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大过天的县城里,游刃有余的老同学们
正好2026-05-29 12:2115,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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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班长,春节老同学不得聚一下?”贵生的普通话,味道冲。说来惭愧,组织聚会向来是班长的职责,而我不长于此道,有意无意规避责任,以“人在外地”推脱。

  “就这么定了,老师也会去。”贵生的话赶上来,担心我拒绝似的,撂下电话。

  春节返乡,老同学免不了聚一场。参加聚会的多是本地同学,偶有外地返乡的,也约来见见面。时间不好定,春节几天早被塞满。县城比省城热闹。人流如潮汐一般,随铁轨、航线向县城回流,省城被掏成空壳子。豪车、华服,竞相出现在县城并不宽阔的街道,几天后,再离开。走亲访友,谁都有酒局要应付。贵生一锤定音,聚会定在初六晚上。

  高中那会儿,贵生个头不高,手脚利索,在篮球场上活跃。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他拎起书包就往球场跑,和几个男生抢篮板、传快攻,汗流浃背,笑声混着骂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他成绩一般,英语奇弱,总在及格线上晃悠。

  贵生的老家在临近县城的乡镇,高二那年,班主任带着我们去过一次。乡镇富裕,主街两侧,清一色三四层高的联排小楼,白墙,铝合金窗框在秋阳下泛着光泽。楼挨着楼,排列整齐,仿佛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街上没什么人,老人坐在门前剥豆子,小孩骑着玩具车晃荡。镇上青壮年大都去上海、苏州开超市,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回乡盖楼,“房子盖起来,才算在村里立住脚”。

  贵生父亲皮肤黝黑,身形矮壮,手掌宽厚,一看就是干惯力气活的,话不多,笑容憨直,迎我们进屋。他母亲忙着端茶倒水,质朴热情。晚饭时分,他父亲神秘兮兮:“今晚这道菜,保证你们谁也没吃过。”他故意压低嗓门,说完,转身戴围裙,钻进后厨,不再现身。很快,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八角、桂皮、花椒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肉香混合而成的气息。

  饭桌正中央,端上硕大的不锈钢盆。盆里盛满肉,汤色红亮,油星点点。肉块皮呈黄褐色,肉质嫩滑,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柔弹粑软,麻辣鲜香直冲脑门。有人小声问:“这是……什么肉?”贵生在一旁嘿嘿笑,不答。

  他父亲脸上带着得意:“狗肉!老话讲,‘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他兴致勃勃地讲起烹制之道:选的是土狗,现杀现炖;油下锅,葱姜蒜煸出香味,炒肉至半熟,加水,再投入四十多种香料和药材——当归、黄芪、枸杞……用文火慢煨五六个小时,直到骨酥肉烂,药香入髓。

  贵生的父亲一杯接一杯地敬,那晚,我们被灌了不少酒,班主任破例没拦着。贵生坐在父亲身边,脸上放松而自豪。那一刻,我明白了小镇的逻辑:财富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证明的,房子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立”的,而这顿狗肉,也远不止彰显热情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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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聚会的晚餐定在金辉海鲜酒楼。近几年,吃肉过气了,海鲜时髦。凡宴请重要宾客,都上鱼虾蟹。海鲜做得好的,全县只此一家,过年期间,餐厅紧俏,没手段订不上桌。

  我穿排骨羽绒服,牛仔裤,打算出门。

  “像什么样子?”母亲拦下我,她眼神嫌弃,执意让我换身“皮肤”,不能弱了她的面子。

  阿弘早一步抵达,几个老同学打着扑克,不时一阵哄笑。阿弘警校毕业,早我一年到省城,当阿sir。他活络,喝酒打牌,荤素不忌,返乡时请他吃饭的不少,和县城融得紧。我局促些,同学一年见不了两面,生着。我端杯茶掩饰,坐在阿弘旁边观战,偶尔配合地发出笑声。

  美华推门而入,边叫嚷着热,边忙不迭地脱羽绒服。烟灰色套装露出来,颀长的脖颈,装饰着细钻项链。蜜红色唇彩,衬得肤色白皙。“行长,来得这么晚,待会儿不要多喝两杯?”阿弘说,旁边的男生跟着起哄。美华并不慌张:“局长都发话了,那肯定要喝。”她挑衅似的在手上比画,神色自若,阿弘讪讪一笑。

  大家默契地把班主任让到主位。她早两年退休,休息没几天就被私立高中返聘。学校刚成立,从城里引进先进理念,号称初中高中一体化办学,每年学费小十万。就这样,还引得县城的家长竞相报名。退休的老教师也成了香饽饽。

  “外地来的都是客。”贵生推开老师左手边两个座位,客气道。“装个屁,老子土生土长乡里人。”阿弘笑骂,没能推脱。贵生也不扭捏,挨在老师右手边。其他同学让了让,各自落座。

  “乡长,不先讲两句?”同学揶揄。贵生倒不见外,举起杯子:“感谢班主任主持大局,感谢大家拨冗光临,咱们一年能有一聚,相当不容易。唐朝韦庄说过‘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我提议,共饮一杯,愿劲松不歇脚,事业正当年,新年快乐!”

