后,有了外公。
老屋是租来的,住着总不安生。有一回,外曾祖父拖欠房租,房东不顾情面将一家人扫地出门。
外曾祖母勤劳,拼了命让日子红火。几亩薄田都靠她侍弄。农闲时养猪,卖猪的现钱用于日常吃穿用度。外曾祖母对猪殷勤,从年初抓回小猪开始,极为精细与辛苦地喂养一直延续到年底。春夏季的猪草,秋冬季的红薯,不间断的米糠,她提着满满一桶热泔水去喂猪,冷热均匀,一顿都不能马虎。有一年下雪,去猪舍的小桥上结冰,还滑了一跤。猪病了,她比谁都着急上火,恨不能住在猪圈里。
日渐长膘的猪是一家人的希望。
公社逢农历的三、六、九赶圩,地点就在公社中心的菜市场周围一圈。从凌晨五六点开始,人满为患。周围村子的村民天不亮就出发,背上挑着要售卖的农产品,沿着田间地头的窄路往集市赶。那是公社最热闹的时候。
圩天,外曾祖父带着旱烟去售卖,赚些小钱。来往的人多了,集市就有了赌局。外曾祖父卖完旱烟,手里有了闲钱,也有了底气,壮起胆子往赌局上扑。如果运气好,他能往家带点荤腥,运气不好,隔天的伙食就没了着落。通常,血本无归的时候多。
外曾祖母死了两任丈夫,铁了心守着这一任好好过。但她的努力总是徒劳,她像一头拉磨的驴,围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仍在原地,日子越过越恓惶。外公出生后,外曾祖母忍痛把二女儿送了人——这个家已经养不下那么多张嘴了。外曾祖母在邻村里相中一户家境优渥的农家,夫妻俩长相和顺,已有两个儿子,独缺一件小棉袄。她含泪放下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集市上,外曾祖母卖油饼,把一天的时间吃干榨尽,不留余闲。她毫不避讳地掀开上衣,裸露的胸部像丰饶的土地,生长着喷香的稻米。外公能走会跑了,他在喧闹的街道上站着喝奶,旁若无人。困难年代,外曾祖母的血液流进他的嘴,奶香四溢,五脏六腑都暖了。
外公五岁那年,外曾祖母务农回家,发现抽屉敞开着,像被开膛破肚的牲口,攒下过年的家底不翼而飞。她失魂落魄,气急攻心。她颤抖着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神茫然,机械地往猪圈走。那天,猪焦躁不安,喘着粗气。猪栏刚开,家猪猛地撞开外曾祖母,一溜烟跑上了山。她呆坐于地,久久站不起身子。
生活还是把她撞倒了。
那之后,她卧床,不出数月,溘然长逝。
“没妈的孩子有多可怜?”外公念叨。弄丢母亲的家、只剩父子的破房子,还能称作“家”吗?他的眼珠被岁月遮掩,浑浊,泛起水光。
村子边,有溪河横穿而过,外公跟着村里的小伙伴去对面山上放牛回来,坐在牛背上过河后,脱掉衣服在桥下游泳,还爬到木桥上,从桥面跳水下来。无论夏天有多么炎热,只要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整个世界瞬间就清静、凉爽下来,漫长的夏天,外公只想做水里的一条鱼,恨不能整天都泡在水里。
外公记得有一次,自己和同村在河溪里嬉戏,摸鱼捉虾,不知为何事拌了嘴。他扬起河床上的鹅卵石磕破对方脑袋。他知道闯祸了,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跑。那晚他在村头废弃的天主教堂过夜。教堂久无人烟,木质楼梯打满补丁,蜘蛛网垂挂于顶像陷阱。天色沉了,夜风吹得他一激灵。远处传来同伴家长的声音,声音里满是愤怒。他们在找他,如果被他们找到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外曾祖父始终没有出现。铁铸的笨钟边,外公缩起膝盖,环起手臂,抱紧自己。
从那以后,盖房子的念头就埋在心里,时不时跃上脑门,像蚊子似的在耳边转,嗡嗡嗡,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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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女人逃不脱厨房。三姨戴着围裙,忙进忙出,耳朵却始终挂在我们的对谈上。她时不时解释两句,显然这些故事她耳熟能详。
三姨明白,如果张家在县城被高看一眼,正是因为外公。想当年,外公事业如日中天,楼屋簇新堂皇,登门之人如过江之鲫。子女们的工作、婚姻,无不福泽于他的荣光。邻居打趣,张家是“银行之家”,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包括最后进门的儿媳妇,遍布县城各大银行。
但她依然无法对外公和颜悦色,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能燃起她的怒火。“他那样的出身,能有什么办法?”她劝舅舅时说,但说辞里,透露的是失望,也是放弃。耄耋老人,你能和他计较什么呢?你自然也无法期待他作出改变。对于外公,她有着咬牙切齿的同情与理解。
外曾祖母过世后,外公变成没人管的“野孩子”。外曾祖父不着家,乡邻看着幼子可怜,轮流喊他到家吃饭。吃百家饭长大的外公最怕过节,尤其怕过年,他眼馋别人家的热闹。除了读书,外公再难找到从生活破局的抓手。读破手里的书,刚开始与尊严无关,只是挣扎着从烂泥沼般的生活挣脱出来,喘一口气。
校志显示,县城第一中学前身是创立于1940年的县立初级中学。1961年,在校生约四百人(初高中合计),教职工三十五人。受三年困难时期影响,较1959年规模缩减约五分之一。高中保留语文、数学、俄语、物理、化学等基础学科,劳动课占比增加至每周四课时。
一直以来,外公都是十里八乡最能读书的少年郎,一路被老师保荐,从公社初中进入县城第一中学,在乡亲的啧啧称奇里走出村落,给张氏门楣添了一把光。
外曾祖父还是老样子,对田地不上心,总想着往集市钻,外公每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高中没读两个月,外公被迫回家,跟着外曾祖父下田。太阳和水蛭都欺生,他的后背皲裂破皮,双腿上布满水蛭叮咬后留下的红斑。
回想起来,得感谢一位本家老师。张老师找上门——学校嘱咐他把因贫失学的优秀学生带回课堂,他就想起我外公。他忙前忙后,帮忙申请学费减免、申请奖学金。从那年起,我外公一直拿着二等奖学金,直至高中毕业。
