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风光无限的县城行长,在老屋里成了儿女们的“祸头子”
正好2025-12-10 17:2511,708

  01

  “百节年为首”,自入“年界”始,我们县城便以隆重的仪式、繁复的礼俗迎接开年,得等到十五元宵后,当家人的神经才能松弛下来。

  今年,外公照例活动开,在楼屋操持。

  楼屋有三大间,中间是堂屋,通高过四米,迎面瓷砖铺贴的牡丹仙鹤图,两旁悬长幅对联,庄严正气;东侧厢房,早先家中孩子多,用作卧室,如今成为外公的藏宝阁——每年新酿的米酒存于此处,酒香四溢,缠得人脱不开身;右侧厢房曾作书房,近些年颇受外公冷落了,堆了些女儿家淘汰的旧物。

  楼屋往上,是外公父子的“私领地”,外公掌管二层,舅舅的话语权则缩限于三层。楼屋前是一处庭院,不大,几树茶花长在椭圆形花圃中,算是资历颇深的原住民,每年还不服老似的结蕊开花,给楼屋添了不少生气。

  楼屋位于县城西南角,早年荒僻、偏远,近年渐为热闹。错杂的民居经几轮规划、翻建,日渐规整。水泥路横平竖直,直通门堂,只是稍显窄小,行车困难。路口建小集市,方便日常。鳞次栉比的小摊小店,叫卖声、喇叭声、音响,轰然于耳,此起彼伏。临街人家开起饭店,招揽入城游客,生意倒也火热。楼屋往西公里余,有座寺庙,香火旺盛,几经扩建,蔚为壮观。

  我们县倡导“旅游兴县”,核心景区早在1994年便成功申报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另有一处新开发的景点也申报了世界地质公园。如画风景,招揽来不少背包客,却也缠住了外公双脚。他不爱出门,退守楼屋的一亩三分地,自千禧年初从银行行长位置退休后,除了和外婆去过一趟宝岛,脚步再没涉足其他城市。平日里,他的活动范围以楼屋为核心,辐射不过百里,权力外延坍缩得只剩楼屋。刚退休时,他还关注银行发展,几张报纸由公费转为自费订阅,持续几年。闲时在柴舍打发时间——楼屋不远处的半间茅草屋,鸡鸭养得又肥又大,留于年节下锅。夜晚洗好碗筷,揩净水渍,归置齐整,再入睡,睡前还需梳头百下,活血健脑。

  要论春节的短处,便是陡然加紧、蛮横霸道的生活节奏了。

  早在腊月二十三,外公就徇旧历供奉“三白三甜”:白米、豆腐、线面象征洁净,麦芽糖、柿饼、米酒寓意甜美。旧县志记载,“祀灶用糖饼,冀粘其口”,说的就是用素供祭祀灶神,堵住“灶君”的嘴,要他“上天奏好事,回宫保平安”——至此,拉开春节的序幕。

  外公颤巍巍地挪着步子,把“人寿年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的红帖,张贴在楼屋各角落,不远处的鸡窝棚也没落下。堂中,灶神手持圭玉,脚踏鲤鱼,神武非凡。往年,这些琐事儿还有外婆搭手帮忙,今年,外公只能单枪匹马了——年前急症缴了外婆的械。

  ===

  外公外婆有四个女儿,一个独子。近两年,四个女儿几乎都退休了:母亲和二姨干部身份,五十五岁退休;三姨职工身份,五十岁退休;四姨工人身份,危险工种,四十五岁就退休。

  腊月二十八这天,四个退休的女儿一早到家帮忙,几个女婿照例不见身影。

  县城冬天,寒风夹杂着细雨,冷意附骨。外公紧掩住中堂门窗,但寒气从四面砖缝渗出,钻进他贴满膏药的腰椎。女儿们到家时,他正坐于堂前歇口气,竹篾火盆拖在门槛边,暗红炭火裹在灰白屑末中,呵出的白气刚触到堂屋梁柱便凝成细珠。

  外公有一套因循多年的春节模板——初一至寺庙上香、初三宴亲朋、初四返祖地、初五迎财神……尤其初三家宴,最惹外公上心。他不确定能来几桌客人,

  “万一来拜年的人多呢?大过年的,不能让客人饿肚皮吧?”他念叨着。

  “能早准备就早准备,老头子喜欢堆在除夕,他手脚慢,搞不完又吵死。”我母亲转身对妹妹们说。

  若严格依循旧历,除夕日正午阳气最盛时张贴春联为佳,寓意驱邪纳福、年关求吉,但女儿们计划提前准备。外公不辩,转身回屋,将贴春联用到的鬃刷、糯米浆糊逐一摆于饭桌。他刚把诸多食材归入冰箱,一改平素风貌,生鲜鱼肉按菜单准备齐全,有大宴亲朋的豪气。