  高中时代的趣事,每年都拿出来晾晒,总说不厌。相同事情,从不同的人嘴里讲出来,解构、再拼贴,视角愈发多元丰富。圆桌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贵生不时站起身,给班主任布菜,示意大家动筷子。

  班主任掰着手指算:我们那一届,留在县城说得上名号的,有四五十人。县城旅游兴县,为保护环境,全县几乎没有重工业,就业机会并不丰富。返乡的同学,大都依附于体制,就业集中于政府机关、银行与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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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一道道搬上来,就像场中气氛一样由凉到热。与班主任联系密切的,相继走上领导岗位,一早褪去学生时代的稚嫩。有的掌故烂熟于心,专讲那些得压低嗓门才敢出口的旧事;有的嘴皮子利索,见多识广,讲故事是一把好手——自己的、别人的、亲眼所见的、道听途说的,都能说得活灵活现,声情并茂,三句抖个笑点,五句埋个包袱。我向来是酒桌上第三种人:不抢话,不撑场,也不爱出风头。冷场就冷着,从不硬上。只在该笑的时候,轻轻应一声,不多不少。

  “公安局那个是不是出事了?”有人问。贵生嘴里塞着对虾,故作神秘,腮帮子动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县城就那么大,细小的事情,也会在饭桌上细细咀嚼,嚼出甜味。相比起我的茫然,在县城的老同学恍然大悟。更多细节,经由讨论被披露。

  县城是熟人社会。上街散步随时都可能遇到熟人,哪怕是陌生人也可能有着一系列连带的亲戚关系。人与人之间是密致的网络,每个人又自觉不自觉地维护着这张网络。它是流动的,以物易物,你帮我一点,往后自有回馈。老同学显然是不能放弃的“节点”,还有什么关系比得上相识于微时?

  倒不是说省城与关系绝缘,而是说,县城里关系更为密致。在省城,很多事情,关系只影响效率,而在县城,关系决定是否能够办成,甚至办好。参加聚会,我多少也存了私心——父母仍在县城生活,怎会没有头疼脑热、着急上火的时候?上回祖母突发恶疾,主治医生面露难色,说是床位紧张,多亏斧子,祖母才得到一张病床;还有一次,外公家房产证被白蚁啃噬,也是托了舅舅当土地局局长同学的关系,才妥善补办。

  “整个正月,我就没清醒过,始终晕乎乎的。”贵生自嘲。老同学不甘心,笃定这是躲酒的托词。“怎么,在外面能喝,和老同学就不行了?”阿弘追着敬酒。贵生不堪热情,又被灌了几杯,脸色红得滴血。连我都不能免俗,喝了不少。酒精存在脑子里,晕沉沉,却兴奋。情绪一触即发,放大不少。

  县城好酒成风,春节更是如此。正月里,一天始于酒精,终于酒精。七天里都醉着的,大有人在。大好时节,给亲戚拜年、给领导拜年,哪个能躲掉?外公当行长时,总有人提两瓶好酒,上门坐一坐。叙叙家常、表表忠心,关系能贴得更紧。

  酒到半酣,坐在对面的男同学,手不安分起来。他先把手耷拉在隔壁凳子上,而后下滑,顺势沉在张茜肩膀上,像得到一件全新的玩具。张茜从厦门回来,建筑行业,和我一样,逢年节返乡。一年到头,和老同学见不上几面。聚会上,她没说几句,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地笑一下。张茜躲了躲,没成功,也就放弃了。

  “大钟呢?怎么没看到人?”我问。这位老同学也在体制内工作,印象中也是个酒桌油子,颇为闹腾,今天却没见人影。全场静了静,诸位表情各异。

  “不管他,不管他。”贵生解围道。

  2

  2012年,我与贵生在省城顺利会师——我成为牛马,他考录研究生。私下常聚,吃饭喝酒,心态上却不同,象牙塔离社会毕竟还是远。

  一个深夜,我接到阿弘的电话,语气急促:“赶紧来XXsuoli,贵生出事了!”我着急忙慌地赶过去。推开调解室的门,贵生缩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额头蒙着纱布,透出锈红色的血迹。他精神萎靡,看见我们,目光闪躲,犯错被叫家长的学生似的。

  事情的起因很荒唐:几个研究生同学聚餐喝高了,与邻桌的社会青年发生口角,对方人多势众,贵生的舍友招架不住,贵生讲义气,拍案而起,暴力升级,对方拎起空酒瓶,直接往他头上敲,贵生只听见一阵风声,便应声倒地,额头正中裂开一道口子,血线蜿蜒而下。

  血腥味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舍友们茫然无措,肇事者则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阿弘已在警队混了几年,处理这种事轻车熟路。他掏出烟,和经办民警套近乎,三言两语就问清了情况。接着,他调取监控,很快锁定了肇事者的身份。然后,他带着贵生去做伤情鉴定。贵生没了主意,被带着在各个部门里周旋,提线木偶一样。我随手打包几份盒饭,几个大学生狼吞虎咽起来,心神这才安生。

  鉴定结果很快出来:头皮裂伤,缝了三针,只够定轻微伤。医生的口气和他手里的器械一样冰冷:“不够刑事立案标准,只能治安调解。”贵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这时,阿弘亮明身份,才让医生的语气多了几分温度。

  走出医院,阿弘私下教贵生:“你别怕,赔偿要开高点,让那个王八蛋多赔点。有我在,他跑不了。”

  有了阿弘这个“靠山”,贵生安定下来,他摸了摸自己肿了一圈的脑袋,口齿含混地骂了一句:“妈的,赔死他。”

  毕业季,贵生准备回县城,我和阿弘没有预料——难得到手的研究生学位,带回县城?

