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站在云端。
更准确地说，是站在“云端之光”摩天大楼顶层，距离地面三百二十米的露天观景台上。脚下，是透明的钢化玻璃，城市缩略成斑斓的色块，车辆如蝼蚁般在纵横的街道上爬行。风很大，呼啸着灌满他昂贵的定制西装，猎猎作响，像是为他奏响的、一曲不成调的挽歌。
今天本该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由他主导设计的“云端之光”正式落成，媒体、名流、业界泰斗齐聚于此，庆祝这颗城市新星的诞生。他曾无数次在图纸上、在模型中、在梦境里勾勒过这一刻——他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鲜花与掌声，他的名字“陈宇”，将与这座建筑一起，载入史册。
多么讽刺。
就在一小时前，在这栋大楼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他的导师兼合伙人李铭远，站在聚光灯下，对着无数镜头和歆羡的目光，宣布了一个“沉痛”的决定。
“我不得不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向大家揭露一个事实。”李铭远，那个他敬若父亲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痛心与失望，“‘云端之光’的核心设计，并非出自我手，而是我的学生，陈宇。”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是鼓励的掌声。看啊，李大师多么提携后辈。
陈宇站在台下阴影里，手指冰凉。他知道，接下来绝不是褒奖。
“但是，”李铭远话锋一转，声音沉痛，“我近期才发现，陈宇提交的这份核心设计……与三年前，我已故恩师，林老未曾公开的一份遗作手稿，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哗然如潮水般涌起。
“这是赤裸裸的剽窃！”李铭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锤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锤碎了陈宇的世界。“我对此感到万分震惊和羞愧！是我识人不明，管教不严！我代表我们团队，向业界，向所有关注这个项目的人，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并宣布，即刻起，解除与陈宇的一切合作关系，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剽窃？恩师的遗作？
陈宇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他看着李铭远那张伪善的脸，看着周围人投来的、从惊讶到鄙夷、幸灾乐祸的视线，看着那些原本对准他的镜头，此刻变成了刺向他心脏的利刃。他想呐喊，想冲上台去，把那个窃取了他一切、还要将他踩入泥泞的伪君子撕碎！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李铭远几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小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出色，又不肯分享荣耀。你的设计理念，只有配上我的名望，才能成为经典。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你的‘遗产’。”
冰冷的绝望，比观景台上的风更刺骨，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他所有的努力、才华、梦想，在这一刻，被轻易地定义成了“剽窃”。他百口莫辩。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会去质疑德高望重的李铭远大师。
他输了。输掉了事业，输掉了名誉，输掉了未来。
人群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一步步后退，退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晕，退向了通往顶层观景台的楼梯。
三百二十米的高空，风是唯一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虚幻的城市。那些他曾为之奋斗、想要在上面留下印记的街景，此刻变得无比陌生而可笑。他想起远在老家的父母，他们一直以他为傲，如果知道他们引以为豪的儿子成了“剽窃者”……他不敢想象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太累了。
与其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在泥泞中挣扎，不如……
他闭上眼，最后一丝对世界的留恋，被李铭远那条信息和台下那些冷漠的眼神彻底斩断。他向前迈出一步，身体瞬间失重。
风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嘶鸣，失重感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城市的光斑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扭曲，变形。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轻盈。
他最后想到的，不是恨，也不是不甘，而是一个极其无关紧要的细节——他设计“云端之光”时，为了那个观景台的悬挑结构，他整整计算了三个月，确保它万无一失。
真是……荒谬。
“飞翔……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是他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
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也没有通往天堂或地狱的炫光。
陈宇的意识，是在一阵单调、持续的“滴滴”声中，缓慢复苏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景象，而是一片……刺目的纯白。不是圣洁的白，而是某种毫无生气、类似于医院或者极简主义办公室的冷白色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旧纸张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坚硬的、类似机场候机厅常见的塑料椅子上。身上穿的，还是那套跳楼时的定制西装，但奇怪的是，西装笔挺如新，没有丝毫皱褶，更没有任何从高空坠落应有的破损和污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完好，甚至能感受到脉搏在皮肤下稳健地跳动。
这是怎么回事？他没死？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极其宽敞，但毫无特色的大厅。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塑料椅子排列成漫长的队伍，延伸到他视野的尽头。队伍里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他们表情各异，有的一脸茫然，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暴躁不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脱离了实感的虚幻。
