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夏雷特之死(中)
管杀不管填2025-08-04 17:414,887

  埃萨尔军营位于平静的布里耶河边一片草地之上,卢瓦尔河两条支流汇合处,一条天然水道是连通叛军活动频繁的布里耶湖的重要补给线。

  埃萨尔军营在此设立就能有效截断叛军出入马什库尔森林的陆路与水运通道。这座军营的选址经过了康克洛和穆勒的反复推敲,它距离马什库尔森林入口大约十五公里,恰好处于叛军主力能够在两小时内抵达的距离,又足以让叛军在长途奔袭后体力有所消耗。

  旺代叛乱发生后埃萨尔军营就开始在此建立,但屡次遭遇叛军围攻与焚毁又两度重建。最后一次则是康克洛将军在今年一月重建的,他在三十多米宽的布里耶河上架设了一座可移动浮桥,并在河岸两侧部署多门火炮用于水上侦缉,检查进入布里耶湖的过往商船是否携带违禁品。这座浮桥在穆勒的计划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它既是叛军进入军营的通道,也是他们逃生的希望,而穆勒已经安排好了让这条"希望"在关键时刻彻底消失。

  中午时分军营指挥官穆勒中校最终收到了夏雷特叛军即将来袭的"好消息",因为弗恩少校的特战营已经借助地下洞穴成功潜伏在叛军后方,一个巨大包围圈已经形成。

  穆勒走出指挥所望向远处森林边缘扬起的尘土,那些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条黄褐色的蛇蜿蜒前进。他低声对身边的工兵中尉说:"鱼群已经进入河道了。剩下的就看我们的网够不够结实了。"

  "都准备好了吗?"穆勒对着前来复命的一名工兵中尉问道。工兵中尉回应:"是的,中校公民,一切准备就绪。为了保险我们甚至从粮库和军火库中分别拉出来了三根引线以确保万无一失!我相信堆放的这十吨黑火药足够将进犯我们营地的旺代叛军一扫而光。"

  穆勒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种冷静让身边的工兵中尉感到一丝不安,仿佛这个年轻的中校即将点燃的不是火药,而是一场他早已经算准结局的棋局。

  中午十二点左右就在埃萨尔军营士兵吃午饭的时候,一支两百人左右的旺代白军从森林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们都身穿共和国-军队蓝色制服想毫无障碍地进入埃萨尔军营,这是夏雷特常用的战术:

  先让一小队穿缴获蓝军制服的士兵混入营地制造混乱,然后主力部队趁乱冲入。只是这一次白军突击队员受阻于营地前方入口的一排排拒马停滞不前。

  很快有一名蓝军士兵从岗哨里探出脑袋问道:"公民们,你们来自哪一部分?"

  对方高声回答:"我们是效忠国王的保王党!"

  于是迎接叛军的就是一阵射击,有备而来的旺代叛军立刻举枪还击,喊着"国王万岁"口号冲进蓝军营地,但被越来越密集的排枪击退纷纷逃出共和派军营。

  不过叛军突击队这一波试探进攻也是有成果的,他们搬走了放在军营入口处的拒马横木,为即将到来的骑兵进攻扫清了障碍。

  穆勒站在指挥所的窗口看着那些叛军突击队员搬开拒马,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故意让岗哨的士兵们"打退"叛军但"忘了"去阻止他们搬开拒马,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夏雷特产生"胜利就在眼前"的错觉。

  当夏雷特命令博丹率领骑兵队冲击蓝军军营时,昨晚还属于温和派的"娃娃脸"居然没有一丝犹豫,当即拔出军刀领着整装待发的两百多骑兵径直冲向共和派埃萨尔军营。

  不仅如此博丹还是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面。博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冰冷,和之前那个在库斯面前讨论和平方案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当他进入战场时,身体里那个嗜血的另一半就接管了他的一切,那些在巴黎纵队屠杀中死去的战友们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张脸都变成了军刀下的一个目标。

  见状,故意拖在队伍后方的尚宾诺对着身边已甘愿充当人质的库斯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何不拉上博丹吗?那是一上战场这个娃娃脸根本就是不带脑子的杀戮狂人。即便是布鲁斯将军也没法保证他能够免除死刑!"