外婆如此回忆:外公穿着破了洞的毛衣,配饭的总是一撮咸菜,裤子只有两条,每日换洗,轮着穿,却因成绩优异,一直当班长。两人是高中同学,城市户口的她看不过眼,常从家中带些粮食、酱油贴补外公。两滴酱油,几颗螺蛳,外公就能吃下一大碗米饭。
进县城读高中,路途遥遥,回老屋的时间便少。水泥马路还没影子,人群在尘土飞扬的泥路上行走。下午四点半放学,外公拉起同乡就往山上跑——山间古道是回家的捷径。路上,外公的肩膀上总是沉甸甸的,老乡的货物要在城乡间运输,他主动揽活儿,一背篓的山货,四五十斤,能赚两块钱,正好用来填补生活费的窟窿。
六点,太阳临近落山,落脚的乡村燃起炊烟,外公抽抽鼻子,闻着浓烈的饭菜香,压下吱哇乱叫的肚皮,稍事休息就继续往前赶路。脚步变快了,谁也不想在山上过夜。下一程,被乡里人称作“十里路”,古道蜿蜒向上,骑着山脊线一路走高。外公颠了颠竹篓,肩膀冷硬,像块死肉。他缓了口气,猛地抬步。不能停,他咬牙告诫自己。转眼,月亮爬上树梢,山林影影绰绰,有些骇人。外公不管,低着头闷声往前走。
回到老屋,星星跃上夜幕,忽闪忽闪的,不知愁。外曾祖父早已经吃过饭,躺卧在床。外公沉默着升起炉灶,把剩饭热热充饥。眼前只有白饭,咸菜,父子俩相顾无言。生活没给外公留下缝隙,让他思考出路,更没教会他如何与父亲相处。
夜深了,外公躺在破床上,头顶的屋瓦漏光,屋主的松木房梁年久失修,隐隐下沉。看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外公的梦被点着了。
“那时候,哪里想着出人头地,只顾着明天那餐饭去哪里讨。”外公说。
贫农少年的奋斗人生——外公给自传草拟的主题。故事起于乡野,强于奋斗,而当行长、盖楼屋,是重要“里程碑”、故事的高潮。出身与生命历程,外公如此看待自己,有自怜也有自傲。像别的励志故事一样,他希望家族后辈有所得,有所悟。但子女的反应似乎并未如他所愿。
我想,亲人间的理解与宽谅,远比陌生人间艰难。对陌生人,只消有朴素的同情,便能沉浸于悲惨叙事,毫无负担地抛洒泪水。而亲人,是爱恨交集几十年的另外主体,所有的可怜都藏着可恨,可恨又透着可怜。
幼儿园时,我第一次参加“政治宴席”,领导拍着外公的臂膀说老张云云。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喊“老张”,只是那声老张与年龄无关。
“过来,喊爷爷!”外公把我揽进怀里,领导摸我的头,递给我一个油饼。
走出招待所,钻进外公黑色的桑塔纳。那时汽车远没普及,桑塔纳在县城的道路上招摇,来去自如。打开车窗,微风拂面,外公眯着眼睛赖在后座,深情笃定、胸有成竹。
家中小辈中,我对外公的风华正茂印象深刻——酒气微醺的古稀老人的身影与“张行长”交错重叠。
10
正月初三,红灯笼在门檐下晃得人眼花。舅母回娘家,外公一早唤来几个女儿帮厨,迎接上门拜年的亲戚。最早下锅炖的鸡汤在灶上煨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掺着蜡梅香。大圆桌早摆开了,十二个蓝边碗沿圈叠放,碗筷齐备。
“看看几点了?”外公问。
“还早嘞,才五点半。”二姨嘴上应和,手里抓起手机就到天井。
“哪里见过催别人来拜年的?只能在家里等!”三姨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
外公慢着步子走到楼屋外,手扶门框往巷口张望。巷弄都是春节里鞭炮燃放后的碎屑,几张残破的红色炮衣粘在路沿石上打转。
油炸的水饺上桌,水饺形似金元宝,“口口咬钱,岁岁进宝”,寓意日子火爆及家运兴旺,就是几个女儿手艺不够纯熟,金元宝仅有形似。
终于有人影晃进院子,进门的中年人拎着牛奶,外公双手接过,把客人往里迎。中年人低声致歉:“小斌单位要值班……”
二姨还在天井打电话:“饭总是要吃的吧?我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吃个饭。”中年人推脱两句,脸上难掩尴尬。三姨急身而出,冲二姐使个眼色。
外公数着陆续登门的人头,逐户核对。六点,堂屋只歪着零星几人。
“我们先上桌!”外公挥手说。
“过年就是这样,那么多亲戚要走动,我们边吃边等。”二姨打圆场,招呼客人入座。
这天,圆桌松散,后来的几门亲戚,都是唇红齿白的小辈。近几年,外公也得罪了些亲戚:或是远亲生子,礼数不周;或是脾气难压,臭骂了某位小辈云云。过去,行长身份傍身,亲戚主动消化相处的磕绊,而今,褪去权力外衣,亲族关系的疏密,彰显人际妙手。这不是外公的长项。
舅舅和二姨端着酒壶,极尽热情。亲戚用手盖住瓷碗,都不喝酒。亲戚依旧热情地称呼外公“舅公、姑丈公、姨丈公”,但这份热情与过去不同。宗族里陆续出了不少年轻后辈,他们在职场开拓疆域,在商场积累财富,桌上的话题总粘着他们走,外公退出舞台,从酒桌开始。
“没意思,这些人都太现实,他们也不看看,当初上门时是什么嘴脸?”舅舅腹诽。多年奔波,舅舅没能混成什么“长”。纵使不愿承认,在外人眼里,他的标签仍是“行长的儿子”。
酒席早早散场,楼屋大堂只剩几个小辈。外公坐着自斟自饮,刚才的敬酒没使得他过足酒瘾。舅舅坐在圆桌对面,搂着小辈,喋喋不休。小辈刚参加工作不久,想走又不好推脱,脸色狼狈。舅舅年轻时长得帅,几个姐姐开玩笑说长得像刘烨。当年他在什刹海溜冰留下照片,青葱模样,英姿勃发。如今,绯红的脸色盖不住眼角眉梢深浅的纹路,脸上的白色斑块,据说是一种慢性皮肤真菌感染。
舅舅端起酒杯,和小辈敬酒。小辈不想喝,但酒场老手的敬酒让人无法拒绝。
他主动提及调岗的事——他在国企工作了几十年,一直干缉烟,负责查没区域范围内的假烟以及办理贩卖香烟的许可证,一套制服穿在身上,哪个店家不得给几分面子?可在年前,他被安排去送货,相比原先部门,算发配边疆。物流部门离核心业务远,舅舅担心物流部门万一被外包,他的身份就彻底和单位脱钩了。这几年企业改革中,剥离不盈利边缘部门的情况并不鲜见。
他揣测,被调岗是得罪了前任领导,也是他前任兄弟:“以前新年第一件事就是去他家拜年,谁知道他说的是前任领导的桃色新闻。