  “我爸让回家考公务员,我同意了。”贵生吹了瓶啤酒,讷讷说。似乎,那场冲突教会他,这个世界个人的勇武和义气毫无意义,真正能保护你的,是身份、关系和一套行之有效的规则体系。而县城——小小的行政区划内,这套规则体系能够最为有效地运行。

  贵生的父母也准备回县城,琢磨做点小生意。在上海,夫妻俩开食杂店,卖日用品。二十平方的店面,塞三四排货架,角落用木板搭夹层,吃住都在店里。利润的大头是卖烟,开始是卖假烟,后来查得严了,就倒卖私烟。县城消费水平不高,中华烟之类销路不好,转运到上海,能赚差价。

  城市好赚钱,但日子没着没落,也不受尊重,遇到上海话就露怯。父母返乡,图的是安稳。有族人亲戚帮衬着,何愁日子过不下去。他们劝儿子,在省城找家公司,不保险,说不准哪天就失业。回县城,端铁饭碗,混几年,当个小领导,父母就享福了。

  本科毕业,女友随贵生到省城读研。女友河南人,异地读研已让父母不快,如今研究生毕业,断然不愿随贵生重返县城。贵生犹豫许久,还是从了父母。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路径——研究生学历,是他能拿到的最好“入场券”;而体制,是唯一能提供他所渴望的那种庇护的地方。县城有着省城给不了的确定感,腰杆子也能硬气些。考公,对他而言,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惯性,而是一次主动的、甚至是迫切的选择。这也意味着校园恋情走向末路。

  改革后,公务员入编逢进必考。每年考试分两拨,上半年省考,主要是属地党政机关单位;下半年国考,主要是中央垂管单位,税务、yinhang等等。省考笔试由省公务员局统一组织,分考区,随机分配考场。面试则由各设区市自行安排。人事部门从考官库里随机抽取考官,考生则随机分组,考录环节相对公平。

  贵生报名、备考、面试,一路顺利。拿到录用通知那天,他请我们吃饭,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现实的冷水很快浇来,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学历,肯定能留在县直机关,没想到报到第一天,就被分配到偏远乡镇。

  “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领导宽慰他,“经验养足,成长后劲才大。就像种土豆,根扎得不深,能行?”

  贵生越来越意识到,公平是相对的。同事A,大学毕业考录的大学生村官,被指派到一个贫困村担任村主任助理。“村官”不算公务员,且要返回乡村工作,吸引力有限,考录难度很低。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岗位背后藏着政策优惠。为鼓励青年返乡,每年公务员招考都有一定名额专门针对“三支一扶”人员。A有心,早早规划,经由两场竞争并不激烈的考试,顺利进入体制,比旁人容易得多。贵生寒窗苦读七年,换来一张硕士文凭,不过与这条“捷径”汇流,另一种殊途同归。

  同事B,事业编,与贵生同在乡镇工作。不出一年,B就因“表现优异”获得了一个市级表彰。这个表彰含金量极高,直接为他打开了事业身份转行政身份的大门。如此名额,全县每年屈指可数。没多久,B就脱离乡镇,调回了城关的核心部门。在县城,你的名字从来不只是你的名字,而是你父母职位、家族关系、婚恋价值的总和。就像一张网。

  在单位,工作忙闲与领导意志密切相关。直系领导若想在上级面前表现,工作就赶、任务量就大,加班就成了家常便饭。最夸张的一次,贵生早上七点赶到单位,一直忙碌到夜里十一点。他急需一份数据,打电话给负责的同事。对方早已入睡,接起电话时声音迷糊:“最晚什么时候给你?”“明早一上班,麻烦赶赶工。”对方嘟囔着,略有不满。贵生挂断电话,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

  还有一回,贵生把总结交给股长,转身想走,被冷脸拦下。股长年纪比他小,不过早两年进系统。贵生气不过,争执了两句。他本以为会有同事出言相帮,环顾四周,却发现所有人都低头假装忙碌,竟无一人发声。贵生觉得势单力薄,孤草似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维护一套秩序:先后有别,长幼有序。上级总是优先的。“小领导”也掌握一小片区域的气候,一小撮人群的悲欢。

  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第一次参加例会。会议室正中摆椭圆木桌,椅子水纹般,一圈圈漾开。靠近会议桌的,是木制大班椅,皮质靠垫、扶手,气派;外一圈是木凳子,有靠背,无扶手;最外圈则是塑料套椅,只有圆形椅面,别无他物,光头似的。书记、镇长,悠悠然入座,其他人默契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会议室井然有序。贵生心里豪情万丈,想着一定要把座次往前挪挪。

  贵生很快找到了心理平衡,因为他发现,公平是相对的,但优越感却是绝对的。县城是个熟人社会,关系大于规则,或者说,“人脉”本身就是真正的规则。哪怕是小小的交通事故,双方也一定会各找各的“关系”来争个是非对错。

  “喂,哥,我在XX路口被撞了,你认识交警队谁不?”所有的“人脉”像溪流,最终汇集到县城里那几百个真正“有权有势”的人手里。而体制内的身份,就是通往这张关系网核心的通行证。

  “有本事”的感觉迅速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贵生去银行办事,柜员会多问一句“需要帮忙吗”;他去医院挂号,导诊会悄悄告诉他哪个医生“看得细”;就连去菜市场买菜,摊主听说他是“镇政府的”,也会多塞一把葱。这些微小的优待,日积月累,构筑起一种牢不可破的自信——他不再是那个在省城被酒瓶砸懵的无助青年,而是这个小世界里,被规则所眷顾的人。