  二姨拿出备下的春联,绒布质地,美则美矣,柔韧不足。

  “你买的这是什么?石头门框能粘住?迟早掉下!”三姨率先发难。

  “别人买回来,你就不要啰嗦,试试看再讲。”外公厉声呵斥。

  三姨翻个白眼,不以为然。

  在四个女儿中,二姨最听话,也最得外公喜欢。外公花钱送她学跳舞、拉手风琴,费了不少心思。她初中毕业,入读师范,毕业当教师,一路顺风顺水。年轻时,她鹅蛋脸,麻花辫,才艺傍身,很是出挑。

  “就是她,情书都要拿给爸看。”三姨讥诮。

  恋爱时,二姨带对象回家。西厢房有扇天窗,开在楼梯间,她拉上帘子,和对象坐在床边聊天,几乎就在外公眼皮底下。

  “谈恋爱也不知道出门,还窝在家里,什么人也不懂。”三姨说。

  三姨则叛逆,初中毕业,外公虚报年龄,把她塞进银行,合同工。这个身份随她到退休。她手脚麻利,适应快,在柜台迎来送往,十分利索。私下,她烫时兴的大波浪,花一个月工资买雪纺长裙,闲暇时同朋友四下游玩,楼屋留不住她。

  从小到大,四姨都躲在三姨身边当“跟班”。她闷不作声,出头的事情,姐姐上。姐姐的雪纺长裙,要来穿;姐姐买保险、原始股,都贴上来,要“合伙”。

  “她很厉害,什么事情要我冲到前面去。”三姨说。虽如此,姐妹间,她还是与四姨要好。

  整年日晒风吹,旧对联新鲜的正红早已消退,稍一用力,落一地纸屑。女儿们展开春联分辨上下,外公围着,眼神寸步不离,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束缚住他本就不灵活的手脚。无论天气如何寒冷,他依旧保持在任时贴身穿衬衫的习惯。衬衫外叠穿几层毛衣,最外层的黑色呢子夹克,看着极为臃肿。

  外公发号施令:“倒着贴,福字头下脚上。”本地老话说“倒福临门百煞消”,三姨拿起扫把,扫去岩石上的浮灰、蛛网,再小心地把今年的对联往上按。楼屋的门堂由花岗岩堆垒而成,三十多年前,它顶新气派,如今,墙糙石粝是张贴对联的阻碍。

  “卷边抹平了——”外公松弛的面颊微微抽动,手指戳向石缝,不耐烦地指挥着三姨,“往左半寸,再抬高点——”三姨踮脚应对着,却总不得外公满意。

  按说,这事儿要是舅舅来做,会得心应手得多,他人高,一米八几的个子。可年关这几天,舅舅不曾露面。“打短命的,什么时间了?都没看到过人!”外公的呼吸声犹如拉风箱,怒火涛涛。他猛地一阵咳嗽,“老子都要累病了!”他絮絮叨叨,隔空又骂几句。

  绒布春联始终和粗糙的岩石有隔阂,三姨自作主张,撕开透明胶,加固春联。楼屋处在风口,春联要具备抵抗整年风雨的能力。外公一看,火气更盛:“给我撕下来!”他的话总带“口头禅”,有些粗俗,愤怒让表情变形。三姨习惯父亲的咒骂,激烈争辩,并不退让。

  “你不撕是吧?我自己来!”外公摇晃楼梯,说着就要往上爬。他看来,春联头贴透明胶,触霉头,不吉利。

  我母亲皱着眉头劝:“累了就去休息,这些事情交给我们,你就喜欢围着转。”转过头,她拉妹妹的衣袖,使个眼色,示意噤声。

  母亲是老大,不喜纷争。高中毕业,她招干进入银行。楼屋落成没多久,她就嫁人离开。在我家,父母红脸次数少。母亲偶尔气急,多是寡下脸,闭口不言。娘家纠纷,她并不热心调停,平素与外公也不甚亲昵。但当我问起,她会帮着申辩:“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换作是你,还不如外公!”