单位有名新晋员工,是上面来的关系户。“小伙子是我小弟,人很活络。”舅舅喷着酒气说。小小的公司,藏龙卧虎,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尊大佛,谁也不服谁。年轻人因为工作琐事和女同事闹了不愉快,没承想,女同事背后站着的正是前任领导。年轻人在单位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一边是小弟,一边是兄弟,你说要不要管?”舅舅有种使命感,为江湖义气摆桌,试图居中协调。酒局不欢而散,说不清是哪句话话不投机。女同事撂下狠话,指责他为了巴结上级,不顾多年情分。前任领导护短心切,同仇敌忾。
“再上他家拜年,门都不给我开了。”他手臂顺势一挥,眉毛一抖,被拒之门外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这套故事,舅舅说得熟练,看着没少练习。他把问题的关键归结到前任领导“为爱疯狂”,自己不过是被怒气误伤,不折不扣的无辜受害者。他叹了口气,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小辈在一旁抽烟,心不在焉地附和。或许是酒精麻痹,舅舅对小辈的不耐烦视若无睹。酒气蒸腾,他收紧手臂,把小辈拉得更近,他故意拉低了音调说:“话说回来,现在调我回去,我肯定不干的。”
舅舅吐了个烟圈,说调岗到物流部门后,部门领导和他推心置腹。
“一上门他就讲,你不要看不起我们,部门虽然在外办公,但是工作悠闲呀,并且钱也不少拿,指不定比你原先还高!”报到那天,部门领导还给他多批几天假,让他休息够了再正式上班。
舅舅还说:“他直接讲,老哥你忙,送完这趟烟你就回家,剩下的事我兜着。”就连共同押运香烟的司机都很肝胆,
“你知道我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舅舅压低音量,比出手掌,接着又翻过手掌。“十万。”他语气故作平缓,等待旁人惊叹。
小辈的眉角震了震,没藏住吃惊。
“我这就是因祸得福,现在上班悠闲得不得了。”舅舅说得兴奋,仿佛职业危机并不存在,反倒是一次福利。
几个女儿忙开了。我母亲在后厨烧水洗碗,其他姐妹手脚麻利地收拾餐桌。四姨不由乍舌,感慨上门拜年的亲戚之少,尤其与做房地产企业发家的亲戚相比,人气天上地下。“所以和你说,要奋斗,听到没有。”她故作夸张地拍了拍我的手臂,希望在省城工作的我,更努力些。
听到又要开酒,三姨在一旁劝:“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把人灌醉了”。舅舅一听,挥挥手,面露不悦。外公也没了喝酒的兴致,他欲言又止,不好发作:“差不多,别喝了。”小辈趁势告辞,他说了两句吉祥话,忙不迭地躲进夜色。
小辈走后,三层楼屋只剩张家人和一桌狼藉。餐桌像流脓的疮疤,昭然若揭。三姨见不得舅舅高谈阔论——和一个不相干的小辈,何必说那么多。她质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调岗?你每天工作吊儿郎当,迟到早退,不调你调谁?”在三姨看来,酒精不仅没能维系舅舅所谓的关系网,反倒让他不断暴露缺点和短处:“何必和那些人喝酒,酒水贵得很。”
这两年,姐弟俩越来越话不投机,难得谈心都以争吵收尾。舅舅气急败坏,像上了膛的枪,指着自己三姐的鼻子说:“我被换岗位,一家人哪个帮得上忙?现在还要被你一通说,帮不上忙就闭嘴。”
两人乒乒乓乓争吵,直到外公一声大喝。舅舅转身上楼,三姨的话还追着他的屁股:“他都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和他一同押送香烟的司机都很担心,一再提醒要把后备箱锁好,丢烟都有责任。”
我试图理解舅舅:他脑海里有套理想中年的模板,江湖义气、小弟成群、腰缠万贯……他见过的最值得羡慕的特质都黏附在这套模板上,他的成功模板里,多少有强大、成功、有威望的父亲的影子。当年,正月初三家中的热闹场景,他看在眼里:喧嚣热闹的人事往来,指点江山的朋酒之会。如今回想,又是一番滋味。承认平凡太难,平凡没有光彩,没有快意恩仇。他在现实的平凡和理想的丰满间挣扎,才会因为困在中年人模板而痛苦。
争吵时,我母亲总是沉默。她抿着嘴地收拾,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归置散落一地的酒瓶。间或,她向情绪激动的妹妹使眼色,示意她们噤声,没有人家大过年吵架的。
“小时候见多了他们(外公夫妻)吵架,有什么用?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搞得鸡犬不宁。”母亲说。
外公往下,张家人情绪惯常激愤,音量在交互中节节攀升,高声者得高地。母亲见不惯,她走向另一个极端。她多是沉默的,沉默地坚持、气愤,又沉默地复原,情绪睡莲样收敛。
晚些时候,舅舅在家族群发消息:“一个家要帮忙,帮不了没关系,要支持,而不是指责!”安静许久,四姨答复:“不是指责,而是关心你,希望你把本职工作做好,而不是去做些赚不到钱的小生意。而且做事做人一定要低调,不要太张扬。以免被坏人抓到搞你的把柄。”
没有回音,微信群又安静下来。
11
入正月,村庄会迎来一场傩戏。
村内《大源舞记》载:“傩舞系先祖和藩时引入,俗称跳神、跳藩僧。”据传,宋初先祖助朝有功,朝廷赐送此舞,子嗣传承,流传至今,已逾千年。仪式中融入对自然神(如风、雨、雷、电)与祖灵的敬畏,形成“人—神—祖”三重对话的宗教框架。
傩舞的面具以老樟木雕刻,朱砂、金粉勾勒纹路,兼具狞厉与诙谐的审美特征,“八十大王”面具的獠牙象征驱邪威能,而弥勒佛的憨态则传递亲和力。每次踩街前,傩舞队都在祠堂内焚香祷告,并跳上一段,以告慰先祖。傩舞队动作简朴、粗犷、刚劲,舞姿原始,古朴奔放。村民说:“每次跳完都像和老祖宗打了场招呼。”
正月初四,外公安排女儿回祖地拜年——他的大姐依旧在村子生活。照旧俗,女子春节闭户不出,居家待客,男子外出拜年。然而整个正月,舅舅醉倒在一场场酒局,礼俗只能由女儿代劳。
“你帮我包三百块钱。”外公仔细数出三张百元大钞——二姨夫家也要拜年,无法代劳,外公才勉强把钱塞给三姨。
“我教你说,你就讲,弟弟给她拜年了,包点钱给她用。你要做好解释工作,说这两年我腿脚不好,走不动路,要不然肯定自己回去,”外公反复交代,“记住没有?”
