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时间之后——准确地说,是两炷香刚过,洞窟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二人的瞳孔不约而同地睁大了起来。
那地洞深处,先是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中穿行,紧接着,先前那只奇兽消失的洞窟中,一抹白色陡然浮现——先是几根细软的白色绒毛从洞口探出,如同试探一般轻轻晃动,继而是那个圆润的脑袋,最后是那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色皮毛。
那只奇兽果然因为灵宝的气味有了行动。
它从洞口钻出的动作比第一次要谨慎得多,先是只露出一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双眼睛极为灵动,瞳孔中映着香丸散发的微光,仿佛两颗浸在蜜糖中的宝石,通透而澄澈。它的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喉间发出极细微的“呜呜”声,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但即便如此警惕,它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香气的诱惑,整个身体慢慢地从洞中爬了出来。
这是一个好消息。楚阳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立刻压制住心中的激动,保持绝对的静止。他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林宛莹,见她也是屏息凝神,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那只奇兽,纤指已经悄然捏紧了玉符,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想不到此物竟然能对这种奇兽起到作用。”楚阳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那声音轻若蚊蚋,只有近在咫尺的林宛莹能够听见,“阁下的身上还拥有多少?日后或许还能在其他的地方发挥出此物的用处。”他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多备一些——今日之事让他意识到,这种引灵香丸在某些场合下的价值,远超寻常灵宝。
林宛莹微微侧头,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她的气息轻轻拂过楚阳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幽香:“阁下无需担心,此物的用料并不算珍贵——那七种灵植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寻得,千年灵乳我手中也还有不少存货。我的身上还有许多原材料,日后若是有需要的地方,也可随时炼化。”她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奇兽,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楚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奇兽的身上。
那白毛小兽已经完全从洞中爬了出来,整个身体终于完整地显露在楚阳眼前。他也第一次见到了此物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
对方的体型不大,要比寻常妖兽小了一圈——从头到尾不过两尺有余,身量如同凡间人家豢养的猫儿一般大小。通体被白色、一尘不染的毛发笼罩,那毛发长而柔软,在洞窟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荧光,随着它的动作如水波般轻轻起伏,每一根毛发都仿佛被精心梳理过,找不出半分杂色。初看之下,它像是一只幼小的虎兽——头颅圆润,额间隐约有几道浅淡的纹路,四肢粗短却结实有力,爪尖锋利如钩,在石地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但仔细辩驳,却发现和虎类妖兽有所不同:它的耳朵比虎兽更长,尖端尖锐,如同两片竖立的叶片,时刻转动着捕捉周围的一切声响;尾巴也比寻常虎兽粗大蓬松,尾尖处有一簇格外浓密的白毛,如同拂尘一般在身后轻轻摆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间那几道纹路——细看之下,那并非普通的皮毛纹理,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然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深邃而神秘。
此物虽然憨态可掬——它走路时四肢微微外八,圆滚滚的身体左右摇晃,时不时还用后爪挠一挠耳朵,模样甚是可爱——但身上的凶性丝毫不比任何妖兽弱上多少。楚阳敏锐地察觉到,它那看似笨拙的动作中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那锋利的爪子和牙齿也不是摆设,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珠,虽然此刻被香丸吸引得微微眯起,但转动之间偶尔掠过的光芒却带着一种野性的警觉与危险。反而因为其自身的独特性——那种与生俱来的灵性、那层一闪而过的大道波动、那额间天然的符文——让楚阳都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威胁。那威胁并不强烈,却如同针尖般刺在他的感知深处,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阁下从此物的长相有没有分辨出它究竟来自何方种族?”楚阳低声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只正在缓慢接近香丸的白毛小兽身上,“若是能弄清此事,或许对你我接下来的行动有一定帮助——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习性,若能知晓它的来历,便能预判它的行动,捕捉起来也会事半功倍。”
林宛莹摇摇头,动作轻微却干脆。关于这件事,她也没有任何发现。她的目光在那奇兽身上反复打量,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她博览群书,对于天下奇珍异兽的认知远在常人之上,但眼前这个小东西,却完全不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她甚至动用了某种秘术,指尖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个法诀,试图通过气息追溯其根源,但那秘术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眼下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此物极为特殊——无论是那层奇异的大道波动,还是额间天生的符文,都昭示着它绝非寻常血脉。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线索。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这只奇兽身上拥有着非同一般的血脉——那血脉之力的层次,远在我所见过的任何妖兽之上,甚至可能涉及某种上古遗脉。”林宛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这便是对你我而言最重要的情况。至于它具体来自何方种族……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查证。”
楚阳闻言,微微点头,眼中的志在必得又浓了几分。非同一般的血脉——这五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灵丹妙药、神兵利器都更有吸引力。
那只白毛小兽已经完全被引灵香丸的气味所征服。它一步一步地靠近,四肢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鼻翼不断翕动,喉间的“呜呜”声也越来越急促。它的警惕性显然还在——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抬起头四处张望,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但那股香气的诱惑实在太过强烈,让它无法自拔。终于,它走到了香丸旁边,低下头,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香丸的表面。
就在它舔上香丸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摆动,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仿佛沉浸在某种极致的享受之中。
“等到对方彻底靠近灵宝,便是你我下手的时机。”楚阳在心中默念,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他的右手再次探入袖中,指尖触及缚灵网的边缘,灵力暗暗灌注,只等那最佳的一刻到来。“到那个时候,无论这只奇兽如何敏锐,都不可能从你我二人的手上逃走。”他在心中补充道,屏息凝神,毫不放过奇兽的任何动作。
林宛莹也同样做好了准备。她手中的玉符已经泛起了微弱的灵光,那是蓄势待发的征兆。她的呼吸与楚阳保持在同一频率,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洞窟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那白毛小兽又舔了几口香丸,整个身体都趴伏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甚至舒服得半闭起来,仿佛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
就是现在!
