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新圩城下了场小雨。
季芸浑浑噩噩间,做了一场梦。
她梦到顾家上下都去了皇城,可不久后大晋深陷战乱,皇城失守,百姓流离失所,顾家上下被迫分散,而顾景峰再次不知所踪。
她想逃,转身却遇上举刀相向的敌国士兵。
刀光湛湛,血渍模糊了视线。
她猛的惊醒。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她睁眼看不清屋内景象,撑着身子坐起来。
守在屏风外的璇儿听到声音,揉了揉眼睛,往里一看,忙起身去点灯。
“夫人怎么这个时辰醒了?”点完灯,璇儿走过去帮忙,瞧见她满头细腻的汗珠,拿出帕子给她擦汗。
季芸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外面下雨了?”
璇儿点头:“下了有一会了,夫人既醒了,那奴婢去叫先生。”
“不用了。”大半夜的,叫他来干什么。
璇儿却道:“先生交代了,夫人若是醒了,一定要去叫他的。”
季芸听出几分不对劲:“他人在哪儿?”
“和穆公子在大牢。”璇儿记着顾景峰的话。
这个时间还在大牢,他不是已经审问过那几个人了么?
愣神的功夫,璇儿已经走了出去。
城主府是有牢房的,只不过位置偏僻,出了后门拐弯,有重兵把守。
璇儿通报给侍卫,侍卫又去内里通报。
二人沐浴在血腥味中,听到侍卫禀报,放下手中的刑具。
“深更半夜的,别在是出了什么事,大哥你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就是。”穆从舟道。
“好。”
出了牢房,顾景峰直奔季芸所住的院子。
夜色深黑,雨水中的花草枯香都遮掩不了男子身上的血腥气,璇儿走在前头,撑着伞,余光瞥见男人衣袖上的血迹,只觉得心跳如雷。
白日里的顾先前看起来儒雅俊郎,不想也是手段狠辣的人。
方才她站在牢房门口,都听见里头凄厉的惨叫声,真是吓人!
到了门口,二人各自收了伞。
推门进去,顾景峰就瞧见女子面色凝重的躺在床榻上,烛火摇曳,映的那双眸子尤为肃穆。
璇儿很自觉的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一进门,季芸便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男人走近时浅色的衣袖上,小片的血渍十分醒目。
她压下心中不适,淡声问:“怎么又审起来了?”
“嘉庆侯派来的人,自尽了。”
季芸愕然睁大眼,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会?”
男人神色有瞬间愣怔,与她对视的深邃双目中神色复杂。
季芸抿起唇瓣,低下头,也察觉到方才的话有问题。
怎么会自尽,自然是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各种刑罚,才会咬舌自尽。
审问他们的人是顾景峰。
即便从未见过顾景峰行事,她也大概了解他的手段。
若不是心狠手辣些,他又如何能在皇城那样权贵满地的地方站稳脚跟。
“那,你们审问出什么了么?”季芸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附近百里之内,还有至少十人,只不过还没有问出具体位置。”
原以为剔除毒牙就成,不想这两人半夜咬舌自尽,等他们早上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既然人死了,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还记得最初掳走你的人么?”
“记得,怎么,你们抓到人了?”季芸面露惊讶。
顾景峰并未告诉他最开始抓她的人也早被绑下,和那两个人关在一起。
“抓到了一个,还有一个跑了,你应当知道,其中有一个女子,她名唤骆羽,是当年被抄家的永庆王遗孤。”
永庆王,这个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季芸蹙眉,满是不解:“你的意思是,永庆王遗孤,抓的我?”
这又是为什么?
沉默一瞬,顾景峰才道:“永庆王之女长宁郡主曾藏匿于皇城。”
季芸拧眉:“有人帮她?”
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孤女,不去逃离皇城,离开这危险之地,反而留在原处,她毕竟是郡主,认识她的人那么多,没有人帮忙怎么可能待的下去。
“不错,穆从舟原本就是其中之一。”
季芸眨了眨眼,惊的说不出话。
顾景峰接着道:“只是他们没想到,长宁郡主这些年一直在皇城中与桑夷国细作暗中来往,后来被发现时被人接应逃走,根据我们的推断,长宁郡主与桑夷牧凉部人来往最为密切。而桑夷牧凉部少主,几年前在战场上,被我所杀,所以他们怀恨在心,要对你下手。”
季芸了然,她这是被牵连了。
不过,这样隐秘的事他都能说与自己听,令她一时心绪复杂。
“可你们若是将人抓回去,他要是将穆从舟等人的帮助供出来,该如何?”
顾景峰眸光晦暗:“想来,他们不会给她回到皇城的机会。”
季芸暗叹口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好了,咱们一起去皇城吧。”
不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有他的这份坦诚,她想,大概也值得去闯一闯这深潭虎穴。
顾景峰怔住,眉梢神色激动,不可置信道:“你当真愿意?”
季芸微笑:“是啊,不过你可要保护好我,我每次都是被你给连累了。”
她说着玩笑话。
男人却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沉沉的嗓音缓缓道出一个字。
“好。”
再有下次,他便以自己性命作赔。
待她松开自己,季芸揉了揉伤口,“等我好了,先回清茶镇,我要将事情料理好了才行。”
她的铺子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顾景峰自然是点头称好,双目紧紧盯着她,生怕方才听到的是他臆想出来的。
阿芸肯这么说,其中深意自然不用多说。
他眼神炙热,像聚了火,季芸不禁脸热,没好气道:“行了,话都说完了,我要睡了。”
顾景峰腆着脸:“没事儿,我守着你,安心一些。”
季芸:“……”
“可你待在这儿,身上的气味太重。”季芸指着他衣袖提醒道。
顾景峰这才反应过来,鼻尖嗅了嗅,当即蹙眉,“那我先去洗漱,你早些休息。”
“嗯,你也快去睡吧。”
出了屋子,顾景峰走到廊下,又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