  三姨只能退让。她小心撕下透明胶,避免损坏春联,指关节一顿一顿,泛出青白,嘴上咬牙切齿地骂二姐:“你们就是死鸭子嘴硬,等着瞧吧!”二姨在旁,讷讷不言,她的好脾气最讨外公喜欢。外公盯着春联,嘴里嘟囔不休,直到春联按照他的标准张贴平整。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以为自己还是行长呢?他就是‘祸头子’,这个家的问题,十有八九因为他!”等外公走远,三姨说。

  从小到大,三姨与父亲少有温情时刻。

  “和我们哪里有什么交流?和你舅舅还写过几封信,和我们呢?有个屁!”

  02

  奠基石记载,楼屋建于八十年代中后期。那年,外公四十五岁。

  早在70年代,外公还在公社营业所时就计划建房。他看中一批桦木,木纹清秀,质量轻巧结实,既能抗压,弹性还好,是做房梁的好木料。他拿了工资就往市场跑,买回来的桦木堆在后门,用塑料布遮得严实。

  80年代后期,外公成为了张行长,筹谋多年的建楼计划摆上日程。楼屋设计师是建设ju的老同学,他蹲在银行食堂的水磨石地面上,用粉笔画出改良版“三进两天井”结构。

  “现在时兴前院养花,后天井透光,堂屋要比旧制抬高三寸,防潮。”老同学算了算外公家的人口——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口咬定他家不需要太多房间。外公盘算着,少几间房,能省不少工钱和材料费,就答应下来。老同学掏出笔,又在图纸侧边添了个独立卫生间——那是他进城见识过的新事物。

  计划经济时代的物资调配体系已经开始松动,但水泥、钢筋仍属紧缺货,所幸那年县城银行办公大楼筹建,外公从信贷科找来空白介绍信,带着司机往市里跑,一车水泥和一车钢筋,走的都是“金融系统办公楼建设”项目。

  外婆当时是小学教师,根据政策,水泥享受市场价八五折的优惠价格。饶是如此,两分多一块的红砖、两元一天的泥水匠,层出不穷的建房花销,依然让外公在夜里辗转。

  “还不是靠我?”酒过三巡,年事已高的外公忍不住夸耀。

  外公得空就往工地跑,楼屋日新月异的变化,都在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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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为顺应变革,银行在总行本部下设立若干直属司局,各省、自治区、直辖shi设立厅局级分行,地区级市设立处级中心支行,各县设立科级支行,并在乡镇新增了不少营业所,方便开展农村金融业务。

  银行的机构老树盘根,快速增长,县级支行首先推行“行长负责制”,赋予行长对本支行干部任免、干部奖惩、机构设废、业务经营、资金调度、财务开支、留利分配等事项的全权管理权。庞大网络中,外公处于支行经营管理的核心,拥有了声量。

  外公是县城里最早配“大哥大”的一拨人。上级鼓励拓展贷款业务,给行长配备了“大砖头”,价值过万。它有着板砖样的身材,连重量也像板砖,日常使用需要搭配专门的口袋、专门的属下。与其说是通信工具,它更像是彰显身份的符号,明目张胆。

  电话铃一响,下属从口袋里拿出大哥大,轻声叫着“张行长”,把外公从人群交谈中扯出来。通信讯号不好,外公一手拔出夸张的天线,一边往建筑物楼顶走。派头就是这么来的。恭维的眼光集聚在“行长”的名头之上,又福泽到一任又一任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外公是其中一任。

  楼屋凝结着外公的心血,是他人生的“徽章”。前半辈子,他松鼠般积攒盖房所需,存在家中的巨木、板材都是他努力的凭证。而后,他一步步靠着银行背景,一砖一瓦地描出家宅,把名字刻在奠基石上。

  与现在银行强调服务属性不同,在融资渠道狭窄的时代,银行坐拥资金,谁都给两分颜面,各部门纷纷开绿灯。

  楼屋落成,外公到寺庙焚香求签,请好日子。县城人杰地灵,曾有过两位状元、五十四名进士、百余位举人。那些或官至兵部尚书、或为皂衣小吏的先人,赶考前要祈福,腾达后要还愿,便成就了寺庙的盛名。80年代,寺庙逐步重建,十方善信踊跃捐建,汇涓流为瀛渤,集拳石成须弥。