三姨不耐烦地点点头。
汽车随弯曲的山脉逐渐深入,驱车一小时余,才能抵达村落。这蜿蜒曲折是外公当初进城读书必须穿越的路障,当初,他背篓里放半月的粮草,一袋大米,几罐咸菜,步行十几小时,路途不顺甚至需要在山林间过夜,天为盖地为庐。车窗外,黄绿色的山峰连绵为脉,暗自矗立。
“奇怪,那时候人怎么都认识路。”四姨疑惑。每个女儿心中,都有一个父亲。关于父亲的印象拼凑起来,那个揽尖形钻石样的剔透人物,才是外公。作为小女儿,外公的过往离四姨过于遥远,难免有些模糊。父女间的隔膜,是血脉也无法穿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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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后,外公频繁返乡。外曾祖父埋在村庄后山,家里祖祖辈辈都埋葬于此。村庄人声鼎沸,生于此处的人们重新归集。葬在山野深处的先祖,每年由各房轮值,交替上山清扫,周而复始。
早几年腿脚还好时,外公逢清明必扫墓祭祖。外公穿戴整齐,带上果品、茶酒、香烛、纸钱、三牲(鸡、鱼、猪肉)及米粿,携镰刀进山。一年风雨,坟茔四周杂草丛生,旁逸斜出的枝叶遮蔽道路,外公凭着记忆,重新找到父辈坟茔,将花纸(用雄鸡血沾过的迷信纸)放置墓顶,尔后焚香点烛,摆上供品,行三献礼,向父辈祈求庇佑。拜毕,鸣放鞭炮,焚烧纸钱,席地将供品分而食之。一家人坐在坟前,说话、聊天,待一段时间,再离开。
这是张家少见的温情。
扫墓祭拜后,举办酒席,参与酒席人数视族众多少而定。宗祠之外,女人们聚于一处,就着山泉水淘洗酒席所用蔬菜瓜果、碗筷,筹备宴席,炊烟袅袅而生。男人们熙熙攘攘聚在厅堂,填报子孙出生年月,以继承修族谱,名曰“上丁基”。张氏族谱规定“不孝者不得入谱”,而添丁家庭需在族谱中加注“丁旺”字样,凸显人丁兴旺。1976年,外公的名字之下,舅舅作为注脚,被一笔一画描写。2018年,舅舅名下也有了注脚。外公执着于生儿子,不过为了族谱中的这几笔墨彩。
“我爸是不心疼我,当初差点把我卖掉。”外公说,心里还像有个结。
提起外曾祖父,外公总想起那个下午:夕阳穿过西窗射在木柱上,木柱断成两截,一半明一半暗。外曾祖父坐在面前,眉头拧成一团,外公垂手站在堂屋,他不敢看父亲。堂屋空空旷旷,外曾祖母走后,这空之中,还多了层凌乱,乱糟糟的。堂屋很吵,婶婆带着村里的妇女和外曾祖父对峙,手指用力向前点戳。外公低着头摆弄手指,手指缝里还是村口的黄泥。
“老张家只有这么一个男丁,你也卖了?香火断了怎么和祖宗交代?”婶婆在村子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五里八乡的孩子都由她接生,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婶婆”,低头问好。
婶婆越说越生气,手指几乎戳上外曾祖父面门。外曾祖父沉默得像石头,把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不知有没有把话听进耳朵。婶婆身后的妇女们帮腔,有苦劝的,有咒骂的,声音疾风骤雨般往外曾祖父身上刮。
这不是外曾祖父第一次卖孩子。外曾祖母过世没多久,他就把大女儿卖给镇上一家大户当丫鬟。大户女儿出嫁,大女儿又做陪嫁丫鬟去了邻村。外曾祖父并无纠结伤感,妻子过世,日子艰难,他养不起女儿便卖掉。如此简单。
赌瘾还没戒。赶圩的日子隔一阵就来,人声鼎沸的赌场,定期在集市出现,像海市蜃楼。没有多久,卖女儿的钱用完了,像一滴污浊的水重新汇入臭水沟,不见踪影。1949年,大女儿回到外曾祖父身边,但转头又被卖给别家做童养媳。如今,轮到外公了,儿子比女儿值钱。
“后来婶婆挨着他坐下,拐杖头梆梆敲地砖,她摸着我后脑勺说:‘你看这娃眼仁亮,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外曾祖父)脸上像糊了层黄泥,连眼皮都不带颤的。”外公说,外曾祖父还是那副讷讷的神情,对于亲生儿子改换门庭这件事,好似并无触动。好在,最后他松口了,说“明儿退钱”。外公才发现堂屋漏进的风,把油灯吹得直打晃。
1961年,外公高三,时间被挤出来浇进课业里,返乡见外曾祖父的时候更少了。彼时,全国高考录取率不足一成,县级中学升学率普遍低于城市重点中学。虽然高考录取实行“政治审查优先”原则,同等成绩下优先录取工农子弟,但是县中学学生通过高中阶段学习,考入高等院校者极少。
揭榜那天,外公仰着脑袋,攥紧拳头。全班六十人,一人考进大学,不是自己。老师好心,推荐他报考空军飞行员——年轻时,外公有一副好身板,他顺利通过所有体能测试,入伍却没了下文。老师偷偷告诉他,外曾祖父是国民党,政审被卡住了。他抬起腿往村子跑,脚下的路生出陌生感,让他步伐踉跄。
“你是国民党?”推开家门,外公质问。
外曾祖父先是错愕,而后诺诺说,战争年代,有当兵的请客吃饭,所以……
“他(外曾祖父)不过是在集市吃了顿饭,稀里糊涂就成国民党了。”回想起来,外公十分唏嘘。
