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八月下旬,安安必须得去北大报道了,出发的前一天,秦骁宇给自己收拾行李。
原本挺利索的一个人,收拾得慢吞吞,慢得像在拖延。
行李箱摊在衣帽间的地上,他把衬衫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叠好了再放回去。
我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本想说他,但也料到他有情绪,最终没进去,转身去去了书房。
“纪凌。”
“干嘛?”
“我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呢?”
“挂衣区最左边。”
“没找着。”
我只得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回主卧。
他站在衣柜前,盯着衣柜看。
我走过去打开衣柜,把风衣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顺势握住我的手。
“你在这边照顾好自己。”他说。
“知道了。”
“别抽烟了。”
“知道了。”
“别喝酒。”
“知道了。”
“别熬夜。”
“知道了。”
“别抽烟了。”
“秦骁宇,”我烦躁,“你说一遍就够了。”
他笑着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手环在我的腰上。
“我就是舍不得。”
我反手握住他环在我腰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覆在我手背上的时候,能把我的手完全包住。
他就这样抱了我很久,久到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让人喘不过气。
我开车,秦骁宇坐在副驾,安安和恩恩坐在后排。
一路上,恩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小脸绷得紧紧的。安安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放假就回来。”
这才转过身看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听说上了大学,会有好朋友,你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和我玩了?”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我忽然鼻头一酸。
恩恩没有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舞蹈和我们。
我看向后视镜里的两兄弟。
安安抱住恩恩,温温柔柔地说:“傻瓜,我们是永远的兄弟!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对方!”
恩恩这才放下心来,笑出脸颊两侧的酒窝。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但我想不起是谁。
到了出发厅,人很多,广播一遍遍地播着航班信息。
秦骁宇把两个大大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安安立刻接过去,一手推一个行李箱,背着书包站在一边等秦骁宇。
他站在秦骁宇旁边,身高已经快赶上他了,父子俩并肩站着,侧脸的轮廓如出一辙。
我催道:“车停这里就好了,赶紧进去办托运和安检吧。”
安安全程自己办手续。
我们每年寒暑假都带他们出国玩,他对坐飞机的流程很熟悉了。
一家四口在安检前驻足。
我紧紧抱着安安,眼眶突然就湿了。
前几日总是告诉自己,儿子大了,能力卓越,且有秦骁宇陪着他,万无一失。可当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儿子要离开自己,那种不舍的情绪,突然就卷土重来。
我不想他们担心,强忍眼泪,拍拍安安的肩膀:“每天都要给妈妈打视频,手表要时刻戴着,知道吗?”
“知道啦老妈!”安安又抱了我一下,“你也要好好的,我一休息就和老爸回来看你和弟弟。”
“好。”我强忍眼泪,“进去吧。”
广播响起,再次催促前往北京的旅客登机。
安安和秦骁宇推着行李箱准备过安检,恩恩突然松开我的手,跑去抱住了秦骁宇和安安。
“老爸、哥哥,早点回来。”
“好。”
“不要骗我。”
“不骗你。”
“拉钩。”恩恩仰着头,对秦骁宇和安安伸出两手的小拇指。
俩人笑着和他勾了勾手指:“拉钩,盖章。”
恩恩这才松开了手,退后两步站到我身边。
他低着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进去吧,”我催道,“快来不及了。”
安安依依不舍地拉着行李往安检走,恩恩突然大喊一声“哥哥”,他听到了,立即转身跑过来抱住恩恩。
“弟弟,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照顾好妈妈和奶奶,我和老爸有时间就回来!”
“呜呜呜哥哥我不想你走……”恩恩揪着安安的外套只是哭。
我上前分开他们,手刚碰到恩恩的手臂,秦骁宇就抱住了我。
“18号报到,19号体检,22号才军训。我20号就带孩子回来,21号再过去。”
我赶紧推开他:“别啊。你这样孩子太奔波了。”
“可我们会想你和老二。”
我叹了叹气:“22号才军训是吧?那不然我19号带老二过去吧。”
兄弟俩听到了,当场开心得跳起来。
秦骁宇这才松开我,他垂眸看了片刻,突然低下头吻我。
周围有人在拍照,安安和恩恩在一旁偷笑。
我不断推抵秦骁宇,终于把他推开。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我脸上,低声说:“我们走了。”
“嗯。”
他转过身,带着安安走进了安检口。
安安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恩恩也朝他挥了挥手,挥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不舍都挥出去。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通道尽头。
恩恩忽然跑过去,趴在安检口的栏杆上往里看。
可通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瘦瘦的背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我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
我把他搂进怀里。
他的小脸埋在我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我的衣服里,含糊不清。
“老爸走了……哥哥也走了……”
“嗯,我们过两天就去看他们。”
“还要好久……”
“三天。很快的。”
他哭了一会儿,从我怀里挣出来,自己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抽着鼻子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
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那年在青峦隐,秦骁宇站在长廊尽头等我的样子。
想起他在游仙县扮净炉手,站在神像前为神灵开路的样子。
想起他在帆船墅第一次给安安做卤肉饭的样子。
想起他在北京住院时,睁开眼睛看向我的样子。
四年。会很快的。
虽然我这样告诉自己,却觉得我的心,全空了。
浑浑噩噩地回家,吃不下午饭,恩恩也一样,吃几口,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一直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彷徨憋在心口,期间数次打开手机app查看安安的定位,确保他们父子俩平安抵京。
终于,微信响了。
秦骁宇发来一张照片。
他和安安站在宿舍楼前,安安背着书包,比了个“耶”,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里能看见宿舍楼的白色外墙和几棵梧桐树,夕阳的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光影斑驳。
我突然发现,安安真的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了。
【到了。想你。】
我看了照片一会儿,才回道【我也是。】
【先帮儿子安顿好,晚点视频。】
【好,等你。】
收起手机,我这才安心躺到床上准备午睡。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蚕丝薄被上,空出来的那一半显得格外空旷。
我闭上眼,想起昨晚他抱着我时的体温,想起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吻我的力道,想起他最后在我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一笔一笔还我。”
我当时没搭理他。
现在想起来,也是很好玩了。
他原先在情事上挺节制的,保持着一周两次的频率,自从决定陪儿子去北京读书,每天都要,甚至还把分开之后的每一笔都记上。
窗外的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礁石,像安眠曲,我慢慢闭上眼,沉入了睡眠。
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新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