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破晓。
一缕稀薄的晨曦穿透临荒城厚重的云层,轻柔洒落这座坐落于荒原边缘的古老城池。历经一夜晚风的吹拂,城中浮动的尘沙尽数落定,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干净澄澈,街边错落排布的修真商铺陆续开门,袅袅灵烟从各处阁楼坊市间缓缓升起,糅合着天地间精纯的晨间灵气,勾勒出一派喧嚣又平和的晨间盛景。
临荒城不同于腹地那些顶尖仙城,没有终年不散的云霞仙雾,却独有着荒原边城独有的苍茫气韵。晨风吹过街巷,卷起细碎的灵草枯叶,掠过高耸的城垣,带起一阵阵轻微的破空之声。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有身着宗门道袍的正统修士步履匆匆,有衣衫随性的散修缓步游荡,还有往来通商的灵修驮着异兽穿梭街巷,人声、灵机流动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鲜活而热闹。
楚阳居于临荒城城东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之中。这座别院是他昨日入城后临时寻得的居所,远离城中最喧嚣的坊市,清幽静谧,灵气相较于城内其他区域更为纯粹浓郁,最适合静修调息、复盘心境。
别院之内,青石铺地,几株千年灵竹错落栽种在庭院两侧,翠绿的竹枝修长挺拔,晨露凝结在青翠的竹叶尖端,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滚落的露珠坠落在青石地面,溅起细微的水花,漾开淡淡的灵气涟漪。院中一方青石石桌光洁温润,周遭摆放着几张石凳,角落的灵花圃中,各色低阶灵花迎着晨光缓缓舒展花瓣,吐纳着晨间初生的天地灵气,幽幽清香漫溢整座庭院。
经过一夜的调息静养,楚阳昨日遭遇傀儡突袭的细微心神震荡已然尽数平复。
他身着一袭素白流云道袍,衣料是由高阶灵蚕丝织造而成,触手温润,随风轻拂时不起半点风尘,纤尘不染。此刻他正静立在庭院中央的灵竹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身形修长匀称,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若无旁人,便如一尊静置的白玉雕像,沉稳内敛,不露分毫锋芒。
晨曦的柔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冲淡了他眉宇间自带的疏离冷冽。他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均匀,周身流转的灵气循着重生功法的经脉周天缓缓游走,每一缕灵气都精纯凝练,洗涤着肉身与神魂,沉淀着昨日所得的感悟与阅历。
一夜静修,他不仅彻底稳固了自身修为,更是将昨日与连翘、傀儡大壮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推演,分毫不曾遗漏。
从对方傀儡骤然出拳锁定空间的诡异手段,到符箓封禁傀儡的精妙术法,再到连翘那张天真面容下暗藏的森然杀意、言语间藏不住的轻蔑桀骜,每一个画面、每一丝气息、每一处破绽,都被他细细拆解、剖析透彻。
修行之路,步步惊心,每一次交手无论胜负凶险,皆是历练机缘。楚阳向来谨慎,从不放过任何一次查漏补缺的机会,更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未知变数。
他心中清楚知晓,昨日那场看似草草落幕的冲突,绝不是简单的萍水相逢、一场误会而已。
虚空杀手阁、异类弟子连翘、力大无穷可封禁空间的傀儡大壮、高深莫测的隐匿刺杀手段……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团迷雾,萦绕在他心头。
经由昨夜青玄仙子的细致解惑,楚阳已然对连翘的身份、来历、性格、权限有了极为清晰的认知。他知晓此女看似娇俏天真、带着孩童般的顽劣任性,实则心性狠戾、心思缜密、桀骜不驯、睚眦必报,是虚空杀手阁中天赋异禀、地位特殊的核心弟子,手握独立接单、自主决断的权限,战力远超同阶修士,底牌无数,极为难缠。
可知晓归知晓,了解归了解,楚阳心中始终没有半分把握。
他拿捏不准连翘的心思,更预判不出对方的动向。
昨日对方错认目标、无端对他出手,险些将他重创,事后察觉失误,仓皇离去搜寻真正任务目标,全程慌乱懊恼,显然极为惧怕师门长辈的责罚。按理来说,对方应当满心忌惮,刻意避着自己,生怕再产生纠葛、暴露破绽、惹出更大的麻烦。
可楚阳的心底,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微妙预感。
他总觉得,这场荒唐的误会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他与连翘之间的纠葛,绝不会就此草草终结。这名性格乖张、行事诡谲的女杀手,绝不会就此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只是对方何时会再次出现、会以何种姿态找上门、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他全然无法预判,心中没有半分底气。
他已然做好了后续主动搜寻对方踪迹、尝试搭建交易合作的准备,打算忙完临荒城的琐事,便暗中追查连翘的行踪,以海量资源为筹码,达成雇佣合作,借其之手扫清自身暗处仇敌。
但他从未奢望、也从未预判过,对方会如此迅速、如此突兀地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平静的庭院之中,灵竹轻摇,清风徐来,灵气悠悠流转,一切都静谧安然。