行走在村落的石板路,不经意地抬头,会发现天空并不宽敞。农民出身、家中赤贫、慈母早亡、父亲赌博成性,外公的“人生剧本”是困难级的。他循本能行走,凭本能追逐,至于过程中如何自处、如何与他人相交,他没有把握。
人不能给予别人自己没有的东西。哪怕是对孩子。如果小时候没有感受到、没有学会,爱,关心,情感的流动,那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也给不了孩子这些。外公只是将自己得到的,以血脉延续的方式,在家族顺延。
理查·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提出“模因(meme)”的概念,将文化传承的过程,以生物学中的演化繁殖规则来作类比。“模因”是文化资讯传承的单位,“因”包含甚广,包括宗教、知识、观念、习惯、习俗等等。土里的祖宗,他们的思想如古老训诫,影响一代又一代。它们以模因式的客观存在,在后代身上留下清晰烙印。外公也是其中一环。每个人都困在草蛇灰线的“模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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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外公才重新找回两个姐姐。彼时,姐弟早已褪去青涩,各自孕育出家庭脉络。被外曾祖父卖过两次的长姐日子悲苦,中年丧夫,独自拉扯孩子长大。早年,她还独居在偏僻的自然村,村庄人稀,老鼠都要欺负人。
“它就站在那里看你,都不跑的,你要走到它眼前,它才动一动。”她说。现下,日子好了,她的儿子在上海开了间小超市,攒下钱便出资建房。她搬进村庄,不再和老鼠斗争。
二姐幸运些,养父母家境殷实,父爱母慈,子女和睦。但姐弟相见的前两年,二姐生癌,苦撑月余,溘然长逝。
近几年,外公不再返乡扫墓。岁月成为他与祖地之间的隔阂。他的活动范围以县城楼屋为核心,一再坍缩。长姐仍健旺,坐在灶台前,为前来拜年的几个小辈准备午饭。尽管我母亲否认,几姐妹依旧坚称她与姑姑长得最像:稀疏的颅顶,圆润的面庞,时常抿着的嘴角,以及面容里时不时透露出的坚毅。只是,更多的岁月沉淀在姑姑的脸上,皮囊负荷不了,往下垂坠。
“爸说,给你拜年啦!他非常想回来,就是这两年腿脚不行了,走不动路!”三姨按父亲嘱咐,把红包塞进姑姑手中。
姑姑牙口已缺,嘴唇陷在一处,拉着三姨的手絮叨。
“开年,我开车送她去见舅舅,让他们姐弟叙叙旧。”她家儿子陪在一旁说。
“见一面少一面了。”三姨背地里说。
屋外,几缕炊烟从青瓦白墙间升起,红灯笼在风中轻晃。忽然,一阵急促的牛皮鼓声炸开,傩舞队要出动了。十余名舞者头戴硬木雕刻的面具,面具上的五官狰狞:怒目圆瞪,獠牙外翻,朱砂与金粉勾勒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前面两人,手持木鱼敲击前引,后面就是傩面队伍,成纵队偶数排列,手持一面小鼓,作敲击跳跃前行,最后的队伍手持戒尺,威严生风。
鼓点愈发密集,压阵的民乐队吹奏着“大开门”“红绣鞋”“夜不宿”等曲牌。木鱼声清脆,尺板钝响,伴随着“各、各、各”“咚、咚、咚”鼓点乐曲,傩舞队前后穿梭跳跃,舞姿粗犷。舞者腾挪跳跃,时而俯身如狩猎,时而仰头似问天。面具下的嗓音沙哑却有力:“跳神驱邪,祈福开年!”
硝烟混着硫黄味弥漫巷弄,人与神、与祖先的对话传出很远。
12
依旧俗,过初五才出年界,各家陆续收起祖祠、厅堂的画像,复归日常。这天早上焚香点烛、鸣放花炮,迎接灶君回位,商户则在迎财神后开张。而今,店家等待不及,正月初一就筹谋迎客。
自90年代末,本地“旅游兴县”,来旅游的人络绎不绝,春节是最好的商机——等到初七,人流便如潮汐褪去。年轻人和游客一道返回城市,他们都是县城的过客。县城的年味是特供的回光返照,喧嚣烟消云散,如从不存在。它像往前行进的旧车,按既有的轨道,缓慢前行。
年轻人有意回避故乡。城市与发展有关、与希望有关,而故乡,那个闽西北的小县城,留着祖父祖母的地方,与衰老相关。在城市,我极少想起他们,也不会轻易想起故乡的人情和街道。或许,新年之所以叫年关,大概因为你不得不重新把目光聚集于此,聚集在衰老的至亲身上,看历史车辙撵过,挺拔变佝偻,明亮变浑浊。
正月初六,外公排开几家小辈的拜年,去参加一场婚宴。新郎三十五岁,是下属的儿子——外公当行长时,下属也是这般年纪。他在水电厂工作,外公看重他,一路提拔,直至办公室主任。而后,下属仕途渐顺,也坐上行长的位置。
下属跟着新世纪农行的发展,拿上年薪,薪酬超越普通职工数倍。行长的光芒,福泽到一任又一任任职者头上。只是列车不会停留,下属也已到龄。儿子的婚礼,是他临退休前最后一件大事。
60年代,银行工作远没有今天这般光鲜亮丽,更多的是枯燥的数据统计和政策执行。计划经济体制下,银行更像政府的出纳部门。省内农村信用社发展曲折反复,先后被下放给人民公社、生产大队、贫下中农管理,基本成为基层社队的财务部门。1963年,中国农业银行重新设立,省内县级农业银行恢复建制,重点支持人民公社集体经济,在飞行员招考中落榜的外公,通过招考进入公社营业所。
