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巷，掠过临荒城斑驳的青石街巷，卷起满地细碎的沙尘，也吹乱了楚阳心头沉沉的思绪。
他缓步走出那座荒芜庭院，身后的庭院大门无风自合，悄无声息，仿佛方才那场诡异的会面从未发生过。可掌心那枚冰凉古朴的玉简，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千面道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表面晦涩的纹路，玉简质地温润，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纯净得如同一块普通凡玉。先前他布下层层禁制探查，反复推演数次，确认其中没有暗藏神魂烙印、追踪秘术、噬灵毒咒任何隐患。千面道人看似真的只是单纯留下一个联络信物，没有半分算计的手脚。
可越是这般干净，楚阳心中的警惕便越发浓烈。
行走修行数载，历经无数凶险诡局，他早已深谙一个道理：世间万事，反常即为妖。
千面道人乃是被天剑宫高层长老倾力追杀、隐匿多年的诡异人物，一身千面幻化秘术通天彻地，心思深沉莫测，手段更是阴狠诡秘。这样一个活了无尽岁月、深谙人心算计的老怪物，主动现身示好，主动释放善意，甚至甘愿放下身段，许诺成为他的助力，不求当下回报，不求即刻羁绊，实在太过反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话，是楚阳行走诸天、闯荡虚空战场，用无数生死历练换来的铁律。
他抬眸望向临荒城沉沉的暮色，残阳西坠，霞光被厚重的云层割裂得支离破碎，洒在这座古老城池的砖瓦之上，映照出一派萧瑟压抑的景象。临荒城作为虚空战场边缘的中转巨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探子、散修高手、亡命之徒汇聚于此，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寸土地之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与算计。
之前他踏入城中，本意是低调游走，探查各方势力动向，搜集天玄榜机缘的相关情报，为后续的机缘争夺做好万全准备。可千面道人的突然现身，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也让他察觉到了虚空战场当下潜藏的滔天危机。
无天势力、天剑宫、隐匿的千面道人，三方纠葛缠绕，仇恨根深蒂固，如今已然隐隐将他卷入漩涡中心。
最让他忌惮的，并非千面道人的实力，也不是天剑宫的追杀，更不是无天势力的威慑，而是千面道人那句轻飘飘的话。
对方清清楚楚、毫无偏差地点出了他与无天之间的恩怨，洞悉了他身上隐藏的所有隐秘。
这份洞悉，绝非寻常打探能够做到。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同门，即便是相交多年的挚友，也未必能将他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可千面道人第一次与他正式碰面，便一语道破核心，丝毫没有遮掩。
这意味着，在他未曾察觉的无数个日夜中，他早已被对方悄然盯上。自己的行踪、修为、恩怨、底牌，甚至内心的算计与顾虑，恐怕都在千面道人的窥探之下，无所遁形。
这般被人暗中窥探掌控的感觉，让楚阳心底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浑身灵力都隐隐凝滞。
他素来谨慎，步步为营，每一次抉择、每一次行动都会反复推演，规避所有潜在风险。可这一次，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一个未知的棋局，成为了别人眼中可以利用、可以拿捏的棋子。
“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楚阳低声自语，眸光沉沉，脑海中飞速复盘过往所有经历。
是初入虚空战场之时？还是承接那桩莫名传承之际？亦或是，他与无天势力产生第一次冲突的那一刻？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却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够佐证他的猜测。千面道人的隐匿手段太过恐怖，堪称通天彻地，在对方刻意隐藏的情况下，以他如今的修为神识，竟全程毫无察觉。
这便是千面道人的恐怖之处，也是天剑宫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追杀多年却依旧奈何不得对方的根本原因。
思绪辗转之间，楚阳再度陷入先前的纠结之中。
要不要将今日与千面道人碰面的所有经过，尽数告知青玄仙子？
青玄仙子修为高深，眼界远超寻常修士，背靠顶级道统，知晓无数上古秘辛、虚空往事，对于天剑宫、无天势力以及千面道人这类隐匿的老怪物，必然有着远超他的认知。
若是开口询问，或许能从青玄仙子口中，得知千面道人的真实底细、暗藏目的，摸清对方与天剑宫、无天势力的深层恩怨，更能知晓对方口中那句“日后困境连我都无法解决”到底暗藏何种凶险。
这些情报，对于当下的他而言，价值无可估量，甚至能让他提前规避一场灭顶之灾。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的顾虑与忌惮。
人心难测，修行界更是利益至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与青玄仙子相识时间不算漫长，一路同行虽有默契，彼此也曾相互帮扶，算不上陌路生人，却也远远达不到可以毫无保留、坦诚相待的地步。
他身上藏着太多隐秘，那桩强行加持在他身上的神秘传承、他与无天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他自身潜藏的底牌与后手，任何一项泄露出去，都足以引来无数顶级势力的觊觎，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今日之事一旦全盘托出，便相当于将自己最大的软肋、最核心的隐秘，赤裸裸暴露在青玄仙子面前。
若是青玄仙子心怀善意，愿意为他解惑、为他遮掩，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可倘若对方暗藏私心，或是背后道统想要拿捏他的隐秘，利用他牵扯各方势力，那他便会彻底陷入被动，从此受制于人。
一边是解惑避险的生机，一边是暴露隐秘的风险，两者交织拉扯，让楚阳一时难以决断。
他停下脚步，立于街巷中央，抬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城楼，眸光沉静，思绪万千。
临荒城的风越来越凉，裹挟着淡淡的杀伐之气，弥散在天地之间。城中往来的修士步履匆匆，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神色警惕，有人隐匿潜行，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目的，在这座城池中周旋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