  有了“正经工作”,上门介绍对象的就多。单位老大姐行动起来,不少适龄女性推送到他面前。这些女孩,大多也在体制内——教师、医生、银行职员,家境殷实,父母要么是退休干部,要么是成功商人。对方家长也乐于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公务员吸纳进自己的家族网络。这不再是简单的男婚女嫁,而是一场强强联合、多方合意的战略结盟。

  贵生有些恍惚。他想起那个跟着他离家千里的大学女友。两人许久不曾联络。他们曾一起畅想过未来,但那个未来太过缥缈,像一幅没有地基的蓝图。如今,眼前的姑娘们,谈吐得体,妆容精致,身后站着一个稳固的家庭。她们提供的,是一个可以马上生根的现实。大学时代的恋爱美则美矣,不落地,反倒欠点意思。

  婚事很快敲定。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举办,场面盛大。父亲喝得满脸通红,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听老爸的,没错吧?”贵生点点头,看着满堂宾客,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流。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立”住了。

  3

  “这颗钻得有四分了吧?”女同学摸着美华的脖颈,语带羡慕。

  “今年结婚纪念日,老公买的。我讲他,一点都不自觉,有这么漂亮又会赚钱的老婆,也不知道珍惜。”美华说,“我信不过他的眼光,款式自己挑,他刷卡付钱。”

  和学生时代相比,美华愈加剔透,滔滔不绝,却不惹人厌烦。偶尔的机锋,平添些许幽默感,恰到好处。话题从孩子教育聊到最新的理财产品,从本地房价谈到商业动态。她的话语里有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圆融,她不会冷落任何人,但也不会让话题偏离舒适区。她顺势把卡地亚项链介绍一番——圆形明亮式切割钻石、线条简约的链条,以及时尚不落俗的玫瑰金。

  “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点,那些男人靠不住的。”她总结,眼风往阿弘那边扫,带些揶揄。

  大学毕业,美华通过校招进入银行。彼时银行业正值黄金年代,校招门槛水涨船高,“985、211高校的毕业生才有机会留在城市,普通本科生只能回县城”。她作为普通本科毕业生,职业起点被牢牢钉在了家乡的县域金融体系里。她进入本地一家银行,从最基础的柜员岗位做起。

  美华不甘心。她很快发现,在这个论资排辈、关系盘根错节的环境里,业绩是唯一可以凭个人努力掌控的硬通货。她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业务中,总要压人一头:同期生拉五万存款,她就拉十万;别人营销五张信用卡,她就要十张。美华身材高挑,话没说几句,先笑,营销常占先机,同期里很是亮眼。

  周末别人休息,她陪潜在客户喝茶。晚上别人回家,她在整理第二天的营销方案。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银行业务知识和人情世故的规则。

  “这十几年,除了生孩子,我哪年休过假?不夸张,整个人都送给行里。”美华说。

  有一回,市行宣传先进人物,组织宣讲团,她顺利入选。在周围几个县巡回演讲,出了阵风头。从柜员开始,她历任客户经理、大堂经理、网点负责人,多岗位锻炼。每一次岗位变动,都是对她能力的再次确认,也是她向上攀爬的新台阶。

  “老早就要提拔我,开始让我去隔壁县当副行长,我哪里有办法去?孩子怎么办?”美华说。事业上升期与育儿关键期的高度重合,逼她做出选择,无关对错,只有代价。前一阵,老上级退二线,她才如愿提拔成副行长,拿上年薪。县里几家国有银行,女性当上行领导的,极少数。

  “好在我的付出,行领导都看在眼里。”讲到后来,美华掏心掏肺了。周边几个同学纷纷附和,没让话头掉在地上。

  “这么辛苦,不得喝一杯?”阿弘红着脸,凑过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只喝一杯?诚意在哪里?”美华并不发怵,“要喝就三杯起,那么小家子气,小媳妇似的。”阿弘反被她将了一军。

  “喝就喝,who怕who?”阿弘仰起脖子,三杯酒列队进了肚子。他把酒杯举在眼前,杯口朝下,颠了颠。美华慢吞吞地端起酒杯,抿一口,就往下坐。

  “哎哎哎……”阿弘怪叫。

  “我说你喝三杯,又没说我也要喝。你来敬酒,我随意不就可以了?”美华娇笑道。阿弘气急,伸出手,佯装掐她脖子,惹出一阵哄笑。

  聚会到这阶段,人都半醉了,自动分成几个小团体,房间里沉淀着一种食物气味与噪音混合起来的闷气,黏稠地堆积在腰间的高度。一群人围着班主任,贵生招呼服务员拿菜单,再加两个热菜,被人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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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桌上,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大钟。美华拦下阿弘的穷追猛打,也把座位挪到老师身边。一则八卦,把圆桌团结起来。

  “他真是蠢,这么做丢脸的不是自己?”同学说,旁边几位点头如捣蒜。

  我们那届高中,大钟存在感不强。谁也没想到,多年后,他的名字会在春节同学聚会上被反复提起,带着一种混合了惋惜、不解与轻微鄙夷的复杂语气。

  班主任痛心疾首,留在县城的几个学生,她原本看好大钟。大学毕业后,大钟没走寻常路。他在县城步行街尾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一家女鞋店。他试过几个牌子,从广州拿货,也代理过本地小厂的款式,几经改换门庭,生意却始终不温不火。最后,店铺还是黄了。那段日子,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大钟一发狠,决定考公务员。许是社会的毒打激出潜能,或者他骨子里本就有一股韧劲,他竟一路通关,考进了xianwei办公室。这地方,是全县权力的心脏,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大钟已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比那些刚出校门、一脸青涩的大学生要沉稳,做事也踏实。领导看他顺眼,很快便委以重任。没过几年,他又经人介绍,认识了同在体制内工作的妻子。两人组建双职工家庭,工作稳定,生活和顺无波,人前人后都是标杆。

