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女人啊,没有一个好东西!”
当张玮在电话里忿忿地对燕子说出这么一句话时,燕子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大她近一轮的老男人个子不高,一脸沧桑,她以为大她很多岁的男人历经世故,会多些包容。没想到,刚接触没几天的这位网友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这….这太让她意外了!
这个男人肯定是在女人那里受过了很大的伤害,否则他也不至于把天下所有的女人说得一无是处啊!
“你的心理太阴暗了,建议你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
燕子在电话这端不轻不重地吐了这一句。
显然这一句话伤到了张玮。张玮本以为燕子会在电话里与他对骂,大发雷霆,这也是张玮希望听到的。
有些人生来就喜欢被虐,张玮就属于这一类人物。他喜欢对方说出“欠揍”两字,每每被别人痛骂一顿时,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痛快,感觉自己的母亲又复活了,又象生前那般数落他。
张玮在老家排行第二,小名叫小尼。由于小时候家境不济,他刚生下来不久就被父母送回了老家农村,由一帮叔伯姑婶轮流照看,直到7岁时才被父母接回城里上学。
从小没在生父母身边长大的张玮回城后珍惜每一个与父母相处的日子,他表现得百般乖巧,但父母却从来没有在意过他。
每次吃饭时,父母都习惯性地往老大碗里夹肉,而对张玮却轻描淡写地说,“你多吃点,别挑食。”好象生来,老大是父母亲生的,老二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似的。
为此,张玮常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后来被父母发现,被母亲狠狠地训了一顿,“哭什么哭?!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又不是女孩子,男孩子不兴哭!”
小张玮不知道男孩子与女孩子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同样受了委屈,女孩子一哭就能得到安慰,而男孩子一哭反而让人更为反感。
这不同的待遇就象父母对他弟兄两个一样,小张玮搞不明白,他也不想搞明白,因为事实就在那里,越弄明白,只会徒添伤心。
张玮依旧哭鼻子,而母亲依旧不依不饶地骂他没出息。时间长了,张玮已经把母亲的这种骂当成了母爱的一种表现形式。
母亲从来不骂老大,这种虐心的体验是老大所享受不了的。张玮珍惜这种独一无二的母爱。儿童心理问题这个概念直到张玮后来成了家后才逐渐接触到。
那是在他儿子患上了强迫症后,张玮在脑科医院才知道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会引起机体的病变。
张玮的母亲在前几年因车祸意外去逝了,张玮的世界一下子清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母亲的斥责声了,他感觉到安静得可怕。
听不到母亲的唠叨,他就让妻子学着母亲的样子骂。妻子忍受不了他的变态,加上儿子的不成器,没多久就提出了离婚,只身去了外地打拼。
儿子的强迫症越来越严重,张玮根本没有耐心去照顾心理有疾病的儿子,把儿子往岳父母那一推,变卖了房子,搬到了远郊,开始了单身生活。
回归单身的张玮,陆陆续续聊了几位同样是单身的女网友,但都不靠谱。
“大哥,办张信用卡吧!银行这个月给我下了20张卡的任务,帮帮忙呗!”
“大哥,给你自己买个人寿保险吧!你看你母亲如果生前买了保险,也不至于你们子女为此搭上这么多医药费啊!”
“大哥,加入我那个炒股群,保证你只赚不亏!”
直到后来,张玮遇到了燕子,燕子从来不与张玮推销她的医疗器械产品。
也许正是出于这一点,张玮决定与燕子交往试试。
一开始,两人客客气气,尽量表现出知识分子与职场女精英最佳的一面。时间长了,张玮的手脚便开始毛糙起来。
但燕子虽然身在商海,却一直把贞操看得比命还重要。当张玮色胆外露时,燕子开始了疏远。从不主动打张玮的电话到不接张玮的电话,不看张玮的微信。
张玮自从上了相亲网,就象在湖里撒下了一张网,只要收网,总能收回几条他想捕的鱼。但燕子这条他以为能够轻而易举捕捞到的鱼,没想到却漏网了,这让张玮大为不悦。
情场上的挫败感让张玮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开始想着法子骚扰燕子。
深更半夜发肉麻的短信,有事没事到燕子单位门口闲晃,拿起公用电话打给燕子约她出来吃饭。
但燕子愣是做到了果断拒绝,冷淡地撇清界线。
尽管事实上,燕子与张玮啥也没做,但单位的同事却私下里传着燕子与张玮正在相处交往的八卦新闻,害得本来想替燕子介绍对象的朋友们都不敢给单身的燕子介绍了。
如果你要说是张玮真的喜欢上燕子,这话还为时过早。连张玮都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他只是觉得燕子你长相一般,收入一般,凭啥拒绝我一个大学老师?
