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在柯尼斯堡(中,演戏)
霍亨索伦城堡深处的作战会议室,三十六根蜂蜡蜡烛在黄铜枝形吊灯上熊熊燃烧,烛泪顺着精美的螺旋纹灯臂缓缓滴落,在底座积成一座座蜡山。
摇曳的火光将穹顶壁画上的中世纪战争场景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燃烧的甜腻气息,与房间内的陈旧味道、军官们身上的皮革汗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此刻,最高统帅安德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头顶的吊灯,思绪却飘回巴黎波旁宫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懂王”的指导下,执政官办公室里已经安装有法国发明的最新式的电弧灯,玻璃灯泡内跳跃的蓝色电光,能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可惜竹炭工艺的不完善,使得灯丝极易氧化;灯泡难以做到完全真空,空气残留加速了灯丝损耗;加之蒸汽发电机的不稳定,电力供应时断时续……
这些问题导致每只灯泡的制作成本,高达普通工人半年的薪水,即便以安德鲁的雄厚财力,也只能将电灯作为上位者的奢侈品,那是每次灯泡的寿命基本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在当前的战争局势下,这种昂贵又脆弱的照明设备,根本无法装备到前线营地,更不可能在远征俄国的漫长征途中大规模使用。
至于贝尔蒂埃的战略部署,安德鲁早已在内心进行了全盘否定。三天前,军情局的西克尔斯基将军派人送来的密信,此刻就藏在他的内衣口袋,隐写药水的特殊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那些关于俄军战略动向的文字,早已在他脑海中勾勒出完整图景。
毫无疑问,来自奥地利的卡尔大公,绝非什么泛泛之辈,其个人能力与指挥水平,应该要比起另一时空,1812年的俄国前敌总指挥,英国人,巴克莱·德·托利,还要高出一点。
在安德鲁看来,这位屡败屡战的老对手所展现出的卓越谋略,必然会说服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继续实施”焦土战略:
放弃对俄国占领军一直抱有敌视的波罗的海三国,甚至连象征帝国荣耀的圣彼得堡也可舍弃,唯一的目的,就是将法军引入漫长补给线的陷阱,最终依托莫斯科的坚固城防,还有基于本土的灵活多变的游击战术,以及“冬将军”的优势进行反击。
当总参谋长贝尔蒂埃讲述,联军与俄国在维尔纽斯决战的战略图时,安德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位老将固执地用红色羽毛笔圈画着涅曼河畔的防线,笔尖重重戳在地图上,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刻入纸面。
安德鲁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咒骂,“该死的,如今的贝尔蒂埃变成了只会搬教科书的贝尔蒂埃了。之前从莱茵河、多瑙河到涅曼河,一系列的战争辉煌,已经让他忘了战场的瞬息万变,难道看不出俄军故意在维尔纽斯布下的虚张声势,却悄悄的将大兵团化整为零,后撤到斯摩棱斯克、明斯克、基辅,甚至是更远的莫斯科?”
安德鲁想起上个月收到的密报,俄国在斯摩棱斯克、莫斯科,以及喀山等地,秘密修建的无数个真假难辨的粮仓,那分明是为持久战做准备的铁证。
可贝尔蒂埃仍在激昂陈词,唾沫星子溅在地图上,将“科夫诺要塞”的标记晕染得模糊不清。安德鲁看着对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想起两人初相识时那个谨慎干练,唯唯诺诺的参谋长。
岁月似乎磨去了他的锐气,如今只剩下对传统战术的盲目迷信。“非要在敌人预设的战场上,去缴纳昂贵的学费吗?”