  半年前,大钟发现妻子沉溺手机,说话不搭腔,连给女儿报培训班都不上心。凭直觉,大钟跟过妻子几次,果然发现,她与县gonganju某干警交往过甚。干警年轻挺拔,颇有朝气。大钟隐忍不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没有找妻子摊牌,也没有去找那个年轻干警私下解决,而是直接将自己查验到的两人暧昧聊天记录,发到了几个相关的工作群里。

  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工作群里先是死一般的沉默,接着便是各种私下的打听与议论。很快,大领导出面了,把他叫去谈话:“私事好好谈,这像什么样子?”更有分量的人物也登门拜访,居中斡旋。毕竟,在县城这个盘根错节的熟人社会里,年轻干警的家族势力不小,“不少还在部门当领导”,真要攀起关系来,并不难。

  大钟横眉冷对,并不接招。直系领导亲自出面:“大家都在单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弄得那么难看?”领导劝。没承想,大钟一改往日恭顺,沉默得像块石头,让领导吃了软钉子,悻悻而归。

  有人说,大钟跑到干警办公室,揪住对方的衣领,被人拉着,才没打起来。有人补充,大钟和妻子在家大吵几场,妻子摔门离开,至今未归。那人继续说,可怜的还是小孩,女儿在走廊上,哭得声嘶力竭,才被老人抱回屋子。每个人都说得活色生香,细节纤毫毕现,仿如亲临现场。

  行走在县城,四处都是眼睛。高中时代,但凡和女同学走近,喝了奶茶、逛了书店,总会被母亲一顿臭骂。她不许我早恋,宝贵的精力要放在学业上,要为了决定命运的分数拼搏。我越轨的举动,总能传到她的耳朵里。那张密致的人际网络,凝视你,些许信息便让它震动,传出很远。

  大钟的固执在县城的话语体系里无法被理解。在这里,老婆出轨固然严重,但它首先是一个需要关起门来解决的“私德”问题。老婆出轨是对丈夫尊严的严重践踏——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桃色新闻消弭于无形、不起风波的缘由。况且,大钟手中没有实质性证据,无非捕风捉影。

  除非离婚,否则撕破脸对夫妻双方而言,是双输。聪明的做法,要么是隐忍,要么是私下找那男的“谈谈”,让他知难而退,总之要维护住表面的体面,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更不能影响自己的前途。可大钟似乎全然不顾这些。他铁了心要闹,要把这场私人的屈辱公之于众。

  舆论的风向很快变了。起初还有人同情大钟是受害者,当他一次次拒绝和解,执意把事情闹大,大众的态度就变成不解与批判。

  “他真的是蠢,这么做丢脸的不是自己?”酒桌上,一位同学摇着头说,“自己婆娘看不住,还闹到单位去,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换作是我,就找那男的赔钱,敲他一笔。”有男同学说。木已成舟,何不把屈辱化作经济补偿,这不是实在得多?

  “他真的是蠢,领导全被得罪光,何必呢?不要钱,找领导要点官当当不好?”有人搭腔,满是不解。当初,领导居中协调,正是提要求的好时候,“领导,我最近心情郁闷,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这么说,领导能听不懂?如果能提拔副科,实实在在,不香吗?

  “太冲动了!”“情商太低!”“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值吗?”这些评价构成主流舆论。大家并非不理解大钟的愤怒,而是无法认同他的选择。在他身上,众人看不到悲情,只看到一个“枉顾利益的刚直”者,一个不懂规矩的麻烦制造者,惹舆论不快。提及他,众人不再报以同情,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在县城这样的熟人社会,关于生活方式的共鸣似乎容易达成:小到如何治疗小病小痛,大到如何教育子女、如何与家人相处,甚至是何时结婚、与谁结婚。但对主流之外的选择,它则缺乏宽容——维护关系网络的稳定,远比追求个人正义重要。这种对异己分子的排斥,我如此熟悉。

  “听说,他老婆辞职了,小孩也没要,考到邻县去了。”美华不胜唏嘘。情感风波中,女性往往承受更为严酷的代价:一旦私德遭受非议,女性就困死在舆论圈。污名化容易,洗干净就很难。而体制内的闲言碎语,显然更具杀伤力。

  4

  初中时,母亲到市区开会,偶尔带回麦当劳的汉堡包。舟车劳顿,汉堡包完全凉了,夹在中间的牛肉馅饼干硬,汁水尽失,但我吃得欢畅,在日记本埋下到城市去的愿望。高三填报志愿,墙上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略有褪色,我盯着斑斓的色块,目光飘得很远,迫不及待要离开,越远越好。

  乡愁是后发的,大致在工作后才明确。每次返乡,都感慨于县城的小而美——巴掌大地方,多数目的地起步价即可抵达。相比于省城动辄一小时的通勤时间,如此环境可谓宜居。更多时候,我选择步行,在巷弄流连。

  县城和儿时一样,熟悉的感觉、味道——矗立县城中央的高级中学和下自习时必定光顾的牛肉粉馆,都在原地。它又充满变化,最热闹的街道充斥着瑞幸、幸运咖、蜜雪冰城,隐隐与城市勾连。