而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个像是银行柜台般的窗口，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处理着“业务”？
“喂！新来的！发什么呆呢！”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点不耐烦的男声在他旁边响起。
陈宇转头，看到一个男人正斜倚在他旁边的椅背上，嚼着口香糖，打量着他。
这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奇怪的制服——像是某种改良过的工装，颜色是难看的灰蓝色，肩膀上却别着一个造型滑稽的、咧嘴笑的骷髅头徽章。他长相不算难看，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痞气和吊儿郎当的姿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其不靠谱。他手里拿着一个闪着微光的平板电脑？
“姓名。”男人戳了戳平板，头也不抬地问。
陈宇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回答：“陈宇。”
“死因。”男人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跳楼。”陈宇几乎是机械地回答。
“哦，常见选项之一。”男人在平板上划拉着，吹了个泡泡，啪一声破掉。“啧，‘云端之光’跳的？挺会选地方啊，死都死得这么有设计感。”
陈宇瞳孔微缩。对方怎么知道？
男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看起来睡眠不足，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他把平板转向陈宇，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格式严谨的合同？
“看清楚了。陈宇，男，28岁，死于自杀。根据《彼岸灵魂管理暂行条例》第7条第3款，你的行为已构成‘非自然生命契约单方面违约’。”男人用棒读般的语速念着，“恭喜你，被‘悔憾管理局’临时录用为D级见习员工。我是你的引路人，林向阳。”
悔憾管理局？引路人？D级见习员工？
每一个词都超出了陈宇的理解范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这……是哪里？地狱？还是天堂？”他干涩地问。
“哪儿都不是，或者说，两者之间。”林向阳收回平板，耸耸肩，“这里是‘彼岸中继站’，你可以理解为……灵魂的中转处理中心。而我们悔憾管理局，专门负责处理你这种‘违约’客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宇，眼神里带着点评估货物的意味：“看你这一身精英范儿，生前混得不错？可惜，在这儿屁用没有。在这里，KPI才是硬道理。”
KPI？陈宇感到一阵荒谬。“什么KPI？”
“赎罪的KPI啊，哥们儿。”林向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这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准备坑蒙拐骗的混混，而不是什么灵魂引路人。“你该不会以为，你眼睛一闭腿一蹬，就真的一了百了吧？你造成的烂摊子，谁收拾？你留下的痛苦，谁承担？”
他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想想你爸妈？”
陈宇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向阳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重新站直身体，用平板敲了敲手心：“所以，你的新工作，就是回去，想办法弥补你‘违约’造成的损失和创伤。每完成一项任务，根据评估，你会获得相应的‘悔憾值’。等你的悔憾值积满了，就能获得‘最终审判’的资格，决定你是上天堂，下地狱，还是……有机会重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任务期间，我们会提供必要的‘装备’和‘权限’，比如短暂附身在活人身上。不过嘛，附身对象随机，时长有限，信号还时好时坏，你自己悠着点用。”
信息量太大，陈宇一时难以消化。他死了，但没完全死。他成了一个需要靠完成“赎罪任务”来攒积分换取审判资格的见习员工？
“如果……我不接受呢？”陈宇听到自己冷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他习惯了掌控和规划，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局面让他本能地抗拒。
“不接受？”林向阳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抬手，指向大厅远处一个散发着不详红光的、门口排着更长队伍的区域。
“看到那儿没？‘地狱数据中心’。不接受任务的，或者任务连续考核不及格的，就去那儿体验‘997灵魂拷问套餐’。”他咂咂嘴，“听说那边的‘服务器’，都是拿懒惰和逃避的灵魂冷却的，保证让你体验到比跳楼刺激一万倍的‘永恒加班’快感。怎么样，想试试？”
陈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红光是如此不详，仿佛带着灼热的气息，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战栗。他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他从来都是一个优秀的“执行者”，无论是设计图纸，还是现在的赎罪。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林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第一步，先去‘因果回廊’报到。让你好好看看，你那一跳，都给下面带来了什么。”
因果回廊？
林向阳不再多解释，打了个响指。“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大厅一侧一扇毫不起眼的、泛着微光的门走去。陈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周围是喧嚣又死寂的灵魂队列，前方是未知的“因果回廊”。他曾经的骄傲、才华、对世界的认知，在踏入这个诡异空间的瞬间，已被彻底击碎。
他现在只是一个编号，一个需要完成KPI的D级员工。
而他的第一个“工作任务”，是去直面他自己亲手造成的、他生前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逃避去想的——
后果。
那扇微光之门在他面前静静敞开，门后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陈宇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尽管他知道，这具身体可能根本不会有真实的痛感。
他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