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十一月天黑得很早。
老筒子楼的楼道声控灯早就坏了,踩着水泥台阶上去,鞋底摩擦着掉落的沙粒,沙沙作响。
空气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酱油香,夹杂着生姜爆锅后的辛辣味。
苏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林婉腰上系着围裙,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抓着生铁锅的木柄,熟练地翻炒着。
“妈。”
苏泽开了口。
抽油烟机太吵,林婉没听清,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喊:“饿了就先去洗根黄瓜吃!你爸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盛饭。”
苏泽盯着林婉后脑勺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喉咙有点发紧。
“妈,把火关小点,我问你个事。”
林婉这才觉出不对劲,把煤气灶拧小了一档,抽油烟机一关,屋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排骨收汁的咕嘟声。
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什么事啊神神叨叨的?在学校惹事了?”
苏泽吸了口气:“我六岁生日那天,顾叔叔是不是……开车去给我买蛋糕了?”
当啷!
林婉手里的不锈钢锅铲直接掉在灶台上,磕在锅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汤汁溅了几滴在她手腕上,烫出一小片红印,她却像是没知觉一样,整个人僵在那儿。
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林婉眼神慌乱地往客厅瞅了一眼,脸色苍白:“你……你听哪个嚼舌根的胡说八道呢?没有的事!当年那是盘山公路暴雨塌方,你爸爸和你叔叔谈生意回来的路上躲闪不及,那纯粹是意外!跟你个小毛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多了一些记忆。”
苏泽站直了身子,语气平静地看着自己惊慌失措的母亲。
“顾叔叔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八号。”
“那一天,是我阳历生日。”
林婉张了张嘴,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她靠在冰凉的水槽边上,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你这孩子……怎么就非得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起来呢……”
林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那天早上你非闹着要吃城南百货大楼那家老字号的黑森林,你爸嫌贵不给你买,你躺在地上打滚哭。你顾叔叔正好来串门,二话不说拉着你爸就出了门,说小泽过生日,当叔叔的必须给安排上……”
“回来的路上,刚下盘山公路那个急弯,对面一辆超载拉砂石的重卡失控冲过隔离带……”
苏泽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那我爸的腿……”
“你爸当时就坐副驾驶上!”
林婉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重卡是冲着副驾直接撞过来的!生死关头就那么半秒钟,你顾叔叔把方向盘往左打死,拿自己那一侧去迎大货车,把生路让给了你爸。”
“你爸捡了一条命,截肢废了一条腿。”
“你顾叔叔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当场人就没了。”
苏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脑子里那些困惑了两辈子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他一直不理解父亲为什么面对顾家人时,脊梁骨永远挺不直。
为什么性格泼辣强势的母亲,面对顾若雪那些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越界举动,永远只有叹气和忍让。
“出殡那天呢?”苏泽睁开眼。
“出殡那天,你爸在医院重症监护室躺着,我两头跑,根本顾不上你。”
林婉抹了把眼泪:“等我找着你的时候,你兜里揣着那块摔得稀烂的蛋糕,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去顾家设在礼堂的灵堂。若雪那丫头缩在花圈后头,不吃不喝,谁去抱她她就咬谁。”
“你挤进人堆里,把那块烂成泥的蛋糕掰了一大半塞到她手里。”
“你办完丧事回来就发了四天高烧,烧到四十度,满嘴胡话,烧退了之后,你把那几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婉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我和你爸,还有柳如烟商量过,这事就烂在肚子里,大人的债大人背,不能让你背着人命过一辈子,所以这些年不管若雪怎么作,妈都不敢说她一句重话。”
苏泽没吭声。
大人以为隐瞒是保护。
可他们不知道,上一世,顾若雪正是靠着这份被扭曲的童年记忆,将他锁死在金丝雀的囚笼里整整十年。
……
晚上九点,老城区废弃操场。
一台台推土机停在远处黑黢黢的阴影里,像一头头伏在废墟里的巨兽。
顾若雪站在那面砖墙下。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修身针织衫。
下半身一条黑色的包臀短裙,笔直纤细的腿上裹着一层半透的薄黑丝,踩着一双七厘米的细高跟。
在这荒凉破败的拆迁废墟里,她精致得格格不入。
听到身后踩碎瓦砾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晚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她苍白的唇角。
“你果然来了。”
顾若雪看着苏泽,那双漂亮的眼在夜色里亮得渗人。
苏泽走到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大半夜把我叫到这儿来,有事?”
顾若雪往前跨了一步。
高跟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两人距离渐渐拉近。
“阿泽,你回家问过阿姨了对不对?”
苏泽没否认:“问了。”
“那你记起来没有?”
顾若雪忽然抬起手,微凉纤细的指尖直接贴上了苏泽的下巴,顺着他的脖颈线条一点点往下划,最后停留在喉结上方。
指尖很凉,激得苏泽脖子上的皮肤瞬间绷紧。
苏泽皱了下眉,刚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坚硬的水泥墙。
顾若雪顺势靠了上来,整个人几乎靠进了他怀里。
她的身高本就高挑,穿上高跟鞋后几乎平视苏泽的眼睛。
修长挺拔的右腿微微屈起,裹着黑丝的膝盖不轻不重地抵在苏泽两腿之间,将他整个人控制起来。
胸前柔软起伏的轮廓直接压在苏泽的胸膛上,隔着衣料能清楚感受到她剧烈抖动的**。
“顾若雪,好好说话,别靠这么近。”
苏泽偏过头,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呼吸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顾若雪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缓缓地吹在他的耳垂上:“这十几年,你天天缠着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离得近?”
“你抓着我的手,说你是属于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我烦?”
她的食指挑开苏泽的外套拉链,隔着单薄的衬衫,指尖在他胸口划着圈。
“阿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顾家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我只要你。”
“你拿你这个人还,好不好?”
她的语气近乎哀求,但动作却越发偏执霸道,膝盖微微往上顶了顶,黑丝摩挲着牛仔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泽一把握住她乱动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手腕纤细的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顾若雪,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可笑吗?”
顾若雪被他握着手腕,直接顺着力道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
十指交叉相扣。
“不可笑。”
她抬起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感:“只要能把你拴在我身边,不管是谁欠谁,我都认。”
“这辈子,你别想在扔下我。”
……
同一时间,顾家的书房里,柳如烟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靠在皮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宽大的书桌上,摆着忠叔刚刚送过来的卷宗。
“查清楚了?”柳如烟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冷若冰霜。
忠叔躬身立在桌前,低声道:“查清楚了,当年在盘山公路撞死顾总的大货车司机,出狱后第三年全家移居海外,账户里凭空多了一笔两百万的资金。”
“资金经过洗钱链条追踪,源头指向江氏集团在国外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
柳如烟手里的高脚水晶杯被她硬生生捏出几道裂纹,鲜红的红酒顺着指缝滴在文件上,像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江鹤鸣……”
柳如烟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当年害死我丈夫,现在还想对我女儿下手?”
“夫人,还有一件事。”
忠叔抹了把冷汗:“大小姐今晚又私自把市一院周主任的专家门诊给推了……她为了去见苏少爷,连今晚的药都没吃。”
“周主任曾私下联系过我,大小姐的心肌代偿功能已经快到极限了,情绪如果再大起大落……随时可能出大事。”
柳如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然敛去,只剩下独属于商界霸主的冷静自持。
“调动顾氏所有的法务和公关资源,暗中把苏泽的雷泽网络护起来。至于江氏……”
“给证券部打电话,明天开盘,给我不计代价做空江氏的盘!”
“我要让江鹤鸣知道动我顾家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