  相逢的温情以七天为限。我没有更长的假期,工作嗷嗷待哺。似乎,我也无法停留更长时间。就像过客。也像与母亲的关系:相隔远了会想念,而见面后的热情会在几日相处中消磨殆尽。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聚餐结束,老同学意犹未尽,贵生顺势带队开拔KTV。早几年,县城没有电影院、健身房,KTV是绝大多数夜行动物吃喝之外的唯一选择。

  “绝对是《绿光》,惊为天人!”说起高二初分班,美华自我介绍时在全班面前唱的歌,一位女同学眼神带着促狭的笑意。彼时,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台下是哄闹的同学,她一开口,整个教室就安静了。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自信而耀眼,在一群穿着臃肿校服的少男少女中,简直在发光。

  那份光芒吸引了班上最活跃的男生——阿弘。他多次在篮球场边大声喊美华的名字,也递过情书,但都碰了软钉子。美华对阿弘的追求,始终保持着暧昧而疏离的态度。

  “是《我不难过》吧?”美华吊起眉梢,回忆道。阿弘趁势要听“行领导”的“好声音”。“你先赢了这把再说。”美华举起筛盅,摇了摇,往桌上一砸,掀开盖碗,哀叹一声,怒气冲冲地喝干眼前的啤酒。

  县城混迹酒场的多是男生。入职开始,男生就被带着历练、见世面,从倒酒开始,学划拳、抖机灵,也练眼力见,给领导倒酒,创造为我有利的局面,进而把事情谈成。女性喝酒的少,然而一旦端起酒杯,便会引起重视——没两把刷子,如何敢在男性的主场亮剑?孙二娘式的女生,容易获得职场优势,自然也难逃舆论场的攻讦。

  关于美华的风言风语,我听了不少。

  “她那个副行长怎么来的?陪酒陪来的!”那人的说辞三分不屑七分讥诮。工作业绩被抹杀殆尽,故事套取奸佞小人溜须拍马上位的模板。私下的话,难听,不容反驳。刻板印象被反复描摹、放大。她们自然有一套标准,关于如何成为好女人,抑或女性该如何在职场自处。

  美华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不公开辩解——那只会让流言越描越黑。相反,她用专业形象和社交表现来巩固地位。公众场合,她永远精致、自信、谈吐得体,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她的位置,是靠实力挣来的。在熟人社会,最好的防御,就是让自己无可指摘。

  酒精拉扯大脑陷入光怪陆离的兴奋。贵生搂着麦克风唱个不停,曲子仍是学生时代熟悉的那几首。有同学不怀好意地去敬酒,他挥胳膊挡,酒还是一滴不落喂进嘴里。他逃也似的离开麦克风,不敢继续逗留。

  早两年,贵生被提拔为副乡长。研究生学历帮上忙,乡村振兴之下,高学历被高看两眼。分管领域同样论资排辈——作为班子里资历最浅的,接手的肯定是“前辈”挑剩下的工作。贵生不挑,也没得挑,踏踏实实按要求落实,落下好名声。

  新人上任,手还生。有一回,企业来洽谈,进屋泡茶。贵生难免露怯。

  “我把他往主要领导办公室里引,需求直接和领导对接。”他说,“他们哪里看得上我?那些人精明得很,察言观色很厉害,看我这么嫩,决定不了什么,就找领导去了。”往后,企业就认得路,提拉东西,直接往领导办公室去。

  乡镇紧邻景区,人来人往,接待量大。人见得多,就懂察言观色,独当一面。贵生学着当领导。他没赶上好时候。早些年,镇领导手上能签单。晚上值班,住在乡里,叫上几个加班的年轻人,摆一桌,威望慢慢培养出来。单据还能按月在乡里账上报销。

  年前,贵生着实露了脸。县委领导调研,属意开发乡镇经济。一众镇领导围坐,领导点兵点将,让发表意见。贵生平实讲几点心得体会,都从日常工作里来。最后他说:“我就把那些企业家,当作村子里的长辈,尽管有时他们要求多,我们也要尽力满足。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从小都被教着这么做。”

  同学龇牙咧嘴,挠手臂:“太谄媚!鸡皮疙瘩起一身。”冷静下来,又觉得贵生说得好。“下一步马上重用,没跑,先敬领导。”有同学说。

  “在省里,也就单位大一点,说到底还是打工。”有同学搂着我,“那还是和当领导不一样,我底下几十条枪呢,你说是不是?”我一阵不快,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亦有道理。局促与收放自如,不都是证据?

  学生时代,我们被鼓励着往外走,到大城市去,到世界中心去。如今,在省城工作的光环早已远去。长辈对一个人社会地位的评判标准愈发实际——不看你能从超市买到什么,而看逢年过节能收到多少新鲜土货。最好的年货,都不是自己买的。工业时代的消费品,谁都能买,新鲜土货则不然。

  我确实失去心理优势:留在县城的同学,住着面积超过一百五十平的大平层,全款买车——虽然县城之小巧并无迫切需求。最主要还是尊重,人前人后的恭敬,积攒出幸福感。而我呢?背负大额房贷,在上班路途载浮载沉。在省城,你是最不起眼的一个,钢筋丛林里的尘埃。你无法在庞大的体系中看见完整的自己。

