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顾若雪站在路灯下，白色的兜帽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净。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昂着下巴逼问，就只是安安静静地仰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结果的考生。
换作是从前。
哪怕是在三天前的老柳树下，只要顾若雪问出这话，苏泽都会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他会甩出一串兔子不吃窝边草，莫挨老子我要搞钱的垃圾话，把她的念想堵死。
因为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这个随时掏剪刀的病娇手里保住狗命。
但问题是，现在不一样了。
看着她冻红的鼻尖，想起前天在动车上她撑着麻木的右腿让他枕了一路。
想起今天在道观她红着眼眶讲出的故事，还有后山老梅树枝头那两块被红绳勒成死结的木牌。
苏泽张了张嘴，那些熟练的拒绝话术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苏泽罕见地沉默了。
就是这短短三秒钟的沉默，看在顾若雪眼里，却不亚于一场神迹。
自从开学以来，她无论怎么死缠烂打，得到的永远只有干脆利落的拒绝和躲避。
这是半年多以来，苏泽第一次没有立刻拒绝她。
顾若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鼻尖发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苏泽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水光，心里暗叹了一声，移开视线：“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吗？先把你的心脏病治好，再把KPI一条条完成了再说。往后的事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话堵死，更没有把她一脚踢开。
顾若雪嘴角弯起，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声音都带上了雀跃：“顺其自然的意思就是没判我死刑咯？只要没判死刑，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苏泽脑门一黑：“翻什么盘，你当这是打麻将呢？赶紧上车回家，外头零下三度，你想冻死在这儿啊！”
“我不冷！我现在浑身都是热乎的！”
顾若雪心情好到了极点，破天荒地没有顶嘴，而是踮起脚尖，隔着羽绒服抱了苏泽一下，然后转身小跑向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上车后，她还摇下车窗，冲着站在路灯下的苏泽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苏泽！周四下午去医院拿造影报告，你答应过陪我去的，不准反悔！”
“知道了，赶紧关窗！”
目送迈巴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苏泽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看左右手腕上戴着的一黑一米白两根发圈，叹了一口气。
我靠，造孽啊。
本来是想写个脱敏计划给这姑奶奶治病的，怎么治着治着，好像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晚上七点半，苏泽拎着打包回来的两份黄焖鸡米饭推开大门，就看见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噼里啪啦。
赵雷正带着陈伟，刘强几个核心程序员围在电脑前，一个个挽着袖子，键盘敲得直响，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脏话：“卧槽！这帮孙子真他妈不要脸！连咱们元旦刚更新的鞭炮特效代码都敢硬扒！”
“雷哥你看这个！天涯游戏版和百度贴吧里已经有人把后台抓包数据晒出来了！”
“怎么个事儿？大过年的一个个跟要吃人似的。”
苏泽把打包盒往桌上一放，脱下羽绒服走了过去。
“泽哥！你可算回来了！大新闻，天大的好消息！”
赵雷一看到苏泽，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把将苏泽拉到液晶显示器前，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标签页汇报起来：“江鹤鸣那帮外行的底层数据库今天下午崩盘回档了三次！”
旁边的程序员陈伟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最绝的是，他们服务器崩溃报错时，前端页面弹出了底层源码路径，上面带着咱们开心农场版本的公证水印注释，他们连注释都没删干净就敢打包上线！”
好家伙，抄作业连名字都一块抄上去，这外包团队怕不是我们派过去的卧底吧？
苏泽挑了挑眉，凑近屏幕看了一眼。
国内最大的几个游戏论坛和校友网社区里，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惊天大瓜！号称耗资千万研发的《开心庄园》，服务器崩溃竟爆出雷泽科技《开心农场》源码水印！
实锤扒皮！我用抓包工具分析了《开心庄园》的在线人数接口，92%都是僵尸机器人账号，真正的活人玩家连五万都不到！
退钱！老子充了三百块钱买的元旦大礼包，回档三次全没了，客服电话直接关机，什么垃圾山寨骗子游戏！
前几天《开心庄园》发通稿拉踩《开心农场》画面简陋，福利抠门的时候有多嚣张，此刻被技术大神和充值玩家们扒掉底裤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短短两个小时内，数万名被回档气疯了的玩家组成了维权大军，不仅把官方论坛冲得瘫痪关闭，更是排队去各大应用下载平台和文化监管部门实名举报。
“泽哥，咱们现在要不要趁他病要他命，直接发律师函和官方公告锤死他们？！”
赵雷摩拳擦掌，眼珠子放光。
苏泽看着屏幕上飙升的骂战热度，摇了摇头：“发什么公告？咱们这个时候跳出来骂街，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通知所有人，今晚咱们官方账号一个字都不要发，安安静静装死，只管把咱们自己的服务器维护好，顺便在后台给所有今晚登录农场的老玩家，每人邮箱发一份免费的元旦暖心种子大礼包，附言就写，不忘初心，感谢陪伴。”
赵雷愣了一下，一拍大腿：“卧槽！泽哥你这招杀人诛心啊！同行衬托之下，咱们这波直接站着把无辜受害者人设焊死了！”
“去办吧，好戏明天早上才真正开场呢。”
苏泽笑了笑，转过身走回自己的独立小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外面的键盘声和欢呼声被隔绝在门板之外。
商战上的对手，他可以谈笑间解决。
可眼前这两份心意，他又该怎么选？
或者说，真的非要逼自己砍掉其中一个吗？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赵雷端着两碗泡面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泽脸上那副纠结的便秘表情。
赵雷把泡面往桌上一搁，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张嘴就吐出了一句直插苏泽肺管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