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蝴蝶又一次飞入了雨雾中,凌魑晚没有多想,眼睛却盯着那飞入雨雾的蝴蝶,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匆匆又是十几载,外地入侵,炮火侵蚀,如今已是到处战乱,谁都躲不过去,进入药铺的人更少了,时落也长成了利落的少年,眉眼间与他生父年轻时模样一致,却更加活泼好动,自小便跟着白凛和离未到处乱跑,一刻都闲不住。
“这小子是不是长得太快了些?”离未看着跟在药衍身边炼药的时落,歪着头喃喃自语,又看了眼缩在凌魑晚怀中打瞌睡的白狼,明明白凛都还是个小孩的模样,明明感觉还没过多久,时落竟一下子从那个只能扶着人大腿才能站立的小萝卜头长的这么高大了。
听到了离未的喃语,凌魑晚抬头看了过来,又看了眼时落,“时落是人。”是啊,就算不被如今现世多接受,但到底时落还是一个人类,同他们不一样,这短短十载对他们而言是弹指一挥间,但对时落而言,却已是过了他生命的七八分之一了。他们会慢慢看着这个孩子从孩童长成少年,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到中年,最后步入老年,然后踏入死亡,完结他的一生,对他们而言的短短数十载,却是时落的一生,或许她那时候就不该留下时落,才不会在他离去的时候,有太多的不舍和难过,有个感情,也有了牵绊,更有了因果。
离未被凌魑晚的话回答的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什么,眼眸也有些变化,或许是在这儿太久了,她竟忘记了自己已经不是人,而时落,还是个人类,他们的时间太过漫长,漫长到,总有一天会亲自送走自己的家人,“没有什么办法么?”延续下去的办法?
凌魑晚没有回答,眼眸一直盯着时落,离未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眸子暗了暗,但很快便又明亮了起来,“诶,等他死后,魂魄也可以留下来啊,反正咱们不都一样,到时候都一个样。”离未为自己的聪明才智点了个赞,随即不再思考这个问题,继续坐在门口嗑瓜子。
不一样啊。凌魑晚低声叹了口气,她到底是该称赞离未的乐观向上还是吐槽她的不着调啊,他们能留在药铺是因为无法去转世投胎,因为有桎梏将他们困在了这个地方,而时落不一样,他是正常死亡的话,是不会有这种可能,甚至,可能因为他不再属于这个时间,而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到时候是否还能存留魂魄还是个未知数。换句话说,到那时候,时落或许会被真正的抹除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那时候只怕药铺想留下他也做不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他们解忧药铺无法解决的啊。解了世人百世苦,不解自身烦忧楚。
离未坐在门前嗑着瓜子喝着茶,外面战火连天,早已是另一派景色,哪怕在这小巷中都闻得到外面的硝烟气息和那战火的咆哮,她晃晃悠悠的靠着门框,若有所思,“老是来一些魂魄什么的,都好久没看到人了。什么时候能来个人啊,咱们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么?”
“也可以去别处。”药衍抬眼看了她一眼,笑着回答道,“药铺不存于凡世间,故而,要去何处定居都可,全靠老板决定位置,我们只开门迎客便好。”话说,他们在此地呆的时间的确有些过长了,上一次搬家还是几百年前了,也难得这一次能呆这么久。
听到可以搬去别处,离未顿时眼睛一亮,“老板老板,我们去别处看看吧,去人多没有战争的地方,如今这样的日子好无聊啊,还要地方有些不长眼的夜半袭击,我们去别处吧,换个地方,或许生意会更好呢,”现在这里战事四起,她想出去逛逛都不能了。
凌魑晚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的确是在这儿呆的太久了,曾经她也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太久,但如今的,却能越来越安于现状,若不是离未提起,她也没注意到,而且如今的世道和这座城市,真的不适合继续呆下去了,人们颠沛流离,纷纷外逃,很快就会被敌军占领,都是一帮外来者,语言不通,若是到时候要与他们做生意,还得去学一学那外语,着实麻烦,还是算了,大可不必。“那便走吧,”只是要去哪儿呢?凌魑晚思索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眸暗了暗,好像,很久没回去过了,她看了眼药衍,就当是她的任性吧。
等第二天开门时,外面已经变了另一处模样,没有战火的牵连,这儿的人依旧过着他们的日子,虽不及之前那城镇繁华,却也是不输的热闹,离未一下子便兴奋起来,拉着白凛和时落就要出去走走,而药衍看到这里,却是有些惊讶,这里,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没想到老板会想到回来这里,”药衍有些无奈的笑道,却也明白,凌魑晚来这儿的意思,她还是放不下吧,或者说,只是单纯的回来看看么?但是那周家一家早已不在了,如今时过境迁,已是千年了,那老宅也早已换了人家,还在这儿看什么?还有什么意义么?