  搬家那天,搬运工抬着县家具厂仿制的捷克式沙发侧身挤进朱红色的大门。前院天井的葡萄架下停着新式自行车。后天井的茶花尚未开放,但水泥预制板围栏已爬满迎春藤。

  外公挂着笑脸给子女分配房间,四个女儿都住一楼,分住两侧厢房,独子与父母同住二楼。

  初建时,楼屋是远近最好的建筑,亮堂气派的水泥外立面,让它在周遭一众红砖房中格外显眼。楼屋楼高超出邻居一截,趾高气扬。外公燃起炮仗,火光四射如游龙。年少时,外公想“房子盖在公社上就算光宗耀祖”,如今,任务超额完成。

  外公站在大门边,狠抽一口烟,心里有一口浊气融进连绵的鞭炮声中,炸成礼花,留一地碎屑。

  ===

  外公的职业鼎盛期持续了小十年。每年初三,亲戚上门拜年,正是那些年定下的规矩。本地习俗,初一为“守家日”,不扫地、不晒衣、不访客,全家人闭门祭祖;初二为“开年日”,出嫁女儿携夫婿回娘家拜年,俗称“归宁”;初三起,才是亲友互访高峰期。

  拜年有讲究,宗亲遵循“先亲后疏”原则,优先拜访长辈与姻亲,再及邻里朋友。正月短短十余天,给谁拜年,家中派谁出马,带什么伴手礼,背后都是细致考量。漏掉一环,都是“事故”。

  舅舅记得,外公当行长时,初三来外公的楼屋上门拜年,是宗族亲戚不会遗漏的流程。众多亲戚像是突然冒出来——往上数,同是一位爷爷,往下看,都是兄弟姐妹,细究起来,都罗列在同一张族谱。

  上门的,多是房中掌事人,手边提着烟酒糖茶。外公在大堂支起圆桌,亲戚挤在一起满满当当,辈分小的要在偏房再开一桌。亲戚红着脸、端着酒杯站在外公身边,喊他“舅公、姑丈公、姨丈公”,外公来者不拒,接下一份热情,豪爽干脆。舅舅躲在二楼,透过钢筋质地的栏杆看热闹。

  楼屋的气氛在恭维中渐浓,亲戚们便趁着酒气拜托宗族“长辈”一些“小事”。新年与酒桌是最好的掩护,酒把彼此拉近,将“拜托”装点得委婉,让人难以拒绝。外公皱皱眉,还是应承下来。往深了看,这些亲戚还见过自己的过去,他们的请求与下属不同。

  “小舅舅的幺子和姨妈的二女儿,当年介绍到信用社;大舅舅的三儿媳去公社营业所……印象里还有几个。”舅舅说。

  那段时间,外公帮几位亲族谋了差事,在家族的威望被堆到高处,春节的宴席也日益繁盛起来。外公穿着深色的羊绒背心,发福的身材把笔挺雪白的衬衫撑出幅度。他面色红润,正是当打的盛年,整栋楼屋回荡着他爽朗豪放的酒拳声。

  90年代,酒量代表个人前途。超过半数的重大决策在酒桌上达成,关于项目合作、关于复杂人事,酒桌如战场,局势波诡云谲,酒是武器,而酒量多寡就意味着是拿大刀还是冲锋枪上战场。

  酒到半酣,尺度难以拿捏的暗语,才能借酒气恰如其分表达。若酒量不堪,就很难把控畅快与冒犯的尺度,众人皆醉我微醺才可事半功倍。酒是外公脚下的鼎石、事业的添彩,他从营业所,一步步走进县城支行,一步步从出纳会计,变成银行的执牛耳者。

  对于幺子,外公极尽照拂,这份关爱已经无法兼顾其他女儿。然而,儿子身上少了一股劲,外公不满意。父子交流多在酒后,外公脸红脖子粗,舌头有些大。舅舅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他盯着父亲的嘴,两片厚唇一张一翕,像金鱼吐泡泡。转眼,嘴唇大得多了,靠近他,几乎把他一口吞下。大手搭上他肩膀,手掌粗糙,纹理深深,舅舅身子往后靠了靠,又被拉回去。

  秉持“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老话,外公对赞扬讳莫如深。他摇摇晃晃坐在大堂,通红的眼睛直逼舅舅,像猎人盯上猎物:

  “要努力,知不知道?好好学习。”

  “你算赶上好时候了,我小时候,有多苦……”

