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虚空罡风卷过荒芜的上古战场，碎石沙砾在气流中簌簌滚动，扬起漫天灰蒙蒙的尘雾。残碎的远古兵器残骸半埋在干裂的黑土之中，剑刃与枪尖早已锈蚀斑驳，刻满岁月侵蚀的纹路，零星萦绕着几缕稀薄、濒死的道韵微光，在昏暗的天幕下忽明忽暗。
楚阳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缓缓浮沉的玉碗之上。
望月仙子的分身彻底消融后，所有凝练的神魂道韵、精纯灵力尽数收敛，尽数归于这方寸玉碗之内。玉碗通体澄澈如千年寒冰，内壁流转着细碎的星纹流光，宛若封存了一片缩小的夜幕，丝丝缕缕温润的仙气顺着碗沿溢出，轻柔却凝练至极，没有半分浮夸躁动。
他五指微拢，灵力轻柔探入玉碗深处，神色沉静，眼眸微微眯起，细细感知其中蕴藏的玄妙。
寻常修士的身外化身，大多只是灵力凝练的虚影，即便稍有灵性，消亡后也只会化作灵力溃散天地，绝无可能凝为本源至宝。可望月仙子这具分身截然不同，神魂烙印、道则感悟、时空印记全部封存于玉碗之中，完好无损，相当于将自身一半的底蕴与底牌拱手相送。
这份诚意，早已远超寻常合作的范畴。
“倒是好魄力。”
楚阳低声轻喃，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松懈。他抬手，指尖轻点玉碗外壁。
嗡——
一声清越绵长的玉振之声响彻周遭，不震耳膜，却直接回荡在神魂识海深处。玉碗悬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内壁的星纹骤然亮起，一道道纤细的银色光丝舒展蔓延，在空中交织缠绕，快速勾勒出一幅模糊的虚空图景。
图景之中，是无尽之城深处最幽暗的区域。
那里没有天光普照，没有灵气流转，整片天地都被厚重如墨的黑雾彻底笼罩，黑雾翻涌滚动间，裹挟着古老、荒寂、苍凉的寂灭气息，与外界上古战场的残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死寂诡异的诡秘感。隐约能看见无数断裂的巨型石柱直插天地，石柱表面刻满扭曲晦涩的古老符文，符文晦涩难辨，绝非现今诸天万界流传的任何一种道文体系。
最引人注目的，是图景正中央一处被层层时空迷雾包裹的祭坛，迷雾层层叠叠，隔绝一切神念探查，唯有丝丝缕缕苍茫古老的巫族道息，断断续续从迷雾缝隙中渗透而出，厚重、原始、霸道，带着凌驾万道的远古威压。
除此之外，图景角落还隐隐浮现出几道隐晦的人影轮廓，气息隐匿到极致，飘忽不定，无法看清容貌，却能让人清晰感知到，每一道身影的实力都远超王林之流，甚至不逊色于此前出手试探的盖圣王。
楚阳眸光微凝，指尖微微一顿，心底已然了然。
望月仙子所言的交易，所指的必然便是这座隐匿在无尽之城深处的远古巫族祭坛。
看来此番无尽之城突然现世、上古战场秘境开启，根本不是单纯的天地机缘复苏，而是这些隐匿世间的巫族余孽，暗中布下的一场跨越万古的大局。
而各方天骄、各大势力修士涌入此地，看似是争夺机缘、历练自身，实则早已沦为棋局之中的棋子，懵懂入局，身不由己。
“巫族……万古蛰伏，果然未曾彻底消亡。”
楚阳抬眸望向无尽之城的方向，远方天际黑云沉沉，压抑的气息遥遥传来，即便相隔万里，也能感受到那片区域暗藏的汹涌暗流。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碗冰凉温润的外壁，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的思索。
树灵此前托付他搜寻巫族遗留之物，彼时他尚且不明其中深意，只当是寻常秘境遗宝，如今结合望月仙子的提醒，再看这祭坛图景，一切都豁然开朗。
树灵要找的东西，十有八九便在这巫族祭坛之中。
望月仙子看穿了他的隐秘，知晓他与巫族渊源颇深，故而舍弃旁人，唯独寻他合作。她不敢亲自贸然涉足，又不愿错失这场万古机缘，才甘愿送出自身至宝，以此换取稳妥的合作机会。
心思流转间，楚阳心境愈发通透，没有半分慌乱。他历经无数风波，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越是暗藏凶险的棋局，越能让他生出几分博弈的兴致。
就在此时，掌心的玉碗再次微微震颤，一道轻柔的神念悄然传入他的识海，是望月仙子残留的神魂印记，音色清冷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无半分窥探逼迫之意。
“祭坛之下，藏有巫族镇世本源，亦是此番无尽之城开启的核心密钥。万道宫早已盯上此地，盖圣王此番入局，并非只为争夺秘境机缘，而是奉万道宫高层之命，欲夺巫族本源，炼化己身，突破桎梏。”
“我受限自身桎梏，无法靠近祭坛百里之内，否则会触发巫族远古禁制，引来灭顶之灾。唯有你，身具特殊道体，不受巫族旧制束缚，是唯一可取本源、破此棋局之人。”
“三日后子夜，无尽之城深层迷雾褪去，祭坛禁制最弱，便是最佳时机。届时玉碗会引你入内，你只需取走本源，我助你挡下所有暗中伏杀，事成之后，你我二分机缘，我不贪分毫。”
神念缓缓消散，温润的余韵依旧留在识海之中，清晰通透，毫无虚假。
楚阳唇角微扬，低声自语：“二分机缘？仙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自然不信望月仙子全然无私，所谓的二分机缘、不求独占，不过是稳住他的说辞。这巫族本源乃是万古至宝，蕴含远古大道真谛，谁能夺得，便能借此参悟无上道则，精进境界、脱胎换骨，甚至有望触碰圣王之上的更高境界。
望月仙子甘愿舍弃先手、退让合作，绝非心性豁达，而是她深知自己无力独吞，更忌惮万道宫的底蕴与巫族暗藏的杀招，故而借他之手入局，坐收渔利。
但楚阳并未抵触这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