  尚宾诺望着博丹那狂奔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曾经尝试过说服博丹在战斗中保持克制,但每一次都在对方的狂怒面前败下阵来。准确说是巴黎人非常厌恶博丹,后者曾当众处决了百余名"巴黎纵队"士兵,所以军情局将其列为"必诛之人"。

  尚宾诺将库斯带到叛军队伍左侧边缘继续说道:"至于您可是安德鲁执政官亲自下令务必保全的大人物,因为巴黎民众感谢你与萨皮诺夫人拯救了不少共和国伤兵的生命。"

  库斯听到这句话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叛军副统帅"的名字会出现在安德鲁执政官的案头上。

  "他为什么要保我?"库斯低声问道。

  尚宾诺凑近了些:"因为共和国的宣传需要有人证明'旺代叛军'并不全是魔鬼。而你是唯一一个在旺代战争期间从来没有杀过俘虏的叛军首领。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库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仁慈"会成为一种政治工具。

  在旺代地区除了夏雷特领导的下旺代军(下普瓦图军)、斯托弗莱指挥的上旺代军(安茹军)外,还有萨皮诺领导的"中部军"。事实上这一支旺代叛军规模并不大,人数最多时也不过千余,对旺代各个时期战局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另一时空的1795年9月之后萨皮诺还将自己的"中部军"与损失极大的下旺代军合并,主动接受夏雷特领导甚至与其战斗到最后一刻。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穿袍贵族"的萨皮诺家族却是这场残酷法国内战中不可或缺的人性面孔。被誉为"旺代圣城"的圣洛朗就是旺代军战地医院所在地、属于中部军管辖。

  整个战争期间这里源源不断地接治蓝白两方伤病员,萨皮诺的姑母与妻子就时常在这所医院照顾病患,一些被俘的共和军士兵更是向两位萨皮诺女士求情这才躲过了屠杀。屠杀与宽容,这就是内战中最令人头疼的事。

  单单在大巴黎一地就有八千多人葬身于旺代森林里,据估计阵亡名单的三分之一死于旺代叛军在战后的"杀俘"行径。

  所以安德鲁曾向巴黎选民做出庄严承诺:一定会严惩"屠杀共和军战俘的所有刽子手,绝不会宽恕!"

  事实上,包括安德鲁与布鲁斯都清楚上述杀俘行为大多为叛军士兵以及跟随叛军一起行动的家属自发组织,与指挥官关系不大,后者的最大责任是没能对屠杀事件及时有效加以劝阻。

  就像1792年9月当巴黎民众因为恐惧普奥联军自发针对关在监狱里的贵族实施"九月大屠杀"时,身为共和派领袖兼司法部长的乔治-丹东也无能为力,毕竟法不责众。

  但另一方面,安德鲁与奥什绝不可能下令处决所有叛军士兵,那样会将西部事情搞得更糟。更多的时候作为政策执行者的奥什会对放下武器的屠夫们施加一定的政策性安抚。

  到最后,为了平息共和派怒火就只能挑选一批"治军不严、管理不善"的叛军首领充当替罪羊,夏雷特与其麾下众多头目就是典型代表。这与以塔里安、安德鲁、巴拉斯、富歇、弗雷隆等人为首的热月党人要将大恐怖时期发生于法国各地的血腥屠杀统统推到罗伯斯庇尔与"三巨头"身上属于一个道理,很不公平但这就是政治的虚伪性与残酷性。

  从一开始,博丹指挥的骑兵纵队进展相当顺利,由于共和派士兵火炮阵地都部署在河岸防备布里耶河上船只,加之横在军营前方的拒马都被搬开一路畅通无阻。尽管蓝军打退了白军第一波突袭却无法抵御第二波骑兵冲杀,很多士兵没怎么抵抗就四散奔逃。

  因为河面浮桥不宽很多急于逃命的蓝军士兵干脆扔下步枪直接跳下河朝对岸游去。少数来不及跳河的蓝军步兵以及几个来不及上马的骑兵因反应不及时被呼啸而来的白军骑兵打翻在地。

  按照夏雷特指令尽量生俘这些共和派士兵,随即有二十余名俘虏被押送回贝拉维尼。至于逃到布里耶河对岸的蓝军士兵博丹下令不再继续追击,骑兵们的主要任务是攻下并守住这座蓝军军营,好让跟随而来的大部队搬空里面的军火库与粮仓。博丹在骑马上巡视军营时依然保持着警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那些"逃散"的蓝军士兵跑得太整齐了,像是一群排练过无数次撤退的演员。

  在一阵阵欢呼声中,博丹看到麾下士兵顺利打开了埃萨尔军营里的粮库和军火库。当一袋袋面粉和几桶火药被士兵们扛了出来,继而引发了下旺代士兵更多欢呼声。

  见状,夏雷特急忙催促两名得力干将萨维恩与莫埃尔各自带领士兵加快脚步冲到军营里尽快搬空所有物质,无论是粮食还是军火都是这支旺代叛军所急需的。那些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涌向仓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贪婪而兴奋的笑容,他们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充足的粮食和弹药了。

  此刻拖在队伍后面的尚宾诺、库斯等人反而走得更慢了,到了最后干脆停下脚步就在原地张望,今早就有共和派间谍赶来再三叮嘱尚宾诺千万不要进入军营里面。

  库斯对尚宾诺的"消息来源"感到好奇但尚宾诺只是摇了摇头:"别说出来,说出来我们都会有麻烦。"

  在数十米外夏雷特看到马背上的博丹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挥舞军刀和手枪,对着不断涌入军营的白军士兵大声嚷嚷:"不要进来,都快回去!这里有蓝军设下的陷阱!"