心理本来就扭曲的张玮,因被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拒绝,他内心的魔便开始狂躁了起来。
你燕子越是理智客套,我张玮越是想要从你身上得到那种被虐的感觉。
他内心焦躁地期待着从燕子嘴里蹦出一长串带脏字的怒骂。他千方百计地招惹燕子,行动上没法实施,便从语言上着手落实。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话说回来,燕子挂断电话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为自己随意上网聊到了这么一个怪物而懊恼不已。
没想到当初听同事的一句话随便在相亲网上注册了一个帐户,第一个聊来的便是这么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老男人。
她决心卸了注册帐号,但不管她如何操作,那个ID号象生了根一样,似乎要与她一辈子过不去。
她决计不再上相亲网,不再看所谓的私信。但是,张玮可不这样想。他撩了那么多妹,没有搞不定的。即使搞不定,他也能享受一下被恶骂一顿那种快感。
但这个燕子,真让他服了。不愠不火,不气不恼,不管他如何使用下三烂的手段撩,就是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
张玮感觉自己就象一拳打进了棉花絮里,没劲透了。他焦躁、不安,感觉全身的血管怒张,骨头痒痒的,咯咯响。
张玮内心的那团火烧得太旺了,他无处发泄,只能通过语言上的暴力借以缓冲。
于是,上课时只要哪个学生不得劲,张玮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数落。
同事看出了他的异样,向系主任反映,说张老师目前的状况不适合带学生。
学生们也感觉到上这个脾气暴戾的张老师的课是一种受罪,弹劾他下课的奏章一份接一份如雪片般地飞到了校党办主任的案头上。
校方领导十分重视民意,特意派人找张玮深谈了一次。一番吁寒问暖的客套后,直奔主题。
“张老师,公私要分清楚,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中来。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跟组织说,组织出面帮你解决。”
我的困难就是拿下燕子,这个组织能给解决么?张玮在心里一阵发笑,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吭声。
领导看到张玮不吭气,着实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也不想过多的把时间浪费在张老师身上,学校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呢!
领导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这样吧!组织也知道你这段时间工作很辛苦,给你一张疗养票,去海南岛疗养一段时间,回来后再好好工作。”
海南岛?张玮一想到自己要离开燕子那么远,有点不知所措。
他那打在棉花絮里的一拳还没有得到反作用呢?他怎么舍得离开?不行,我不能去疗养!
校领导对张玮放弃疗养的决定深为诧异,但也不能硬绑着他去疗养。
“那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等私事处理好后再回来上班。”
张玮本想说,我好好的,不用休息。一休息明摆着他这个月的出勤奖要少了一小半。
这对于视钱如命的张玮来说,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过。他恨不得单位多给他几个挣加班费的机会呢!但是组织的决定,你总不能抗衡吧!
“啊?疗养啊!这么好的事还是留给系里那些快要退休的老同志吧!我高风亮节一下,如何?”张玮的态度半开玩笑半认真。
“既然不去疗养,那你就休假,不要再废话了。”校领导面露愠色。
本来对领导就不感冒的张玮只好陪着笑脸说,“好,好,好……”
既然休假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张玮决定非要跟燕子整一出戏来。
张玮网恋一向遵循“三不原则”,即“不主动约对方,不拒绝主动上门者,对后果不负责”。但这三个原则在燕子这里却破了例。
首先,张玮有事没事主动撩妹。
“亲爱的,晚上一起赏光吃个饭?我亲手下厨做几道拿手的好菜给你吃…….”
“嗨,今晚可有空?一起打场球吧!”
“这个双休我带你去农场吃农家菜如何?”……诸如此类,万般示好。但这些招术在燕子那里愣是行不通。
“不了,今天要加班。你约其他人吧!谢谢你!”
燕子总是这么不急不躁又不失礼貌地婉言拒绝。
张玮还是紧追不舍,“哟,加班啊!这么辛苦,不如我来陪你啦!”
“真的不必,你忙你的,谢谢啦!我手头有事,回聊!”
燕子找个借口主动挂了电话。而电话那一头,张玮足足盯了燕子微信头像半分钟,他恨不得把燕子拉入黑名单,从此不再联系。但内心却象着了魔似的,不把你燕子拿下,我张字倒过头来写。
张玮的微信朋友圈里找他约过炮的女网友一大堆,只要张玮愿意,随便钓一个上门分分钟钟的事。
张玮盯着燕子的头像开起了小差,这个燕子论姿色不如之前玩过的几个女网友,学历收入也一般,但自己怎么就是对她感兴趣呢?张玮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微信朋友圈有个美女头像一直在不停地闪动,张玮点开一看,是一个主动来约炮的女网友。
“帅哥,今晚在家么?我刚从国外回来,给你带了件礼物送给你。”
张玮知道送礼物是假,约炮是真。
“啊哈!这么好啊!可惜我在外地出差,下次吧!”
张玮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主动找上门来的猎物。
对方打来一个愤怒的表情符号,“骗谁呢!你的手机定位根本没有出差!一定是泡上哪个妹子了,故意躲我!”