  只是,县城无法驻足。它困于生活细节和日常琐碎。娱乐与精神生活的匮乏使我干涸。属灵的追求并非高级,只是个人需求,这个需求无法在县城得到满足。我也在反思,对外部世界知道更多又如何?更有意义吗?是否纯粹是自诩为知识分子的傲慢?更关键的是,短暂的相逢意味着片面。周遭半醉的同学,大都依附体制而生,更多同学是隐没的,如海底冰山,不言不语。

  有一回,逛市场,一个猪肉摊的老板娘眼熟得紧。细细思量,依稀记起是高中坐在前排的矮个女生。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她的名字。这样的同学,认真算来也不少——在城市打工的,在县城做小生意的,他们并不热衷于同学聚会,自然也少被提及,以至于被推到记忆的角落,不被看见。他们是如何看待县城、理解世界的?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又能否带上客观中立的眼光看待县城?这一切,我没有把握。

  临散场,贵生感慨地说,还得常聚啊,不聚我们这些人就像跑过五百公里的新能源车,没动力。大家说,是是是,我们都跑五百公里了,动力问题不解决,新能源股怎么上去?国家怎么复兴?

  离开KTV,大脑深陷麻痹,身边清醒的没几个。凉风从夜色深处吹来,我把衣领扣紧,缩了缩脑袋。张茜与我并肩而行,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路灯下,河水在脚下缓慢流淌,对岸零星亮着几盏灯。她忽然开口:“我辞职了。”

  “在厦门?”

  “嗯。”她声音平静,“干建筑的,这几年项目停了,工资也拖,看不到996的意义。”

  她在厦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了五年。刚入职时,加班是常态,通宵改图、周末跑工地是家常便饭。工牌挂在脖子上,出入写字楼,看起来体面。但近两年,行业急转直下。她负责的几个住宅项目陆续停工,团队从二十多人裁到只剩五个。年终奖取消,基本工资也开始拖欠。上个月,公司通知全员降薪百分之三十,她算了算账,房租、吃饭、交通,攒不下钱。

  “所以,想回来试试。”她说,“做自媒体。”

  这并非临时起意。返乡前,她注册账号,拍了几条测试视频。一条是清晨菜市场的镜头:摊主掀开蒸笼,白雾腾起,露出底下整齐的米粿;另一条是她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视频配了简单字幕,无背景音乐,播放量不高。

  她的计划很具体。先拍本地风物:春茶采摘、夏夜萤火、秋收晒谷、冬至腌菜。再找些手艺人,比如镇上那位做竹编的老李,手指关节变形,但能用一根青竹编出鱼篓、簸箕甚至小动物。她还想去拍村口的王阿婆,老人会用古法熬红糖,步骤烦琐,现在年轻人没人愿意学。

  设备很简单,一部手机,一个百来块钱的三脚架,外加一个领夹麦。剪辑用免费软件,在家里的旧笔记本上完成,前期投入不到两千块。如果能接到本地商家的推广,比如农家乐、土特产店,一个月有两三千收入,就能覆盖基本生活。

  她说:“爸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不稳定,不像个正经工作。后来我说,反正厦门也待不下去,回家成本低,试半年,不行再找工作。”

  “你觉得,在县城做这个,能行吗?”她问我。她往包里掏了掏,抽出一支烟点上。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县城认的是“单位”和“编制”,贵生是副乡长,美华是副行长,他们的身份清晰、稳定,受人尊重。而做自媒体,听起来虚无缥缈,像是不务正业。本地人或许会看她的视频,但未必会把她当成一份正经职业来看待。

  但我没说这些。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不得不试”的决断。厦门回不去了,县城又没有适合她的岗位,自媒体是她能找到的、成本最低的出路。

  “试试看吧。”我说。

  她点点头,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也只能这样了。”她说,“总不能一直靠家里。”

  5

  在省城,我的房子买在郊区,距离市区约莫四十分钟车程。地铁换乘公交,才能抵达办公室。私下,同事劝我在单位附近再添置一套。

  “难道是我不想买?”我开玩笑,心底却觉得,这四十分钟是我与工作的最佳距离。

  工作不算忙碌,八小时之外,属于自己。三五好友茶歇、逛书展、探咖啡店,都是不错的选择。我喜欢在无事的傍晚,看夕阳落于摩天楼后方,撑起霞光。人流如织,却与我无关。

  贵生偶尔到省城,阿弘攒局,老同学几个会换个地方侃。年后,贵生果真被相中,去了xianwei办。领导进城要项目、要资金,把他带在身边,走出来的机会便多。见面时,天色已晚。贵生红着脸,瘫坐椅背。阿弘摆开茶具,燃起线香。

  头汤下肚,贵生松松领口,从肺底长舒一口气。领导的身边人不好当,上桌前跑前跑后,上桌后察言观色,考验的都是眼力见。哪怕身经百战,贵生依旧如履薄冰,归根到底还是想给上级留个好印象。

  贵生的父母开了间餐馆。他父亲有地道的本地菜手艺,咸辣鲜香,能拢住人心。山区人哪能每天嚼海鲜?照顾生意的熟人多,贵生混了这么多年,送的人情不在少数。餐馆生意不错,一个月忙下来,能攒不少。贵生想着,父母都没有养老保险,这些钱就算棺材本了,也能让老两口安心些。

  他还惦记给妻子换个岗位。县图书馆偏门了些,换个更核心的部门,进步快。他攀关系、托了人,事情有了眉目。等他在领导跟前落下脚,一句话的事情。

  如今的贵生,总会不自觉地“撑起架子”。他会主动张罗饭局,熟练地安排座次,用略带官方的口吻介绍自己分管的工作。他会引用几句古诗文,谈论一些政策文件里的新提法。他很少抱怨工作琐碎,而是强调“跟对人很关键”。

