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灰色的罡风卷着细碎的残甲与枯骨碎屑,狠狠拍击在巍峨古城的墙垣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整片上古战场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日光无法穿透层层雾霭,只余下昏暗沉郁的微光,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衬得苍凉肃杀。楚阳缓步踏在布满裂痕的青石古道上,脚下石块历经万古战火淬炼,坚硬如神铁,表面遍布深浅交错的刀痕、剑伤与道则烙印,每一道斑驳痕迹里,都沉淀着上古神魔大战的血腥与沧桑。
他此刻早已改换容貌,原本清俊凌厉的眉眼被一层柔和的灵力伪装抚平,褪去了往日锋芒毕露的气质,面容变得平淡寻常,肤色略显暗沉,身形也微微收敛,看上去如同上古战场中随处可见的散修,毫无出彩之处。一身素色玄布长袍洗得干净整洁,边角微微磨损,没有任何宗门纹饰与灵力宝光,完美隐匿了他的修为底蕴与身份踪迹。
方才入城的盘查极为粗略,驻守城门的是几尊身披残破古甲、气息枯涩的守城修士,他们修为不过筑基、金丹层次,皆是滞留上古战场寻宝的底层修士,常年在此挣扎求生,早已见惯了各路往来的修行者。他们目光草草扫过楚阳周身,感知不到丝毫强横灵力波动,便懒得多加盘问,随意抬手放行。
入城前,楚阳余光确实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那是几个人族大宗的嫡系弟子,曾在战场外围与他有过数次照面,其中两人还曾因争夺灵材与他产生过细微冲突。彼时几人正簇拥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近期战场深处的异动,眉宇间满是贪婪与焦灼,目光频频扫向战场核心的迷雾区域。楚阳神色未曾有半分波澜,眼帘轻垂,睫羽静落,掩去眼底所有心绪,周身气息凝滞平淡,如同一块毫无灵气的顽石,任由对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未引起半分留意。
待彻底踏入古城内部,城外呼啸的罡风与肃杀之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陈旧血气、腐朽尘埃与淡淡灵药清气的复杂气息。这座屹立于上古战场腹地的古城,名为万墟城,是战乱遗留的唯一一座宜居古域,也是无数散修、宗门弟子、妖族修士汇聚的临时据点。万古岁月以来,无数寻宝者在此停留、交易、休整,让这座死寂的古城多了几分喧嚣活气,却也处处暗藏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
街道两侧的古式建筑大多残破不全,断壁残垣交错林立,高耸的楼阁半数坍塌,裸露的石梁上缠绕着干枯发黑的古藤,裂痕缝隙中嵌着早已石化的 ancient血迹。少数尚且完好的屋舍被修士们改造为商铺、客栈与交易据点,错落分布在主街两侧。简陋的木质幡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上面以灵力书写着杂货、丹药、秘境情报、古器修补等字样,微光流转,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鱼龙混杂。身披各式宗门道袍的修士步履匆匆,腰间佩剑、储物袋灵光隐现;身形佝偻的散修缩着肩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步步谨慎;甚至还有身躯覆满鳞甲、面容狰狞的妖族修士,周身萦绕着淡淡妖风,与人族修士擦肩而过,彼此互不干涉,却又处处暗藏戒备。所有人的眼底都藏着相同的情绪——对机缘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疲惫与决绝。
楚阳缓步穿行在人流之中,步伐不急不缓,身姿松弛自然,完美融入周遭人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他表面神色淡然,目光随意扫过两侧商铺与人流,心底却在飞速梳理思绪,默默复盘此前的所有遭遇。