“随便你怎么想……”张玮轻描淡写地回复。
要是在以前他肯定是一副嬉皮笑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他会这么回复,“哟,想我就直说呗!用不着弯弯绕。”甚至会脱光了上衣,在镜子面前摆几个POS照发给对方。
但今天他完全变了个样,他在心里默念道,“燕子啊燕子,你是何方妖仙,居然把我张玮的魂给勾走了。”
他一拳击在墙上,拳头的反作用力让他生痛,他“哟哟哟”地一边甩着膀子,一边在那里龇牙咧嘴。
他想到了棉花糖,如果这一拳打在棉花糖里一定不会如此之痛,但却让自己同样不舒服。与其是打在棉花糖里不如打在墙上,至少打在墙上他还能让神经刺激一下痛点。
而燕子的态度就象棉花糖,不能带给张玮任何疼痛的感觉,这让张玮心里很不得劲,这让他联想起了自己那位与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在哥哥眼里小张玮就是棋盘上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张玮在家里一直被冷落,他讨厌被冷落。他宁可被燕子怼一下,也不需要这种温柔的冷漠,的确,张玮需要的就是那种来自墙壁的反作用力。
缘份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却因为一种态度而相互牵联到了一起。
张玮说他是牛顿手中的那个苹果,燕子是地球引力,重力引他不知觉地往地上掉。但是不管他如何向燕子靠近,燕子总要想出辙来把他往反方向推。
不是苹果落地后弄了个狗啃屎,就是在原地反弹几下后跌入了臭水沟,弄得张玮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燕子为了推开这个使劲要往她怀里钻的烂苹果,找了男同事在张玮面前上演了一出双簧。
一人手里拿个爱情甜蛋筒,你浓情我蜜意地打张玮面前晃过,弄得个张玮的脸拉得跟驴脸那样长。
但张玮生过闷气后,还懂得宽慰自己,反正自己泡过的妞也不老少了,你燕子偶尔花心一下也无妨,只要最终把心交给我就成。
张玮至始至终这么自信,他瞄上的猎物是跑不了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张玮有这份耐心。但校领导可没有。
眼看假期马上要结束了,校方看张玮没有丝毫收心上班的想法,不得不着急,找来张玮二次谈心。
“张老师,你假休得怎样?舒心吧!”
校办主任满脸堆笑,给张玮老师沏了一杯茶。
“还好,还好。”
张玮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校方找他来绝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喝上一杯茶。
“俗话说会休息也要会工作……”
“反啦,反啦,是会工作也要会休息。”张玮打断校办主任的话,大大咧咧地说。
“对,对,对,会工作也要会休息。既然张老师假期休息得不错,那咱是不是也该好好工作了?”
校办主任话里有话,他可不想让张玮再次打断他的话,挑衅他的权威。
“ofcourse。”
张玮英语不错,随即蹦哒出这么一句短语来。
“那好,明天开始你正常上班。”
校办主任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搁,郑重其事地跟张玮交了底。
“这么快啊!”
张玮有点措手不及,他与燕子的事还没有了呢!这个时候上班,他确实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张老师,家里是不是还有其它事没了么?”
校办主任无意间说出来的一句话让张玮有点心虚。
“没,没,没……”
他连连摆手。可不能让校方知道自己在外面泡妞的事,张玮心想。
“既然没什么问题,明天上午就上课吧!”
校办主任再一次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
“那……好吧!”张玮显然有点无奈。
明天就要上班了,今晚无论如何得找燕子好好聊聊。从学校出来的路上,张玮盘算着如何约燕子出来聊天。
他想到了家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那是他上回去新疆旅游时在地摊上买的。当初买它是用来削学校里发的那一大箱苹果用的。但现在,伊甸园里的苹果已经被他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燕子这么一只果子。
他想,把这只果子削成最理想的模样,削一圈下来,中间不带断的。完美无缺!张玮要的是这后面的四个字。
燕子对意外的到来没有丝毫防备。当张玮约她出来面谈时,她对同事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话,“帮我顶下班,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但这一转身,便是阴阳两隔。
当张玮把明晃晃的匕首扎向燕子时,燕子的眼前闪过一个恶魔,那不是张玮,而是一头怪兽,它仿佛在说,“你既然看不上我,那让我吃了你!”
张玮再次将拳头砸向了棉花糖,这一次,他听到了“噗嗤”的声响,棉花糖急速破裂,燕子倒在地下,血流一地。
张玮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欣喜,他终于听到了拳头的反作用力,只不过,这个力过大,听起来象极了子弹穿膛而过的声响。
第二天,张玮的课改成了自习课。没有人知道张玮为什么不来上课,校方领导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张玮老师因身体原因已经不适合正常工作,他的课由某某老师替代。”
校主任话毕,课堂上,一片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