  有一次,我提起最近读的一本关于县域经济的书,他笑着摆摆手:“那些理论,不接地气。我们这儿,讲的是人情世故。”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笃定的自信,仿佛他所身处的这套逻辑,就是世界的全部真相。他的思维,像他家那栋簇新的联排小楼一样,结构清晰、功能明确,却也难掩封闭。他拥有了整个县城,似乎也失去了想象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还是你们好。”只在极少数放松的时刻,他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话题通常绕不开孩子。周末,贵生的妻子给女儿报了几个培训班,生怕掉队。这几年,县城的教育环境越来越向城市看齐,花样翻新,掐准了父母的心理。

  “过几年,孩子肯定要往外走的。”贵生筹谋。

  问及大钟的近况,贵生说:“他现在被边缘化了,领导都绕着走。”妻子离开县城后,大钟独自带女儿生活。老母亲上门帮忙,家事依旧左支右绌,难免错漏。大钟的心思还卡在那事上,但凡“情敌”要提拔,他都写信去举报。“情敌”的好事,被他搅黄多次,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伤害是双向的。“谁还会提拔他?谁还敢提拔他?”自从大钟决定和对方死磕,也把自己绝缘主流圈之外。没有哪个领导会提拔情绪如此不稳定的下属。“不够成熟。”领导会这么说,贵生言之凿凿。县城容不下大钟,容不下做自己。身处其中,你会被很多关系左右。我没来由觉得心酸,兔死狐悲似的。

  茶汤不足以尽兴。阿弘带贵生往酒吧去——他的私藏,号称“不夜城”,聚集着城市的夜行动物。神经无法负荷酒吧喧闹,我与人群分道扬镳,并未觉得不妥。

  凌晨两点,省城恍若空城。一群人如潮退,消失在一间一间房子里,而另一群人却昼伏夜出。美团上深夜营业的场所不在少数。佰纳汇世界精酿啤酒吧,酒吧挑高两层,空间宽敞,座位围绕驻唱台展开。

  此时,酒吧灯光绚丽夺目,丹拿音响环绕于耳。“火山灰”同样营业,这间老牌口碑音乐餐吧,绚烂灯光四处映照,却并不吵闹。喜欢热闹的与着迷沉静的,都有去处。

  如果潜心寻找,街角巷弄还有不少深夜食堂:老药洲街的忠惠酱鸭捞化老铺、交通路店的虎纠蟹脚店,以及福屿路的福屿鲜捞小吃,由南向北,星罗棋布。它们在凌晨灯火通明,安静等待饥肠辘辘的夜归人。

  我骑自行车,一路向南,在城市漫溯。两辆出租车横陈路边,刷着鲜绿色的面漆,点缀着嫩黄。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警察会闻风而动,拿出机器,冰冷地贴上罚单。但此时,它们肆无忌惮。

  一个男人用力扬起水桶,整桶水冲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水花四溅。他继而拿起一块抹布,使劲往车身上蹭,嘴里喋喋不休。男人面色暗沉,像被阳光灼伤,再被风吹得粗粝。这是司机特有的面部皮肤,透明车窗挡不住无处不在的紫外线,生活之难便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有了显性的昭示。如果用心去看,司机的左脸还与右脸不同,左脸衰老得更为匆忙。

  男人的两只手臂遒劲有力,把玻璃擦得滋滋作响。间或,他停下抹布,冲着坐在马路牙子上的男人说话,两根手指抬在胸前,配合着话语,凶狠地往前点戳。省城话很冲,完全不似吴侬软语。它更像飞刀,飕飕作响。

  这晚,自行车是翅膀,容我在森林穿梭,走到惯常世界的反面。微风吹过,树叶摇曳,地上的影子也随着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姿态。夜幕像一条无比宽大的厚毯,满天繁星是缀在其中的宝石。我抬头,吸进一口晚风。透心舒畅,是自由的味道。

  或许,我无法在县城存活,虽然它生养了我。那里生活节奏缓慢,人与环境的变化都少。绝大多数人的朋友圈固定在单位同事、妻子娘家亲戚和几个发小之间。每天下班回家,晚饭后陪孩子玩一会儿,然后刷刷短视频。周末,不是回父母家吃饭,就是接待来访的亲戚。对于外面世界的剧变——AI的崛起、全球政治的动荡,甚至省城最新的文化展览——人们既无兴趣,也缺乏理解的语境。

  那里多用单一的价值体系框定、衡量你的行为,而密致的关系网络,又让这套体系缺乏宽容。记得老家有道菜,清炒莴笋。长辈有“霸道”的标准:热锅放猪油,盐少许,再无其他佐料,目的是保持鲜香。如果想放大蒜、酱油,无异于倒转天罡,足以在厨房引发风暴。这或许是我从始至终感到被窥视的缘由:县城很难容忍“不同选择”的人生活下去,异己分子难免在高度关注的异样眼神下、在口舌八卦间惶惶不可终日。

  而城市如此庞大,像卧伏的巨兽。无人在意你的选择。恰如今晚,我因为茶,骑车穿越半个城市,目睹它夜晚的模样。沧海一粟,无人关注,自然也有无人关注的自由。容得下“自己”,或许是省城留住我的缘由。

  这未尝不是一种公平,你可以融入县城,融入它的规则,在其中游刃有余,你也可以远离它,只是必须承担注定的漂泊的孤独。这也是自由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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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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