那时小县城正经历波折,县委贯彻中央文件,纠正“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产生的“五风”(共产风、浮夸风、强迫命令风、生产瞎指挥风和干部特殊风),工作讲求实干。公社营业所里四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出纳,一个会计,外公负责宣传。他走街串巷,深入田间地头,宣传国家政策,召集乡民开会,同时为社员办理存取款和贷款手续,晚上还定期参加“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那时候我们做得最多的工作,是按照上级指示拨款,根本没有现在这种自主决策的空间。”但外公对工作满意,主要是对工资满意:试用期工资二十八元,转正提高到三十五块五。他的粮食定量略高于普通社员,每月十五公斤大米,需凭粮票购买,副食品(油、肉、布)则按城镇居民标准配给。尚年轻的外公想不了长远,也无人为其参谋,走一步看一步。
作为基层网点,公社营业所承担储蓄、贷款发放及生产队资金监管职能,业务范围覆盖农田水利建设、农机购置。那时设施简陋,公社营业所普遍缺乏现代设备,账目登记、票据处理均依赖手工,外公挎着背包,骑着自行车,为社员提供服务。没多久,公社里每条小路都染上了他的足迹。一手漂亮的算盘,也是那时练出的“童子功”。
外公暗自在心底上紧发条,要干得漂漂亮亮,像春狗叔的木匠活,十里八乡谁提起不扬大拇指?每天,他第一个抵达营业所,里里外外仔细打扫,再帮主任打开水、拿报纸。八点钟响,大门打开,营业所才迎着第一波光临的储户苏醒过来。外公从不抱怨辛苦。他从烂泥中挣扎出来,工作的辛苦不值一提。主任欣赏外公,常夸他,说“这年轻人有劲”。
这些往事,外公多有提及,只是如今,那个“年轻人”没能跟上银行发展的日新月异。他的日子停滞了——在银行竞相开发移动金融业务的档口,他甚至没有一台移动手机。银行一骑绝尘,抛下外公,只剩他还困在行长的身份里,滞留在楼屋,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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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外公着意打扮。他的着衣习惯还是行长任上留下来的:贴身穿白衬衫,露出领口,最外层是老式夹克。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提了提领子,整了整帽子。县城冬日,寒气逼人,他在衬衫外层套了好几层毛衣,老式夹克充气般膨胀起来,显得臃肿。几个女儿也曾买回羽绒服,三层穿搭轻便保暖,但他出门还是老样子。
酒店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满目尽是精致鲜花。婚宴约莫三十桌,宾客挤挤攘攘,如过江之鲫。我母亲缠着他的手臂,找地方落座。周围的年轻宾客大多不认识他,依旧自顾自交谈,只有寥寥几个曾经的老同事看到他后,远远点头示意。
圆桌对面也是鹤发老人,定睛一看,是外公当年的死对头。母亲神色一冷。“那个人很坏,玩弄权力。九几年电大招生,我去报名,他当办公室主任,把我卡下来,说是行内要先筛选。别的单位哪里还要筛选?每个人都可以考,谁考上算谁本事!”母亲说。
细说起来,我母亲与外公的隔阂也与此人相关。当年楼屋盖好没多久,母亲就着急结婚。母亲成绩不错,高考一分之差没入大学,复读半途,银行招干,外公力主把她招进单位。她寡言沉默,工资老实上交,贴补家用,但这回铁了心嫁人,有些不管不顾了。
对象也是农行职工,小伙子私下好赌,没少被外公批评。小伙子愤然对朋友说:“我就追他女儿,看他能的。”僵持良久,外公终是点头。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外公为大女儿备下嫁妆,该有的礼数没落下。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无论款式还是颜色,都格外亮眼。那时,自行车还是“三大件”,当作嫁妆,极有面子。
我约莫三岁时,父亲被公安拘留,拘留证上赫然写的正是“赌博”。全行的眼睛都盯着,等着看外公如何处理。那位办公室主任,拿着上级红头文件,当面给外公“解释”:本该开除,如果态度好,可酌情从宽——让他主动申请辞职,给档案留个体面。
脱离体制,我父亲成为浮萍,他先后卖过瓷砖、卫浴,去过上海、俄罗斯。市场经济浪潮下,生意很快悄无声息,他也一同失去踪迹。他一路坠落,成为家庭里塌掉的房梁。母亲独力养育我,日子就紧巴些。这也是外婆厚待母亲的缘由。
“怎么处理,不就看你会不会做人?”她说。
这件事是插在母亲心头的一根刺,听得出怨怼——外公原本有能力作保。
千禧年后,我父亲返回县城。他仍不死心,执意去商海搏杀。他看中一片店铺,老东家留下了全套KTV设备。“盘下来,直接就能开业。”老东家把嘴凑在我父亲耳边说,“如果不是为了回笼资金,我舍不得让出来,便宜你了!”