空间交界处那尊蓝色元神老者的身影,此刻依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他踏入上古战场以来,见过最为诡异特殊的存在。无数狂暴混乱的规则之力肆虐周身,足以将寻常元婴、化神修士的元神瞬间碾碎,可那老者却能在此地留存万古,以元神之躯游离其间,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其生前修为早已登临通天彻地的至高境界。
但代价同样触目惊心。楚阳清晰记得老者元神表层那肉眼难辨的消散轨迹,淡蓝色的元神光晕愈发稀薄,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言语,都在无声损耗本源。万古岁月,无尽规则侵蚀,无休无止的本源消耗,让这位曾经的一派掌教彻底沦为此地的囚徒,遗忘过往、迷失自我,只能在无尽孤寂中缓缓洇灭,直至彻底归于虚无。
“神莲异动,惊动远古存在,引发整片地域覆灭……”楚阳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空间石。温润冰凉的石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内部潜藏的磅礴空间之力安稳蛰伏,静静待命。
他此前已然勘破玉简中的全部秘辛。那枚残破玉简字字泣血,清晰记载了老者的过往与此地的终极凶险。老者名为玄宸真人,乃是上古时期纵横诸天的顶级宗门宸天宗掌教,修为臻至半圣巅峰,距离圣者境界仅有一步之遥。当年他寿元将尽,为突破天地大限、冲破修行桎梏,孤身闯入这片上古战场最深处的禁忌交界处,欲借此地紊乱的本源规则淬炼元神、打破境界壁垒。
奈何此地规则远比他预判的更加恐怖,无数错乱的天道规则、杀伐规则、寂灭规则交织成无形囚笼,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突破契机,击碎肉身,仅留一缕不灭元神苟延残喘,被困在这片夹缝之地万古不得脱身。
而那朵令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七彩神莲,根本不是寻常逆天至宝,而是这片禁忌地域的**规则核心载体**。七彩莲瓣对应着七种最顶级的天地本源规则,莲心扎根于战场地底最深处的寂灭本源之中,镇压着一尊自上古神魔大战后便被封印的寂灭古尊。
万古以来,正是神莲稳稳镇守封印,才让这尊恐怖存在无法苏醒,使得上古战场的毁灭之力被牢牢禁锢,不至于外泄倾覆诸天万界。若是他一时贪心,强行摘取神莲,刹那间封印便会崩碎,寂灭古尊破封而出,整片上古战场瞬间便会化为炼狱,千里万里疆域尽数崩塌,身处其中的所有生灵,都会在顷刻间化为飞灰,他自然也难逃一死。
想到此处,楚阳心底生出一阵后怕,后背微微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此前他只当神莲是机缘至宝,一心只想夺取后借助空间石遁走,全然未曾想到这看似绝世机缘的背后,竟是足以倾覆天地的绝杀死局。玄宸老者的提醒,属实救了他一命。
“贪心误人,修行之路,步步皆是陷阱。”楚阳暗自警醒,眼底掠过一丝明悟。历经此次变故,他的心性愈发沉稳凝练,摒弃了些许浮躁功利,多了几分敬畏审慎。
原本既定的取莲计划彻底作废,如今他的目标已然彻底转变。树灵此前托付的任务,找寻那位隐匿在上古战场的上古巫族残存者,便是他当下唯一的前行方向。
巫族,上古诸天顶尖大族,与神魔两族并列,血脉强横,肉身无双,掌控天地间最原始的山川、河流、风雷、草木本源之力,底蕴深不可测。在上古终极神魔大战中,巫族倾力参战,最终族中精锐尽数陨落,传承断裂,残存族人隐匿四方,销声匿迹,几乎彻底淡出诸天修行界的视野。
若是上古战场真的有幸存的巫族族人,其中潜藏的秘密必然超乎想象。无论是巫族残存的传承秘术,还是其隐匿于此的缘由,乃至与上古大战遗留的隐秘关联,都足以搅动整个修行界的格局变迁。楚阳心底那股强烈的预感愈发清晰,这位巫族残存者,绝对是上古战场此行最大的变数与机缘。