  酒气从嘴里喷薄而出。父亲的热望具象化了,又大又重,压得舅舅喘不上气。他试图取悦父亲,但总拿不出办法。

  建房时,老同学属意“高门大院”,执意制造气派。楼屋厅堂通高过四米,正面瓷砖贴画——-牡丹仙鹤图,上书“福寿延年”,两旁悬长幅对联。暗色高台桌,祭祀张家列祖。舅舅抬头,陌生的祖父笑脸盈盈。穿堂风扫来,他冻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几树茶花在月夜摇曳。那时,整个正月,楼屋热闹非凡,亲朋好友围着外公敬酒,外公脸色涨红,嘴上客气应承,复又淹没在另一轮酒的潮汐中。

  转眼四十年,楼屋左下角的奠基石漫漶不清,浅浅青痕攀爬其上,似丑陋疮疤。

  03

  早在北宋,就有用米粉做糕的记述。《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都城的民俗风情:“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糍糕、团子、盐豉汤之类……”在县城,年糕不仅是年节食品,更是祭祀祖先与神灵的供品。年糕谐音“年高”,寓意生活步步高升。年节,家主将其摆上供桌,祈求来年丰收与平安。

  年前,趁得闲,三姨招呼几姐妹到楼屋蒸年糕,食材自备。楼屋早前没有了女儿们生活的痕迹,直到她们退休后,重回娘家,酿酒、做包点,楼屋才又提供了大展拳脚的广阔空间。

  外公在厨房、厅堂进进出出,给意见、出主意。几个女儿商量着糯米与粳米的比例,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外公的声音落在地上,他皱皱眉,欲言又止。

  “老四,你爱吃年糕,大块的你带回去。”年糕出锅,热气腾腾,三姨朗声瓜分战利品,“爸他们哪里敢吃年糕,血糖那么高,都带回去。”

  女儿们拿来几个塑料袋,分头行动。

  “过年还有客人要来嘞!”外公的声音高了八度,“飞飞(舅舅)也要吃!”

  外公的口头禅纷至沓来。三姨朝妹妹撇撇嘴,留下半边年糕。

  “就是白眼狼,对他再好也没用。”三姨说,“拿到他家的东西就都是他的了。”

  孝敬外公的,舅舅统统收下,想从他那里拿走点什么,难。

  ===

  70年代,三姨甫一出生就被送往保姆家。外公在公社营业所,忙着下乡,外婆在小学当老师,照顾不了这么多孩子。

  张家的女儿,各有生存法则:我母亲精干,她享受过独属的父母之爱,也要扛起照顾弟妹的责任;二姨乖巧,用对父母唯命是从换一份宠爱;三姨夹在其中,先天劣势,想要父母的关爱照顾,得靠“抢”靠“争”。

  “我小时候吃过鸡儿屎。”三姨始终记着儿时坐在田垄上,抓起鸡屎塞进嘴里,“哪里有人管?”

  工作几年,三姨到了适婚年纪,登门之人如过江之鲫,外公满意的也不少,可她不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自己挑丈夫。三姨夫瘦高,一米六的三姨在他面前尤显娇小,有结婚照为证:三姨夫剑眉星目、西装笔挺,只是没什么笑意;三姨靠在一旁全然不同,笑得连宽宽的门牙缝都藏不住。

  千挑万选的新郎官,偏是货车队的司机。外公气得七窍生烟,但拗不过待嫁的女儿。其他姐妹(包括我母亲),婚前工资都贴补家用,三姨不管这些,带着七八千元的私房钱(三五年的工资),铁了心嫁过去,飞蛾扑火似的。

  出阁前夜,三姨还在与外公“战斗”。

  “银行发什么东西,他都知道。那时发了套碗,你妈那些正式工都发五六十个一套的,我只有二十八个。我马上结婚,你说是不是要带回婆家?”三姨问。

  四姨印象里,三姨是家中唯一敢与外公正面对抗的孩子。大姐出嫁、二姐外出求学后,她单独霸占楼屋一间偏房,除了儿时的我,谁都不能进去。

  “整个家都给你搬空咯!”外公疾呼。

  父女两个人,你说一句,她顶一嘴。说急了,外公也动手。三姨不服,嘭的一声关门,在房间放声大哭。

  “李翊君那首歌,叫什么?《雨蝶》!她边放歌边哭,四五个小时不带停。”四姨说。

  “他最讨厌我。我结婚,他什么也没给。四千块彩礼钱,只陪几床棉被。”三姨回忆。她自认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孩子,哪怕比较限制在几个女儿之间。