楚阳与林宛莹几乎同时动了——
可就在二人准备动手的一瞬间,让两个人丝毫没有想到的情况陡然发生。
那只原本看起来已经完全放松警惕的白毛小兽,在楚阳手指即将挥出的刹那,那双半闭的琥珀色眼珠骤然睁开,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如同两道金色的闪电划过昏暗的洞窟。它的耳朵“唰”地竖起,朝着楚阳二人藏身的方向转动——它察觉到了!那怕是只有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都没能逃过它那近乎变态的感知。
它像是预料到周围有危险潜藏——不,不是“像是”,而是它确确实实地感知到了,在楚阳和林宛莹灵力外泄的千分之一瞬间,它就做出了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它低头一口吞下剩余的香丸,整个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两边腮帮子高高隆起,甚至连咀嚼都顾不上,就那么含着香丸,四足猛地蹬地。
它的动作快到了极致——那蓬松的白色身影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如同月光凝成的箭矢,直奔来时的地洞而去。等楚阳的缚灵网再次从袖中飞出、林宛莹的玉符也化作一道流光激射而出的时候,那只白毛小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洞口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和几根飘落的白色毛发在空气中悠悠打转。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从它睁眼、吞食、到转身逃遁,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二人意识到奇兽再度逃跑时,它的气息已然消失不见——不是渐行渐远的消失,而是如同之前一样,彻底从二人的感知中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缚灵网再次落空,金色的网面在洞窟地面上铺开,符文闪烁了几下,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最终黯淡下去。林宛莹的玉符也射-了个空,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碎裂之声,碎片四溅。
洞窟中重新陷入了寂静。
见到此情此景,二人对视一眼后哑然失笑。
楚阳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对这只狡猾小兽的赞赏。他摇了摇头,将缚灵网重新收起,动作比上次要慢了几分,显然是知道此物对那只奇兽已然无用。林宛莹则是轻叹一声,走到洞壁前,看着那枚碎裂的玉符,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但随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铃,在洞窟中回荡,驱散了几分方才的紧张气氛。
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寻常手段的确能将其引出,但想要将它捕捉,还是要付出不小的力气。那只白毛小兽的机警与敏捷,远超二人的预估。它明明已经被香丸诱惑得神魂颠倒,却始终保持着最后一丝警惕,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份灵性,绝非普通妖兽所能拥有。
“你我再想将它引出来,恐怕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了……”楚阳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他走到地洞口,蹲下身来,借着灵光往洞中望去——那洞口虽然不大,却深不见底,漆黑的深处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以他的目力也无法看穿。他伸手捻起洞口边缘的一撮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泥土湿润而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与那白毛小兽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看向林宛莹。洞窟中的光线愈发昏暗,只有两人身上的灵光在微微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洞壁上。
“但无论如何,”楚阳的声音坚定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此物,我势在必得。”
林宛莹闻言,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她走到楚阳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幽深的地洞口,眼中闪烁着与楚阳如出一辙的执着与好奇。
“既如此,”她轻声说道,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那便再想他法。这天下,还没有我林宛莹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
两人相视一笑,洞窟中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默契。那只白毛小兽虽然两次逃脱,但它已经成功点燃了两位修士心中的执念——无论它来历如何、身在何处,楚阳与林宛莹都绝不会轻易罢休。
洞窟之外,夜色渐浓,一轮圆月悄然爬上中天,清冷的月辉洒落山间,将整片山脉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之中。而地洞深处,那只白毛小兽正蜷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香丸,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同两颗坠入凡间的星辰。它偶尔抬起头,耳朵转动几下,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将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安然入睡。
它并不知道,在它头顶上方的不远处,两个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它从这片黑暗中揪出来。
一场猎与逃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