就在楚阳缓缓睁开双目,眸光澄澈清明,准备移步离开别院,前往城中酒楼再度寻访青玄仙子,打探更多虚空杀手阁秘辛之时,一道轻盈灵动、带着几分急促娇俏的身影,骤然破空而来,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半空之中,一道娇小的青色身影踏风掠影,身形轻盈如燕,速度极快,周身灵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外泄,隐匿手段堪称登峰造极。她仿佛一缕清风、一抹流云,悄无声息掠过别院的高墙,稳稳落在庭院青石地面之上,落地轻盈无声,连脚下的灵草都未曾弯折半分。
来人正是连翘。
今日的她褪去了昨日一身暗沉的劲装黑衣,换了一身清爽的浅青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纹云纹,随风微动,流光细碎,看着格外灵动娇俏。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双丫髻,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精致的脸颊两侧,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灵动。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依旧清丽可人,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眸光灵动流转,笑起来依旧会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看着天真烂漫、人畜无害,任谁初见都会将她当成不谙世事、娇憨单纯的小丫头,绝难将她与双手染满血腥、杀伐果断的顶尖杀手联系在一起。
此刻的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匆匆赶路的急促,脸颊透着淡淡的薄红,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没有半分耽搁。一双透亮的杏眼死死锁定庭院中的楚阳,眸光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焦灼急切。
她根本没有给楚阳半分开口询问、从容反应的时间,脚步猛地一踏地面,身形瞬间掠至楚阳身前,白皙纤细的手腕直接伸出,一把精准攥住楚阳的胳膊。
她的手掌纤细柔软,指尖微凉,看似力道轻柔,实则暗藏精妙的禁锢巧劲,带着不容挣脱、不容拒绝的强势,不待楚阳有任何动作,便直接拽着他转身朝着别院之外疾驰而去。
清脆灵动的少女嗓音带着几分急切,率先响起在庭院之中:“你就是昨天那个人,太好了,我正好有事找你,快随我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从现身、锁定、拽人、动身,一气呵成,速度快到极致,完全是下意识的果断行径,丝毫没有给楚阳预留思考与应对的余地。
楚阳眸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周身灵气下意识微微运转,做好了随时防御、脱身的准备。
他全然没有料到,自己尚且还在盘算如何寻觅对方踪迹,对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行事如此突兀强势、毫无预兆。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柔软细腻,看似毫无威胁,可楚阳却清晰感知到,这看似娇弱的少女手掌之中,暗藏着极为精妙的肉身力道与灵气禁锢之法,若是寻常修士,被她这般攥住,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但他并未立刻反抗,也没有骤然抽身离去。
心神极致凝练的瞬间,他的神识已然如同无形大网,瞬间铺展开来,笼罩自身周遭百丈范围,全方位探查周遭一切动静、灵气波动、空间异动。
神识扫过之处,整座别院内外、街巷周遭、半空地下,皆无任何异常灵气波动,没有暗藏的杀阵禁制,没有潜伏的傀儡杀机,没有隐匿的修士埋伏,更没有锁定空间、封禁身法的诡异力量。
连翘的身上,也仅仅只有她自身的灵气流转,无任何蓄力出手、暗藏杀机的征兆,眼底的急切与焦灼也并非伪装,全然是有事相求、急于求证的真实神态。
确认周遭无任何致命危险、无任何埋伏陷阱之后,楚阳心中的戒备稍稍松动,周身紧绷的灵气缓缓收敛,任由连翘拽着自己的胳膊,身形随她一同掠出别院高墙,朝着临荒城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人一掠而出,乘风踏空,速度极快。
连翘在前引路,身形娇小灵动,踏风而行,身姿轻盈飘逸,熟悉临荒城周遭的每一处地形,专挑僻静无人的巷道与荒原小径穿梭,刻意避开了城中人多眼杂的坊市与巡城修士的巡查路线。
一路疾驰,转瞬之间,二人便彻底脱离了临荒城的城池范围,远离了喧嚣热闹的城区,踏入了城外广袤荒芜的原野之中。
城外荒原与城内截然不同,彻底褪去了人间烟火与修真坊市的喧嚣。极目远眺,天地辽阔苍茫,视野一望无际,地表覆盖着大片枯黄的荒草与嶙峋错落的灰褐色乱石,地势起伏平缓,却处处透着荒芜寂寥。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轮廓朦胧,被薄薄的晨雾笼罩,云雾缭绕,幽深静谧,不知藏着多少蛮荒异兽与隐秘杀机。脚下的土地干燥坚硬,碎石遍布,偶尔有几株顽强的耐旱荒草破土而生,在徐徐晨风中微微摇曳,显得格外孤寂。
整片荒郊方圆数里之内,杳无人烟,寂静得可怕。