想到这里,安德鲁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的各国将领,尤其是奥地利元帅维尔姆泽与普鲁士元帅默伦多夫相视一眼,然后皱着眉头的古怪模样,让安德鲁更加烦躁。
那是他知道,“一旦法国-军队在俄罗斯战场上得不到目的,或是损失惨重,一些墙头草的盟友怕是立刻要倒戈。”
很快的,安德鲁强迫自己双手抱胸,做出沉思的姿态,目光却变得冰冷如刀。每听贝尔蒂埃多讲一句,最高统帅就感觉离真正的胜利更远一分。
但此刻绝不是发作的时候,联军内部本就暗流涌动,普鲁士老元帅默伦多夫擦拭单片眼镜的频率越来越快,镜片反射的烛光像极了那些贵族们捉摸不透的心思。
安德鲁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角落的座钟,铜制指针即将指向凌晨两点。他注意到奥地利元帅的陶土烟斗始终未曾点燃,他皱着眉头盯着地图,显然对贝尔蒂埃指定的奥地利军团的战斗位置心存疑虑;
普鲁士老元帅则反复擦拭单片眼镜,镜片反射的烛光忽明忽暗,暴露出他对这场会议无关紧要的态度。
安德鲁在心底冷笑,这些来自不同阵营的指挥官,既是盟友,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而贝尔蒂埃,却还在将所有人推向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当贝尔蒂埃终于结束陈述,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芯爆裂声清晰可闻。安德鲁缓缓走到地图前,看到铺满沙盘的蓝色小旗。那些代表俄军的标记,在他眼中早已是注定被碾碎的棋子。
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既要安抚联军内部的疑虑,又要释放足够的误导信息。而真正的战略部署,等待合适的时机悄然启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轮到欧洲联军最高统帅,安德鲁的总结性发言。他身上的铁十字勋章随着呼吸起伏,宛如蛰伏的蛇群即将苏醒,而皮靴踏在橡木地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先生们,我们的对手绝非等闲之辈。”安德鲁刻意放缓语调,声音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椭圆形会议桌,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注视着自己。当安德鲁的视线扫过总参谋长贝尔蒂埃时,对方正将红笔狠狠戳在地图上,墨水在“维尔纽斯”字样上晕开,像极了未愈的伤口。
“所以,我们必须要速战速决!”安德鲁突然暴喝,右手握拳重重砸在桌面,震得杯中的墨水洒出,在地图上蜿蜒成黑色溪流。他猛地指向墙角的寒暑表,玻璃罩内的水银柱在闷热空气中微微颤抖,
“一旦战事拖入寒冬,我们横跨中欧的补给线就会像脆弱的蜘蛛网,被风雪轻易撕碎!”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将领们下意识齐刷刷转头望向窗外。柯尼斯堡的夏夜雾气弥漫,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青草腥气涌入室内,可众人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仿佛置身于1798到1799年那场吞噬无数生命的暴风雪中。
奥地利元帅维尔姆泽喉结剧烈滚动,偷偷用袖口擦拭额角的汗珠,镀金袖扣在烛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普鲁士老元帅默伦多夫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当年在东普鲁士,士兵们将冻硬的马肉绑在马鞍上,用军刀艰难削下小块充饥的惨状。
那些被冻掉脚趾的士兵,在雪地上留下的血脚印,此刻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刺痛着每一个经历过那场灾难的将领。
“根据最新密报,俄国人自今年2月起便开始了总动员。”
安德鲁展开一张密函,边缘的咖啡渍与隐写药水的痕迹交错,仿佛诉说着情报传递的惊险历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富有画面感。
“圣彼得堡的征兵站外,新兵们裹着粗布麻衣,扛着锈迹斑斑的老式猎枪,队伍排出三里地,一眼望不到头。斯摩棱斯克的铁匠铺里,铁锤昼夜不停地敲击着劣质生铁,火星四溅,甚至溅落在摇篮里婴儿的襁褓上;莫斯科的裁缝铺缝纫机轰鸣,那声音盖过了教堂的钟声,工匠们通红的眼睛布满血丝,仍在赶制军装。”
他的手掌缓缓按在地图上俄国腹地,仿佛要透过纸张触摸到那片土地的脉搏,“半年之内,他们或许能拼凑出20万后备军。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涅曼河畔的10万俄军。半数民兵连燧发枪的装填步骤都搞不清楚!”
嗤笑声从安德鲁喉咙深处溢出,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听说有的新兵拿着父亲传下来的猎枪,可笑至极。这样的军队,如何抵挡我们的钢铁洪流?”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如鹰,指尖重重戳在德维纳河标记上,“我们也不能轻敌。卡尔大公虽屡战屡败,却像附骨之疽般难缠。他精心构筑的涅曼河与维尔纽斯防线,绝对不是一根好啃的骨头!所以,我们的进攻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普鲁士老元帅默伦多夫终于点燃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科夫诺要塞。那正是贝尔蒂埃部署的主攻点,眼中满是忧虑。
此刻,与卡尔大公同为奥地利人的老元帅,维尔姆泽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想起维也纳宫廷密信里的警告:“法国人不可信”,此刻字字句句都在脑海中回响。
其他将领,尤其法军指挥官兴奋地握紧剑柄,红色羽饰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颤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战场上驰骋杀敌的场景。
安德鲁缓缓站直身体,烛光照亮他冷峻如雕塑的面容:“但他们忘了,我们的补给船队将沿着波罗的海直达前线。而俄军的粮草,却要在比波兰更泥泞的道路上颠簸数百里。每拖延一日,他们的士兵就多饿一日肚子。等到战争爆发之后的两周内,我们要饮马德维纳河,拿下维尔纽斯。让亚历山大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一根蜡烛突然“啪”地爆裂,迸溅的火星不偏不倚落在贝尔蒂埃的战略图上,“维尔纽斯决战”的字样瞬间被烧出焦黑的孔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