收敛纷乱思绪,楚阳抬眸望向古城深处。万墟城依山而建,层层递进,越往深处,建筑越是宏伟古老,萦绕的灵力气息也愈发厚重,同时潜藏的凶险也层层递增。城外是战场罡风与凶兽肆虐,城内却是人心叵测、杀机暗藏。
想要找寻巫族踪迹,漫无目的搜寻只会徒劳无功。巫族血脉独特,自带原始蛮荒的大地本源气息,与人类修士的灵力、妖族的妖力、魔族的魔气截然不同。寻常修士无法甄别这种隐晦气息,但楚阳修炼的本源心法得天独厚,对天地原始血脉气息有着极致的敏锐感知力。
他驻足街道旁的一处残破石栏边,看似随意驻足休憩,实则悄然催动体内本源灵力,无形无质的感知之力悄然扩散开来,如同细密蛛网,无声覆盖周遭百丈范围。
喧嚣的人声、交错的灵力波动、杂乱的血气煞气尽数涌入感知之中,繁杂驳杂。人族修士的精纯灵力、妖族的暴戾妖力、低级凶兽的血腥戾气交织缠绕,充斥着整片空间,却无半分巫族特有的厚重蛮荒大地气息。
楚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指尖轻点,将感知范围再度扩张,层层推进,缓缓笼罩大半个城区。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灵力,眸底掠过一丝思索。巫族气息极为隐晦,显然对方刻意隐匿了自身踪迹,不愿被外人察觉,想要精准找寻,还需更多线索。
既然直接感知无果,便只能从情报入手。万墟城鱼龙混杂,各路探子、情报贩子云集,只要付出足够的灵材、灵石,便能买到战场各处的异动消息与隐秘线索。
楚阳抬步前行,目光精准落在街道最深处一座相对规整的阁楼之上。阁楼名为万墟楼,通体由漆黑古岩砌成,三层结构,虽外墙布满岁月裂痕,却修缮完好,楼体四周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隔音禁制,隔绝了内外声响。此地是万墟城最大的情报交易据点,据说背后势力横跨数大域,消息灵通,几乎囊括上古战场数万年来的所有异动秘闻。
阁楼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楼修士,修为皆是金丹后期,神色肃穆,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位进出之人。他们不主动招揽客人,也不随意阻拦,只默默值守,自带一股规矩森严的气场。
楚阳神色坦然,步履平稳上前,未曾有半分局促。
一名护楼修士抬眸看来,目光在楚阳平淡的面容、普通的衣着上扫过,语气淡漠:“入楼需缴纳百枚中品灵石,只可问询、交易情报,禁止私斗、禁探楼中隐秘,违者废功逐出,永不准入。”
话音落下,他抬手划出一道淡银色光幕,清晰显示出入规则,简单严苛,一目了然。
楚阳面无表情,指尖微动,一枚装满百枚中品灵石的简易储物玉牌凭空浮现,稳稳递出。灵力凝练精准,动作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寻常散修的拮据局促。
护楼修士接过玉牌核验无误,微微侧身抬手,做出请入的手势,态度依旧淡漠,不见谄媚,也无轻视:“入楼即可寻执事对接,各类情报皆有明码标价。”
楚阳微微颔首,抬步踏入阁楼之中。
一入楼内,外界的喧嚣嘈杂瞬间被彻底隔绝。静谧的空间里,萦绕着淡淡的清心檀香,抚平人心底的浮躁。楼内光线柔和,由镶嵌在石壁中的夜明珠提供微光,照亮规整的厅堂。一楼大厅摆放着数十张古朴木桌,错落分布,不少修士静坐其间,或是低声与执事交谈,或是翻看情报卷轴,人人神色谨慎,言语压低,气氛肃穆压抑。
厅中往来之人,无一不是修为深厚之辈,最低也是金丹修为,远超城外街道的普通散修。能舍得百枚中品灵石入场者,皆是有所图谋、手握资源之人,无人愿意在此肆意张扬、惹是生非。
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温和的中年执事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得体:“道友请坐,不知想要探寻何种情报?上古战场秘境分布、凶兽巢穴、古遗宝物、诡异异动、修士恩怨,我楼皆有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