  “不是给了你一台‘三用机’?你那时候天天闹。”四姨提醒。

  “‘三用机’能值几个钱?”三姨不肯松嘴。

  “她最泼辣,我们都是给什么拿什么,哪里有自己开口要的?”四姨说。事实上,几年后四姨结婚,外公把彩礼钱都塞给了她,让她自行置办。

  “如果不是我为这个家做得多,他更讨厌我。”三姨说。

  2022年,外公在偏房酒桶边意外摔倒,没人听到他呼救。收到消息,三姨着急往医院赶,现代化的医院,没几个老人能单独完成看诊。抽血、化验、B超检查、CT扫描……十多项检查报告相继出来,仍未看出病因,医生安排外公住院。三姨给几姐妹发排班表,轮流陪床,单单把舅舅轮空。

  头几天,外公行动不便。他要解手,医生叮嘱不能走动,不能用力。三姨拉上隔离的帘子,整理好外公身上的仪器线和输液管,慢慢扶他下床。虚弱的外公喘息着,一点一点挪着脚,三姨双手夹着他的腰,扶他坐于提前准备的木质坐便凳,下面放塑料便盆。

  半晌,外公用带着针头和输液管的右手去够床上的卫生纸,三姨制止他:别动,小心手上的输液管回血。外公执意不让她动手,觉得她是闺女,不方便。三姨手脚麻利,毋庸置疑。外公居然像个孩子,真的没有动。

  三姨看着护士站前的电子屏,病区共有三十六张床位,每天大约有不到十位护士轮岗值班,其中有几位还是实习的。护士们忙碌穿梭的身影和病人们交替更迭的身影交叉重合一处,让她五味杂陈。她想,每个人的一生就像经济运行的抛物线,先逐渐起,再平稳,达到饱和,再缓慢下落。年逾古稀的外公,正逐渐下落。

  三姨送饭、照顾外公进餐,忙得停不下脚。她尽量避免去看外公的白发和羸弱的神态,也尽量避免停手后,父女俩相顾无言的尴尬。

  “她们谁给他洗脚?我蹲在那里搓了半小时,那盆水黢黑黑的……”三姨说。

  外公的身体没有大碍,不出一周就行动自如。值班医生来查房,身后跟着年轻的实习生。外公第一句话就说:“我今天彻底好了,你看身上也不虚。”三姨则追着问:“医生,他这个病不能抽烟喝酒吧?”“是不是要静养,不能发脾气?”她等医生给一柄尚方宝剑,让她能借“医学”的嘴,向外公提要求。她不愿外公过早出院:一则该把身体检查清楚,排除隐患;二则家里能过几天清静日子。父女间仅有的对谈,难逃祈使句和反问句,“你磨磨蹭蹭在搞什么?医生叫你多躺着,没听到?”没几天,外公就受不了,赶她回去。

  “更好,谁喜欢陪他?”三姨嘴上还犟。

  她私下评价父亲——“祸头子”。人性格中的很大一部分,是童年亲子关系的内化。父母与孩子的相处模式会内化到孩子的内心,形成性格,而性格决定命运。后来,舅舅接连犯错、闯祸,三姨偏帮于他,背后也存着一份“原生家庭之困”的体谅。

  “家里那些破事,我也不想管,事情找上门,还能怎么办?跑不掉的!”三姨说。几姐妹中,她最顾娘家:外公和舅舅吵架、舅舅夫妻纷争……困难时刻,最先出现的是她;舅舅没空照顾儿子,最先出现的是她;舅舅生意失败,出面筹借资金的,还是她——当然,忤逆外公,最不讨他喜欢的,也是她。

  “我老是做这种没毛的事(指吃力不讨好)。”三姨说,她承认父亲最不待见自己,“但他现在也有点怕我”。

  少拿两块年糕,让三姨憋了一口气。那口气又与两块年糕无关。她苦着脸,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

  “你看,别人家不也是用透明胶贴春联?哪来的穷讲究。”三姨冷不丁地指着一户人家说。她在网络上还搜索到,莆仙地区的春联上端甚至专门留一段十厘米长的白纸额头,称作“白头春联”。

  “他就是没文化。”她一口咬定外公关于透明胶不吉利的说法站不住脚,她受够了父亲的暴戾和小气,决意把更多的爱给予外婆,“妈百年后,桌上还有菜吃?”

