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风云凝滞，天地间的气流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死死攥住，连浮动的流云都骤然僵在半空。
残碎的霞光穿透厚重的劫云，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落在满目疮痍的古战场之上。
地面早已被极致的灵力撕裂出纵横交错的千丈沟壑，焦黑的岩土翻涌着尚未散尽的滚烫热气，此前大战余留的灵气风暴在沟壑间呼啸盘旋，卷起漫天碎石灰烬，却在触及两大顶尖强者对峙的气场范围时，瞬间被硬生生碾碎、归于虚无。
万妖圣女静立在妖族一众修士身前，一身墨色妖纹长裙随风轻扬，裙摆边缘镶嵌的细碎妖晶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她身姿挺拔如青峦，绝美无瑕的脸庞上褪去了往日的淡然慵懒，黛眉微微蹙起，一双囊括万妖灵韵的琥珀色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迟疑，再也没有了最初与楚阳达成合作时的从容笃定。
她纤细白皙的五指悄然收拢，指尖嵌入掌心，微凉的触感将她纷乱的思绪强行拉回几分。方才冷清秋的字字句句，如同刺骨的寒针，精准刺破了她心中仅存的侥幸。是啊，眼前的楚阳，早已不是初遇时那个可以被她视作棋子、可以轻易制衡的合作者。
此前二人交易，她始终自认手握主动权，凭借妖族的底蕴与情报优势，能够稳稳拿捏彼此的合作尺度，利用楚阳的战力为妖族谋取利益，同时暗中制衡，杜绝后患。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楚阳展露的滔天战力，看着连人族顶尖天骄、执掌太玄门至高法诀的天玄道子都被逼至绝境，不惜透支本源、借整片天地之力死战，她心底的底气彻底崩塌。
这等恐怖的实力，早已超脱了同辈修士的桎梏，足以凌驾于人族、妖族一众天骄之上，甚至足以撼动两族的现有格局。若是继续合作，无异于养虎为患，可若是就此决裂出手，她身后万千妖族修士，今日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一念及此，万妖圣女眸光微微闪烁，余光悄然扫过身侧一众妖族族人。那些妖族修士个个面色紧绷，身躯微微战栗，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不少修为稍弱的小妖更是牙关紧咬，浑身妖力紊乱，显然早已承受不住云端之上倾泻而下的恐怖威压。他们跟随自己征战四方，若是因自己一时决断失误，尽数殒命于此，她身为万妖圣女，难辞其咎。
更让她忌惮的是妖族内部的暗流涌动。族中那些隐居不出的老牌老祖、固守传统的高层长老，向来对她破格执掌圣女权位心存异议，时时刻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待她出现半分差错，便会借机发难，剥夺她的权位，清算她的罪责。今日一战，若是她处置失当，不仅麾下妖族全军覆没，她苦心维系的圣女之位，也将彻底付诸东流。
进退两难的僵局，让这位素来杀伐果断、无惧天地规则的万妖圣女，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被动与纠结。
冷清秋将万妖圣女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悄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她知晓自己的劝说已然奏效，当下不再急切催促，只是静静伫立一旁，红唇微抿，身姿笔直，一副静待抉择的模样，不再多言半句，以免适得其反。
她心中同样翻涌着滔天波澜，嫉妒、不甘、焦虑交织缠绕，啃噬着她的心神。她死死盯着云端之上那道巍峨如山的血色身影，五指死死攥紧，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袖口下的手臂微微颤抖。为何？为何这般逆天强势、足以碾压同辈的人物，会是所有人族天骄的敌人？为何与楚阳对峙死战的不是自己，而是素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天玄道子？
她自负天赋卓绝，修行一路顺风顺水，同辈之中罕有敌手，向来心高气傲，可在楚阳面前，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天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不堪一击。若是今日天玄道子落败身死，人族必将失去一位顶尖支柱，届时楚阳再无制衡之人，日后势必纵横诸天，成为人族无法撼动的旷世劲敌，为人族带来无尽浩劫。
这份深重的危机感，如同巨石压在冷清秋心头，让她呼吸都愈发沉重。
就在下方众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之际，云端之上的对峙已然抵达极致。
天玄道子立身苍穹之巅，白衣猎猎作响，发丝肆意狂舞，原本温润清雅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泛着极致的惨白，眉宇间凝满决绝死意。他周身的天地纹路尽数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道纹从虚空之中浮现，缠绕周身，贯通天地，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浩瀚无垠的天地伟力。
太玄门至高无上的天地道诀被他催动至极限，他的身躯、神魂、修为尽数与此方天地相融，不分彼此。此刻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迎战天骄，而是化身此方天地的意志载体，举手投足间，皆带着镇压万物、覆灭八荒的磅礴威势。
轰隆隆——
天穹剧烈震颤，万里云层疯狂翻涌汇聚，原本破碎的霞光彻底被厚重的玄色雷云遮蔽。大地之下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万古地心的龙脉被尽数惊醒，方圆千里的山川河流尽数为之震动，江河倒卷，山岳倾斜，碎石崩飞，天地间的灵力疯狂躁动、暴涨、暴走。
楚岳等一众观战的人族修士脸色愈发惨白，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数步，喉间隐隐泛起腥甜。他们修为不弱，皆是人族同辈中的佼佼者，可此刻仅仅是旁观天玄道子透支本源的一击，便已承受不住这股滔天威压，神魂震颤，气血翻涌。
他们心中无比清楚，太玄门这门天地道诀，乃是禁忌至高法门，强行催动固然能借天地之力暴涨战力，换来短暂的巅峰神威，可代价却是极致的惨烈。此法诀以修士本源神魂、千年修为、未来道途为祭品，催动之时便是燃尽一切，战后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神魂俱灭、身死道消，从古至今，但凡强行施展此法的太玄门修士，从未有一人得以善终。