没有行人过客,没有修士历练,没有鸟兽虫鸣,甚至连风掠过荒草的声响都变得格外微弱,天地间静谧得只剩下二人踏风而行的轻微破空声,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连翘一路疾驰,最终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原野核心地带骤然驻足。
她脚步猛地停稳,顺势松开了攥着楚阳胳膊的手掌,身形微微后撤半步,转过身来,正面看向楚阳。
此地四面空旷,视野开阔,无山遮挡、无树隐蔽、无石藏匿,方圆百丈之内一览无余,除了她与楚阳二人之外,再无半分人影、半点生机,是真正的与世隔绝、僻静无人之地。
楚阳双脚稳稳落地,身姿挺拔立在原地,白衣临风,不染尘埃。他眸光平静如水,淡淡扫视周遭荒芜的环境,神识再度悄然铺开,二次细致探查整片区域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寸空间。
从地面乱石荒草,到半空气流灵气,再到地下岩层暗流,无一遗漏。
最终确认,这片区域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后手布置,没有暗藏杀阵,没有隐匿傀儡,没有埋伏杀机,连翘此番将他带到此处,确实没有任何出手袭杀、暗中算计的意图。
若是对方心中尚存歹意,或是提前布置了陷阱禁制,以楚阳的神识敏感度与阅历,定然能够在第一时间察觉破绽,抽身远遁,绝不会任由自己身处被动险境之中。
确认绝对安全之后,楚阳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放下,抬眸看向眼前神色略显复杂的连翘,声线平淡无波,缓缓开口,率先打破了旷野的死寂:“阁下莫非还想对我做些什么?”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怒意、没有嘲讽、没有戒备,只是平静的问询,仿佛全然不在意对方昨日的无端袭杀,也不在意对方今日突兀强势的拖拽之举,沉稳淡然,气度超然。
听闻此言,连翘眉心微微一蹙,精致的小脸之上神色接连变幻,丰富至极。
先是些许愧疚与局促,紧接着是几分无奈与懊恼,随后又夹杂着一丝不服气的倔强,最后尽数沉淀,化为一脸认真郑重的神色。她那双灵动的杏眼微微垂了垂,避开楚阳平静淡然的目光,往日里挂在脸上的娇俏笑容、桀骜轻蔑尽数褪去,不复昨日的嚣张与戏谑。
沉默片刻,她才抬起头,正视着楚阳,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褪去了所有顽劣与傲慢:“昨天的事是我不对,那是一个误会,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话语顿了顿,她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掠过浓浓的困惑与不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茫然,继续开口问道:“还有你到底和我家老头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又让我向你道歉?”
这句话一出,旷野间的微风仿佛都骤然凝滞。
楚阳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光,在此刻骤然微微一凝,修长的眉心缓缓蹙起,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与凝重。
他心神微动,脑海中飞速翻腾、极速复盘,细细梳理着自己过往的所有交际与阅历。
虚空杀手阁、连翘的师尊、被她称作“老头子”的老牌杀手……
经由昨夜青玄仙子的讲解,他知晓连翘的师尊是虚空杀手阁内资历极深、修为高深、地位超然的老牌强者,常年隐居幕后,极少现身世间,杀伐手段通天,人脉遍布各大域界,寻常修士根本无缘与其产生任何交集。
楚阳在脑海中飞速检索所有相识、有过交集、年岁相符、实力匹配的高人强者,翻遍所有记忆碎片,穷尽所有过往阅历,心底唯一能对上身份、年岁、实力层级的人,仅有一位。
可他与那位高人,仅有一面之缘,萍水相逢,交集浅薄,从未有过深厚羁绊,更谈不上需要对方弟子专程登门道歉、特殊关照的情分。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瞬翻腾,诸多疑惑层层叠加,让楚阳心中生出浓浓的不对劲之感,隐隐察觉到,这其中必然藏着自己未曾知晓的隐秘误会,或是不为人知的特殊渊源。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敛去眸中的凝重,语气沉稳平静,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缓缓开口问道:“你说的老头子到底长什么样?我并不认识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人,这其中或许存在一些误会。”
然而,话音刚落,连翘便想都不想,直接果断摇头,语气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眼神笃定地看着楚阳:“不可能,你一定认识老头子,否则他不会让我非得跟着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翘的脸色骤然一变,澄澈的杏眼猛地睁大,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她下意识抬起白皙纤细的手掌,快速捂住自己的小嘴,睫毛急促颤动,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懊悔,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是懊恼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