距离成功,一步之遥,缺的只是本金。父亲把难题甩给母亲。母亲四下张望,发现能够拿出这笔钱的,只有外公。她放下百般不愿,走进楼屋,顺利拿到一笔钱。“当年就和你说过,你不听。”我不知道外公是否这么说。
“看看他的出身。”但凡闹矛盾,母亲总这么劝说弟弟妹妹。这番说辞背后,是搪塞,是回避矛盾。这也是母亲处理问题的习惯性动作、应激反应。她看多了纠纷,厌恶争吵,就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假装问题不存在。她不喜欢弟弟妹妹指责外公。她恪尽本分,守着父辈的威望。父亲毕竟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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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和气融融,母亲甚至向“老领导”敬酒。老办公室主任反应慢半拍,也由女儿陪着,颤巍巍举起酒杯。当初阴鸷的长相,被岁月打磨得慈祥,宽仁样。
外公的胃口变得很小,精美菜肴端上桌,他浅尝辄止,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小口,便放下筷子,目光在热闹的宴会厅四处游移。没人注意到他,偶尔有目光扫过,也只是匆匆一瞥。同桌的年轻人坐不住,站起身子游荡到别桌敬酒。现场高朋满座,兄弟县的行长们都是座上宾,这是攀上关系的好时候。
外公身边有点冷清。他想起当年开职工大会,会场人潮拥挤,每一颗黑色的脑袋都挺立着,把目光集中在主席台。会场掉个针都能听见,台上台下,鸦雀无声。外公理论联系实际,土洋结合,深入浅出。台下的目光像是聚光灯,把他的脸照亮。每个下属都服他、敬他。
婚宴供的西凤酒,平日不多喝的好酒。外公一人独酌,直到被我母亲叫停。外公安静下来,时间堵住他的嘴,生活失去掌控,而他的挣扎失了力道。衰老困住他。他更好酒了,没有了陪同者,他的酒量只能往日常生活里发泄。每顿晚餐都要做一个梦,这个梦很久很久,久到晚餐散场,楼屋里只剩一个影子。
散席,母亲陪外公回家,指挥我提前按电梯。街道上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又散发着几分沉寂的落寞。寒风中,热闹的宴席轮番上演,仅余满地落叶。
早十年,县城电影院在改革大潮中被拆除。还记得老电影院在城中心最热闹处,可从钟楼西侧围墙翻跃而入。暑假,我和胆大的伙伴逃票,蹭过几出好戏。母亲念念难忘的,则是儿时的露天电影。电影散场,外公背着四姨,外婆领她搬长条凳。回到家,外婆拿出电热炉,煮一锅面条。“面条出锅,滴上两滴香油,那滋味……”母亲心驰神往。锅子不大,外公先分一碗。四姨的瞌睡也醒了,雏鸟似的叽叽喳喳,没错过属于自己的小半碗面条。
成家后,母亲试图复现那道绝味,但再怎么努力,也煮不出大冬天电影结束的午夜,外婆准备的那碗清汤面。
母亲做事仔细,退休前,在银行当了几十年客户经理。一笔一笔贷款材料,巨细无靡地核对,从未出错。这份周到细致的责任心显然源自外公。寒风袭来,她伸手把外公的衣领拉好,又掖了掖围巾。退休后,母亲未曾随我到省城生活,也是存了照料父母的心思。
外公的脸色被酒精浸润,红扑扑的。我低下头,眼前是并排往前的脚步。不知我的身上是否也有一个部分源于外公。
13
“你和外公越来越像了,觉得吗?”我问。
舅舅撇嘴苦笑,皱起的五官,与外公神似。
表妹读高二,正是叛逆的年纪。她短暂享受过独孙的宠爱,又在表弟的出生后,失去光环。她性格敏感、别扭,争夺着家人的关注,又难免在失望中气急败坏起来。
去年年末,舅舅终于搬出楼屋三层。舅母做主,买了一套百平公寓。房子装修半年间,舅舅一改往日豪迈,抠搜起来。“他总以为我要骗他的钱。”舅母说。舅舅看钱看得紧,事事过问上心,分家之后,那个说“连抽纸都不能随便用,我还做什么人”的舅舅,会为几百元的电费怒火中烧。“你一天到晚,窝在房间干什么?空调不要钱吗?”他冲女儿吼,进入青春期的表妹皱皱眉,又把房门关上。对于父亲,她颇有微词,不愿理睬。
“你该……”——如此句式,舅舅警惕着不从自己口中流露,但火气起来,压着只能烧得更猛烈。舅舅嫌表妹花钱大手大脚,心思不在正途,有一回,表妹连着几次要钱,舅舅终在她难看的考试成绩前爆发怒火,把女儿骑在身下,教育一番。
旁人问起,舅舅解释,棍棒底下出孝子,亲子之间必须要立好规矩。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舅舅又说。
舅舅似乎也不擅长处理关系,酒后脾气上串,多疑、暴戾都翻涌出来,不可理喻。他是易碎的玻璃,也是随时要爆的炸药。他不愿多谈和自己父亲的关系,担心暴露隐私,但他总结:“反正就是‘一言堂’下的卑微成长。”
乔迁新居,最开心的要数表弟。年幼的他,对楼屋心存恐惧。
“三姑,陪我去洗手,好不好?”表弟撒娇。夜深,厅堂与厕所间,隔着暮色的天井和沸腾的恐怖想象。
“不行,这么亮的灯光照着,有什么可怕?男子汉要勇敢!”三姨鼓励。
“又不是胆小,我是担心有老鼠。”表弟的声音怯生生的。
表弟比我小三十岁。全家最受宠的老幺。几个姑姑轮番疼爱,这个带去学游泳,那个陪着打羽毛球。逢年假,都想着带他出门玩。恍惚间,三姨觉得看见儿时的舅舅,便希望表弟再大胆、再大方些。
唯一讨厌他的,只有姐姐。
“丑八怪,怎么长得这么丑?”表妹恶狠狠地说。新居里属于她的房间,表弟连门都不敢敲。
“春节的压岁钱,分给爸爸妈妈和姐姐了。”表弟嗫嚅。
“为什么要给姐姐,她自己不是有吗?”我问。
“她找我要,我就给了。”表弟不在意,心无芥蒂地笑了。
和预料的不相同,表弟最喜欢爸爸——因为舅舅经常陪他打羽毛球。
“只要作业别落下,爸爸都不会骂人。”表弟说。
舅舅对他并无严苛的要求,成绩不用拔尖,别掉队就行。
离开楼屋的计划,不是第一次搬上台面。某次调停纠纷,三姨看着斗气的父子俩,也曾赌气提过,分开住,对谁都好。外公冲到三姨单位,揪着她骂,说她怂恿舅舅离家,是“千古罪人”。可事到如今,分家在所难免。外公无力阻止,外婆执意送一笔钱贴补儿子,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
一间房有了自己的皇帝,而楼屋失去唯一的子民。专门为他结婚盖的那层,满满当当,一众生活物品滞留此地。舅舅打定主意过上全新的生活,“老东西”一件也不带进新家。楼屋三层只剩乱,整理出来的鞋子、旧衣物,杂乱无序地随意堆叠,像裸呈搬家之混乱的装置艺术。