  然而,没有多少士兵愿意听从这位"娃娃脸首领"的命令,大家都想当然是博丹在为自己的"教区纵队"谋福利故意不让别的教区进来(叛军中相互抢占战利品的事屡有发生),而且所有人都看到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面粉和火药桶。

  那些士兵们嘲笑博丹的"胆怯",甚至有人朝着他吹口哨。博丹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他转身想去找夏雷特报信,但涌入的人潮把他推向了反方向。

  见状谨慎的夏雷特下意识勒住战马缰绳立刻派出传令兵去阻止士兵进入蓝军军营。

  但在下一刻巨大灾难出现了,埃萨尔军营里随着"轰"一声巨响,天空中腾起了一团十多米高的蘑菇云,紧接着巨大火光和浓烟直接冲上天空,随后一股空气波向四方散开将军营内外所有生物全部掀翻在地。

  那声音像是世界末日降临,数百公里外南特城的居民都听到了那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尽管距离爆炸现场八十多米夏雷特等人依然被震得不轻还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好在忠心耿耿的帕若在一旁扶住了指挥官。

  夏雷特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到眼前一片橙红色的火光吞噬了他最精锐的骑兵队和那些正在搬运战利品的士兵们。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叛军首领总算从爆炸余波中清醒过来,摸着有些眩晕的脑袋向前张望,发现冲进蓝军军营里的士兵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似乎一点气息都没有。

  "博丹,萨维恩、莫埃尔,你们都在哪里?"夏雷特高声喊道,这时他才想起几位战友还留在已是一片废墟的埃萨尔军营里只是都不见了踪影。很快他发疯一样想冲上前在周围成群尸体中寻找朋友们,但被一旁帕若拼命拦住。

  帕若用尽力气抱住夏雷特的腰,在他耳边大喊:"不能去,将军!蓝军马上就要反击了,我们必须撤退!"夏雷特挣扎了几下,终于瘫软在帕若怀里。

  又过了一会儿夏雷特看到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博丹从满目疮痍的蓝军军营里晃晃悠悠走了出来。博丹的衣服被炸成了碎片,半边脸上全是烧伤的痕迹,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火海和烟尘,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博丹望了夏雷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森林方向走去。

  帕若忍不住出声喊他:"你去哪儿?"

  "我受了致命伤。"娃娃脸轻声回答,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博丹没走出多远就扑倒在草地上,巨大的冲击波已经将他五脏六腑震碎,只是回家的信念让他走出了尸体堆。他在倒下前最后看了马什库尔森林的方向一眼,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两个哥哥埋骨的地方。现在他终于可以和他们在一起了。

  穆勒中校策划的这一波"神操作"令叛军在一瞬间损失了七八百人,尤其是叛军最精锐的骑兵队两百多人几乎一个没能活着逃出埃萨尔军营。加上库斯与尚宾诺分裂出来的近千名教区士兵,原本的三千白军到如今效忠夏雷特的仅有一千二百人。

  那些幸存者看着浓烟滚滚的军营废墟,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他们中的很多人刚刚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兄弟或者儿子被炸成了碎片,而现在他们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一步,穆勒下令将隐蔽于布里耶河下面的四座浮桥全部拉了起来。十五分钟之后塔沃将军指挥的三千多名共和派士兵从布里耶河对岸的农舍、葡萄园与树丛中纷纷钻出来跑步到河对岸。

  在借助数座浮桥渡河之后塔沃将军的部队将负责对夏雷特叛军的正面围剿。那些共和派士兵的蓝军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蓝色潮水涌过河岸,而夏雷特的叛军们像一群被赶出洞穴的野兽四散奔逃。

  此刻已从悲痛中缓过神的夏雷特发现了蓝军反击立刻下令全军原路退回向茂密马什库尔森林转移。这座浓荫茂盛的原始森林头顶树木遮天蔽日不辨晨昏,放眼四周都是冗杂灌木和布满青苔的怪石。

  依据以往经验共和国-军队不会深入丛林围剿叛军,因为这片林中发生过无数次屠杀令人毛骨悚然,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地方了。夏雷特对这一点抱有最后的信心:只要进了森林,蓝军就拿他没办法。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座森林里,弗恩少校已经等待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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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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