  三姨语带伤感。

  04

  四姨说不出太多与父亲的共处时光。

  “养活这么一家子人就够难了,还要求什么‘亲子时光’。”她说。

  1978年,四姨不足五岁。彼时,中国人\民\银\行与财\政\部分设,拉开了中国银行业改\革\开\放的序幕。恰逢县城农村改革推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业信贷需求增长。

  外公那时还未进城,在公社营业所工作。他落实上级政策,汽车自行车忙碌起来。谁家有了闲钱,谁家缺了资金、欠了“饥荒”,一盏热茶,几句攀谈之后,不过半天时间,村里的情况便了然于心。他提个挎包,包里常见一本花名册、小算盘,挨家挨户收取存款,待到日落西山,月上小楼,才背着款项收据,满载而归。一切都年轻,一切生机勃勃。外公乘着潮流,往前跑,一路带风,什么困境都能冲破似的。

  “哪里要他照顾,我们四个可以自己玩。”四姨说。父母忙碌,几个女儿,大的带小的,自顾自玩耍,不亦乐乎。农民在马路牙子晒稻谷,女儿们画出格子“跳房子”,或者在自家木床瞎蹦。四姨因调皮,摔断过手。

  那个年代,父亲的缺席可以被原谅,何况他的事业正在起飞。傍晚,几姐妹挤在家门口,等父亲下班。外公在土路尽头出现了,女儿们迎上去,抢着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编织袋里是买回的“美食”,四姨清楚地记得:“苹果,一个女儿四分之一,弟弟一个;馒头,女儿二分之一,弟弟一个。”

  周末,外公扛着锄头,带女儿们去菜地忙活。70年代,县城响应“农业学大寨”,大规模修建梯田、水库和灌溉渠道。外公开荒的土地面积不大,土色黑黄,他利用闲暇种些蔬菜自己吃。这不是四姨第一次干农活,更小些,她就跟着姐姐上山砍柴火,她负责捡碎柴。

  最难忘的,还是放露天电影。放映员骑自行车,载着胶片到公社,孩子们夹道欢迎。那时候,晚上没事做,公社又老停电,有电影放,孩子高兴得像过年。靠村子里边的打麦场,既是打麦子、晒庄稼的地方,也是平时村里娱乐的地方。红白喜事放电影的,唱戏的,送葬跪哭的,都在这里。临近傍晚,四姨跟在几个姐姐屁股后面去打麦场占座。放映员是旧相识,腾出屏幕前的位置,留给张家。

  夜幕降临,白色的电影幕布拉开,神秘、尊严、光华立即笼罩着整个打麦场。外公姗姗来迟,外婆抱着几个女儿,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

  那个年代,不管在电影院还是露天放映,在电影正片前都有一个甚至两个“加演”——《新闻简报》。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新闻纪录片,随着电影“走四方”,但等百姓看到时,早已是旧闻了。

  电影正片最多的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海港》《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红色娘子军》《白毛女》……偶尔也能看到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等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进口电影。有人编顺口溜戏谑:朝鲜电影连哭带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连打带闹,罗马尼亚电影连搂带抱,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整个打麦场陷入安静,只有放映机“沙沙”的转动声和幕布上的奇异世界,所有的人都痴迷地看着。姐姐们调皮,跑到银幕后面去,反着看电影。年纪小的四姨却酣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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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1月,中国工商银行成立,接过并专业经营中国人\民\银\行过去承担的工商信贷和储蓄业务。紧接着,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银行、中国人民\建设银行(今“建设银行”)相继恢复、独立,与中国工商银行构成了四大专业银行。实行企业化改革试点后,银行县级支行首次获得部分信贷自主权。

  那年,省行下发通知,召开闽西北地区农村信贷结构调整座谈会,会议由县城支行承办。这是“全省系统首次基层现场会”。

  彼时,外公是公社营业所主任,接到通知时,所里刚完成秋粮收购贷款发放。县城支行业务科室在电流杂音中反复强调:“省行要求必须体现山区特色,领导要带工作组实地考察信贷结构调整成效。”

  座谈会上,有十来年“农金员”经历的外公发言中肯,省里领导特别询问他公社抵押贷款的案例。会后,领导私下问外公是否愿意进省城——几天接触下来,领导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外公思量后,还是放弃。

  外公这个“草率”的决定让几个女儿不满,多年后,三姨在饭桌玩笑,说外公剥夺了她当城里人的机会。

  “进城哪里那么简单?”外公极为不满。

  他盘算过,进省城,他得花费一两年熟悉环境,才可能疏通人脉携妻带女,盖房子就更是痴人说梦了。省城太过陌生,布满了不确定性的疑云,那是划在他面前的一道门槛。他能把房子扎根在县城,已远超预期。