“嗯。”凌魑晚低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遇到你的地方。”她想回来这儿,不只是想去看看那宅子的人家如今如何了,也不是因为那早已荒败无人的凌家旧址,还有便是,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她获得新生的地方。这里,有的她的家。
药衍看到这熟悉的街道,也有些颇为怀念了,千年了,没想到这古城竟保护的这么好,连这小巷街道都如曾经一样,没有再时间的长河中风化湮灭,他想起了那个经常在门口卖宵夜馄钝的老伯,想起了那个经常在摊子上吃宵夜的打更人,也想起了,与她初见的那夜。
他还记得,那满目的红色,她穿着一身喜服,拖着周家的所有人一步步的穿过这街道,走过药铺门前,向他要了针线,第二次,依旧是火红的一片,仿若连天都要烧尽一般,她为了凌家和周家,亲手手刃了所有仇敌,连自己都搭了进去,那次,她要了一方红帕。第三次,她已化作魑魅,一身红衣,忘川不渡,难过奈何,带着满身的煞气进入了药铺,成为了药铺的主人,这么久以来,那是他最深刻的记忆了,刻在了骨子里永远都忘不掉,连药衍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很少给那些路过药铺的人任何一点占据他记忆的地方,唯独她。
她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记忆开始不断的留下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遇到的人和事,有时候药衍自己也在怀疑,自己以前是否也是如此,会记下与老板在一起的每一段,直到他们离开时,也带走了这所有的记忆,所以他才记得不的。
“老板那时,还真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药衍忍不住笑道,毕竟当时一个小女孩,竟然能亲手手刃了十几个当朝官员,还将他们脑袋摘除带走,任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做的,虽然,她连自己的搭了进去。
“他们活该!”想起那些事,凌魑晚恶狠狠的骂道,浑身煞气外泄,见状,药衍忙上前安抚顺毛,一杯热茶塞进手中,凌魑晚稍稍的压抑了一下,当年的事,她不想再去回忆了,那留给她的创伤是无法修复的,两家人百口性命,天煞孤星的恶名……,只是,过去了。
离未带着时落和白凛在外各处疯玩,今日似乎有人家要娶妻,整条街道上都是热闹非凡,迎亲都队伍像长龙一般看不到头,花轿一路抬着,唢呐也响了一路,两侧有人不时的向人群洒落一颗颗喜糖,孩子们弯腰捡拾着,满脸都带着甜甜的笑意,白凛也捡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顿时整个口中的都是香甜的味道,他又捡了两颗塞进口袋里,打算带回去给凌魑晚,离未带着他们挤在人群中看着,满地的红屑和花瓣,着实是好大的阵仗,不止是谁家娶妻。
“这林家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啊,纳个妾都这么隆重。”旁边有人说起了此事,离未听了一耳朵,才方知这不是娶妻,而是纳姨太太啊。但是纳个侧室都这么大张旗鼓,还真是不差钱。
“哎,谁说不是呢,不过那林家老板也是,娶个四房都比得上娶正妻了,那苏家的女儿真不愧是咱这儿的第一美女啊,才貌双全,难怪那林家老板这么上心。”
“苏家也是名门之后,书香门第,虽然是家道中落了,但那苏家小姐长得一等一的貌美,又知书达理,才华横溢,谁不喜欢啊,那林老板可是好不容易才娶进门的,可不得好生待着。”
听着这些人的议论,离未也明白了,都娶了第四房了,这女人一多,看来那林家也有的闹腾了,真好,以来就有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