搬出楼屋后,舅舅反倒经常回家,既是更理解父母一些,也是防着几个姐姐。他嘱咐妻子,多回家看看,否则“家产要被分走了”。对此,三姨嗤之以鼻,尽管外公父子关系不济,尽管女儿多有陪伴,但外公在一天,楼屋就姓张。舅舅才是族谱里外公名下的脚。
年前某个清晨,舅舅回家,外婆正在刷牙。她盯着来人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认出来,牙膏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胸襟上。
堂屋正中,是半人高的组合柜,并排的三个抽屉里,分别放置老人的药包。外婆呆立柜前,半天找不到属于中午的药包。她像稳定运行程序的机器,严格依照医嘱在固定时候吃进固定的药丸。现在,程序出错了。舅舅见她眼睛浮肿、词不达意,慌了神,叫回姐姐。
外公发火,咒骂不止。他把发病根源归结为妻子不忌口、耗费在侍弄鸡鸭的时间过长,以及她的顽固上。外婆又抱回十几只鸡鸭,养在不远处的窝棚里。饲养鸡鸭耗费精力,家人劝她少养些,她不听劝。
“和她讲都是不听的,那些药你已经吃过了。”本地脏话是外公口头禅,“都快过年了,还搞这些事,你说怎么办?”他伸手去夺妻子的药。
外婆嗜睡、糊涂,呈现不吉利的“颓相”,和春节不符。三姨力主送外婆去医院。外婆患有糖尿病、高血压,前阵子又因关节炎多了几味药,她怀疑一切缘由药性相冲。她也隐隐担心脑梗,科普文章介绍,突如其来的口齿不清,是脑梗的衡量指标。
“马上过年了,住什么医院?”外公气急攻心,脏话骂得更凶。
永远是这样,谁也无法说服谁。亲子间的分歧,像道天堑。三姨梗起脖子,正待反驳,却发现外公的眼角湿了。她狠了狠心,还是坚持送外婆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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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80年代末的楼屋,布满岁月的痕迹。朱红色的门面变得陈旧,光秃秃的水泥地透露着过往的打磨。椅子上的半旧垫子,磨破边的桌子,保温的开水瓶,楼屋像是卡在时间的间隙,停在几十年前。
堂中对联簇新,外公每年都替换,属意辞旧迎新,但夹杂其中的牡丹仙鹤图早已斑驳,穿堂风像是凿子,流年留下印记。
正月初七晚,吃过饭,表弟着急离开,和外公外婆匆忙说过再见,就跑没了影子。外公追到门边,扶着石质门框,目送孙儿远去。而后,又坐回圆桌,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的啤酒肚蔫了,松垮垮地挂在身前,那双曾患过白内障的眼睛,难掩呆滞。
行长身份留下的,只剩这栋楼屋。白天,龙灯队提灯笼发“传帖”通知,红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龙灯队来您贵宅拜年!八方来财!五谷丰登!”
在县城,明清时期起,龙灯拜年便是春节重要庆典,保留着“龙灯上门纳吉”的完整仪轨。“元夕传柑宴,春游满路灯。太平驰宝钥,多稼验丰登。”“簇簇绛云红,星球滚数重。涌来人似海,游出火中龙。”“竞制兰膏影,儿童竹马驮。分明照夜白,振鬣下银河。”,时任知县留下诗句,咏叹龙灯盛况。外公提前在厅堂设供桌,备下年糕、红蛋,坐等龙灯。
年纪渐长,人生给外公出的考题越来越难了。年轻时,什么困局都能闯,日子虽苦,拼劲十足。如今,时光如风,带走他的容貌、他的荣光,又带走他的健康。衰老是一道无解的题。
外公并不甘心。上次冲突,舅舅的出格举动让他耿耿于怀,纠纷以舅舅下跪道歉作为结束。人过四十的舅舅,咬着后槽牙,跪在父亲面前,勉强获得原谅。
日子就这样流淌,外公像精密的钟表,在楼屋生活。他更勤快地拍打身体,更规律地吃药,外人提及的家庭纷争、情感伤害似乎并不存在。
“谁家不是磕磕绊绊地过?”母亲说。这种处境太普遍太正常,是一种极其自然、日常的状态,何来悲剧之感?所谓痛苦不过是旁观者的自以为是。
门前,锣鼓大作,彩旗队开路,龙珠引导巨龙穿行街巷。沿途人家燃香放炮,唢呐与爆竹声交织。舞龙头者过门,以龙角轻叩门楣,外公快速将红包塞入龙口。龙灯入厅,龙头腾、伏、挪、摇,驱邪迎祥。外公开心了,笑容挂在脸上,他敬上提前备好的“龙头酒”,恭敬地将舞龙队送出门。
屋外,春寒料峭,那副绒布春联终究不抵冷风侵袭,摇摇欲坠。楼屋复又安静下来。高台桌上,外曾祖父仍是笑盈盈的。
外公还记得那年冬月,自己正下乡。下乡有补贴,一天一毛,一个月能凑出两块多,是令人心宽的“大钱”。老乡扯着嗓子喊,外公气喘吁吁接过电话,知道外曾祖父不行了。
除夕夜近在眼前,家家户户都在备年。外公推着自行车,我母亲跟着走,二姨在车后座,三姨抱在外婆怀里。外公担心,临近正月,老乡若不愿卖肉给丧家,那外曾祖父的丧仪如何才能体面。天色沉了,皎洁的月光如水,外公的悲伤浸润其中,凄凉之感便挥之不去了。
外曾祖父晚年依旧租住在同乡家中,在老街混着。工作和生活像两口大钟,压着外公,他艰难抽出时间探望自己的父亲,从紧巴巴的工资里,抽出一点塞进父亲的口袋。外曾祖父对他客气起来,总是笑盈盈地接过钱,再把他往屋子里迎。偶尔,外曾祖父也帮忙带孙辈。他的性子变了,贪恋起含饴弄孙的日子。
“个子高,长相清秀。”我母亲回忆,她作为孙女,印象里的祖父,像另外一个人。
1987年,外公把楼屋盖进县城,唯一的遗憾是外曾祖父没能跟他一起。外公把他的照片放大,请进家门,父子俩第一次靠得那么近。脑海里的父亲漫漶了,他记不清他的个头,忘记他的脸庞。照片里这个面容清瘦的男人,和他有什么关系?过了一阵,他记起父亲如何磕烟斗了,起起落落,烟斗磕在八仙桌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父亲的脸渐渐明晰,他的血流淌在他的身上。
“他享我的福了。”外公说。
外公站起身,去抚摸外曾祖父的照片。照片里的笑容那么远,那么年轻。不觉间,外公已经超过外曾祖父在世的年纪。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眼前是血脉的源头,事情的开始,所有结果的原因。时间让他变慈祥,恩仇泯灭,只余怀念。
最近,外曾祖父时常出现在外公的梦里:那晚,他砸坏了玩伴的脑袋,藏身在荒废的钟楼,四处是激愤问责的玩伴家长。外曾祖父不在身边,他无助地抱紧自己。铸铁的钟那么冷,梦里的他都打寒战了。
他暗暗地想,父亲究竟为何没来?如果能回去,他会像一个好父亲,拉住那个孩子的手,一直走,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