可此刻，无人能够劝阻，也无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心中通透，全场之中，唯有燃尽一切的天玄道子，能够勉强牵制楚阳，给众人一线生机。若是天玄道子退缩、服软、放弃抵抗，今日此地，无人能挡楚阳滔天杀意，他们所有人都将殒命于此，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赌，尚有一线渺茫生机；不赌，便是全军覆没、必死无疑。
天玄道子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法的代价，他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怅然，随即被极致的坚定覆盖。他一生修道，恪守道义，坚守人族底线，守护诸天安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提雅尔玛的存在，牵扯的秘密太过重大，关乎诸天万域的存续，关乎人族万年气运，绝非一人之生死、一己之得失可以比拟。
他可以死，可以废去修为，可以断送道途，却绝不能让提雅尔玛落入楚阳手中，绝不能让潜藏的惊天危机彻底爆发，祸乱诸天。
“执迷不悟的，从来都是你。”
天玄道子清淡的声音响彻天地，穿透轰鸣的雷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声音不高，却带着天地道音的厚重与肃穆，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悔意。
他抬起覆满金色道纹的手掌，五指缓缓舒展，原本捏动的繁复法印骤然定格。下一瞬，整片苍穹的力量尽数汇聚于他掌心，一道横贯万里天穹的金色道光缓缓凝聚成型，道光之中，蕴含着秩序、审判、寂灭三重无上道则，镇压世间一切虚妄与暴戾。
云端另一侧，楚阳巍峨如山的肉身静静伫立，周身滔天之火熊熊燃烧，赤红烈焰裹挟着焚天煮海的威势，灼烧着周遭每一寸虚空，将漫天袭来的天地威压层层碾碎、焚烧殆尽。他背后无边血海翻涌奔腾，血色雾气弥漫千里，尸山沉浮，血浪滔天，森冷刺骨的杀意笼罩四野，与天玄道子的天地正道之力形成极致的正邪对峙。
他面容冷峻，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彻骨的冰冷与决绝。听闻天玄道子的话语，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抹笑意不含半分温度，只剩无尽杀伐戾气。
“我执迷不悟？”
楚阳低声重复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万古寒冰碎裂，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下一瞬，他周身烈焰骤然暴涨，滔天火光冲破云层，照亮整片昏暗天穹。原本萦绕肉身的火焰不再内敛，而是肆意绽放，每一缕火焰都蕴含着焚灭万物的力量，周遭虚空被烧得扭曲变形，泛起层层炙热的涟漪，空间碎裂的细微声响连绵不绝，刺耳至极。
“我所求的，不过是寻回我失散同伴，护我身边之人安稳，何错之有？”
楚阳缓缓抬眸，目光穿透万里云层，死死锁定前方的天玄道子，眼神锐利如绝世神兵，洞穿一切虚妄，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杀意。
“是你，是你们人族，无端阻拦，强行扣押，步步紧逼，断我生路，阻我团圆。”
他每说一字，周身血海便暴涨一分，滔天血色雾气愈发浓郁，森冷的杀意层层叠加，压得天地灵气彻底凝滞，压得下方一众修士呼吸窒息。
“我此前迟迟未曾全力出手，并非战力不及，并非畏惧天地道威。”
楚阳身形微微一动，庞大如山的肉身轻轻踏步，云端之上瞬间响起震天轰鸣，无数流云瞬间崩碎，恐怖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我只是耐心耗尽之前，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我想看看，你背后是否藏有后手，是否还有潜藏援军，是否还有未曾展露的底牌。我想给你最后一次收手的机会，放了提雅尔玛，此事便可一笔勾销，你我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他话语平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可你不识好歹，执意执迷，非要以死相搏，非要逼我斩尽杀绝。”
话音落下的刹那，楚阳原本伫立的庞大身形骤然消失。
无人看清他的移动轨迹，无人捕捉到他的身形残影。哪怕是修为通天、神魂敏锐的天玄道子，此刻眼底也骤然闪过一抹极致的惊骇，周身紧绷的道纹瞬间剧烈震颤，心神剧烈动荡。
太快了！
这速度早已超脱了空间的桎梏，超脱了世人认知的极限，哪怕是融合天地之力的他，也完全无法预判、无法捕捉！
几乎在身形消失的瞬间，凛冽刺骨的杀机已然从天玄道子身后虚空骤然炸开，牢牢将他周身所有退路彻底封锁。无形的威压禁锢了整片空间，让他身躯僵硬，灵力凝滞，连神魂转动都变得迟缓无比。
“你以为，我与你周旋至今，是实力不济？”
冰冷漠然的声音突兀在天玄道子耳畔响起，近在咫尺，带着血色烈焰的滚烫与刺骨杀意的森寒，狠狠冲击着他的神魂。
天玄道子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终于彻底明白，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爆发、所有的拼死抵抗，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掌控手中。
这场看似势均力敌、凶险万分的对峙，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厮杀，而是对方刻意的拖延，是一场戏耍，一场碾压式的试探！
无尽的屈辱与骇然瞬间席卷他的心神，可他眼底的决绝却丝毫未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有死战，方不负一身修道初心，不负人族万千苍生。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楚阳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隐匿在虚空之中的手掌缓缓探出，掌心燃烧着极致的赤红烈焰，火焰中心凝聚着一点漆黑的寂灭之力，火灭交织，阴阳逆转，蕴含着颠覆乾坤、碾碎道则的恐怖力量。这一掌尚未完全拍出，周遭的虚空便已层层塌陷、崩裂，黑色的空间裂痕蔓延千里，吞噬着沿途的一切灵光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