  四姨不曾幻想过进省城,她只记得外公当行长给自己带来不小的“福利”——上门拜访的人多,包装精美的伴手礼经由外公双手,进了她的肚腩。

  四姨不灵泛,成绩不济,坐在书桌前,瞌睡总来搅扰。她端着书,一副刻苦努力的模样,实际早已神游物外。说起小女儿,外公的说辞逃不开“乖巧”、“听话”,对她的成绩并无苛责。与其说这是对小女儿的宽容,不如说是一种忽视。不吵不闹的孩子,得不到关注。

  饶是如此荒于学业,四姨却得了全家最严重的近视。多年来,她坚持不戴眼镜,总眯着眼寻求一刻清晰。三姨劝过多次,她概不修正,闷声背后,也有别样筋骨,而非外公的简单概括。

  有一回,四姨推着电动车跨街倒垃圾,对向车道另一辆电动车疾驰而来。四姨视力不逮,而对面的年轻人低头玩手机分了神。两人撞作一处。电动车压在四姨腿上,划开一道四五厘米的深口,年轻人则嗑断一颗牙,满嘴血。在医院,缝针包扎后,四姨没有纠缠,放年轻人回家。两人约好,医药费由他负担。

  两天后,外公大为光火。他拉住四姨往天井去,借着光线探看伤口。

  “你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倒个垃圾,也能闹到医院?”外公责问。

  四姨只得把来龙去脉,巨细无遗地向父亲交代一遍。

  “那个打短命的,车开那么快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外公的怒气转了向,“如果你昨天就给我打电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是什么单位的?多大年纪?参加工作多久了?”外公追着问,不达目的不罢休,四姨一个也回答不上。“我教你,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要把对方的基本信息问清楚。像这次,我就能去找他领导,对不对!小子还跑得掉?”

  外公喋喋不休,怒气冲冲。四姨还像小姑娘样,疲于应付。她蹙着眉、眯着眼,用认识到错误的委屈表情,应对诘问。

  我知道内情——之所以轻易放走那个年轻人,是因为四姨的电动车没挂牌照,闹到明面上,难免理亏。四姨心下盘算,车祸不算严重,年轻人既然承诺赔偿,绝不至于避责。再不济,他的联系方式在手,何愁在县城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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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校毕业后,四姨进入县合成氨厂,在一线厂房工作。外公也曾打算把她调入农村信用社,但走通关系的负责人因贪腐进了jianyu,调动的事不了了之。

  1996年,县城被列为市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县,县属工业企业陆续实施股份制改造或破产重组,为民营经济发展释放空间,四姨成为众多下岗工人之一。她愁眉苦脸,偶然见着县里宣传旅游的红色横幅,拍脑袋决定做导游。

  第一个拦路虎是考导游证。四姨一改往日温吞,埋头在旧纸堆,把历年的导游证考试试题一一拆解分析,研究题型。瞌睡没有再来搅扰。

  有句话说:“祖国江山美不美,全靠导游一张嘴。”四姨最笨的就是嘴。第一次带团,她鼓足了勇气,才把背在心里的词说出来,倒竹筒似的。“那是老年团,叔叔阿姨听得仔细,效果还不错,再往后就上道了。”四姨说。她年轻,日头的变故能囫囵吞下。只是导游挣的是辛苦钱,每天走七八个小时,常常讲到口干舌燥,汗流浃背的感觉,绝对难忘。

  这些年,接触的游客千万,挑剔、严苛的,不在少数,还不乏突发事件。县城核心景区人气旺,常要导游帮出票。如果没成功,游客只能买套票,差价由导游负责。2005年的“十一”期间,四姨接了个二十多人的省城团,结果,她没能及时出票。一群人在景区门口站着,她急得满嘴长大泡。

  “还能怎么办,只能退差价,那一单赔了。”四姨说。

  那时,她已出嫁,搬出楼屋,和外公见面的机会渐少。外公知道她再就业,至于甘苦细节,两人从未说起,都不知如何开启话头。

  “他也会帮你安排,但有工作就行,不会管你未来怎么样。除了你舅舅——对他那是‘一路扶上马’,当年进那单位有多难?”三姨说,“他就是偏心,要不是他,我们当年也不会讨厌你舅舅。”

  (未完待续)

  

继续阅读:父子相承的劣根性,在年夜饭桌上点燃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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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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