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十七章
(英)爱米丽·勃朗特著;张玲,张扬译2026-07-24 14:424,390

昨天天气晴朗,无风,有霜。我按照计划前往呼啸山庄。管家求我带封短信给她家小姐,我没有拒绝,因为这位值得敬重的女人认为,她这样请求是理所当然之事。

房子的前门洞开,但护栏的大门却牢牢闩着,正如我前次来访时一样。我敲门之后,惊动了恩肖,他从花园的花坛中间走出来,下了门闩,我走了进去。这个家伙此时像模像样的。一个乡巴佬看起来能够这样,也就很不错了。我这次特别注意看了他;不过他本人却显然还是在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的种种长处难以展露。[1]

我问他,希思克利夫先生是否在家。他回答说不在,但在午饭时刻可以返回。当时已经十一点,我表示了想进去等他的意思。他听了立即扔下手中的工具,陪我进去,倒不是代替主人待客,而是履行看家犬的职责。

我们一起进入屋内,凯瑟琳在那儿,正在很麻利地为即将开出的午饭准备蔬菜。她比我第一次见到时显得更加郁郁寡欢,也更加无精打采。她几乎没有抬眼看我,继续干自己手上的活儿。像上次一样,不顾通常的礼仪形式,我向她躬身问安,她也不理不睬,不予回礼。

“她显得并不那样和蔼可亲,”我暗自思忖,“不像迪恩太太想让我相信的那样。她是个美人儿,这个不假,但并非天使。”

恩肖态度粗暴,吩咐她把她那些家伙搬到厨房里去。

“你自己去搬吧。”她说。她把蔬菜收拾完毕,就推到一边,自己退到窗前一把凳子上坐下,用她衣兜里的萝卜皮刻出一些小鸟小兽的花样来。

我假装想观看花园中的景色,走近她身边,自以为灵活巧妙地把迪恩太太的短信扔在她的腿上,没让哈顿注意到——可是凯瑟琳却大声发问:

“这是什么?”并且把它扔开了。

“你那位老相识,画眉田庄女管家给你的信。”我回答。我好心好意帮她办事,她却把事情揭穿,真令人生气;而且我还害怕引起误会,让人以为这是我给她的私信呢。

她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本想把它拾起来,但哈顿捷足先登,把信抓了过去,放进自己的背心口袋,说希思克利夫先生应该先看。

因此凯瑟琳只得默默无言,转过身去背对我们,偷偷掏出手绢来擦自己的眼睛。这时她表哥经过一番内心斗争之后心软下来,又把信掏出来,要多无礼就有多无礼地扔在她身边的地上。

凯瑟琳急切地拾起信来,仔细阅读,然后向我提出几个问题,不管合不合情理,反正问的都是她娘家那些人的情况;然后她遥望远处的山峦,喃喃自语道:

“我是多么地希望骑上小敏妮到那里去呀!我是多么地希望爬到那上面去呀!啊,我真心烦——我给圈着,哈顿!”

她把她那秀丽的头仰靠在窗台上,唉了一声,半似哈欠,半似叹息,然后陷入茫然的沉思,既不在意也根本不想知道我们是否在看她。

“希思克利夫太太,”我默默无言坐了一会儿才问她,“你还没有意识到,我是你的一个熟人吗?我们那么熟识,所以你不来和我说话,我都觉得莫名其妙了。我的女管家谈起你,夸起你来,从来都是不厌其烦。我要是回去以后除了告诉她你收到了她的信,却什么话也没说之外,没有给她带回一点儿你的消息,或者你的情况,她会大失所望的!”

她听了我这番话好像很奇怪,于是问我:

“埃伦喜欢你吗?”

“是啊,非常喜欢。”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一定得告诉她,”她继续说,“我愿意给她回信,可是我没有写信的东西,甚至没有一本书,可以从上面撕下一页纸来。”

“什么书也没有?!”我惊呼起来,“没有书,你在这里怎么活得下去呢?如果我可以不揣冒昧地问——虽然田庄有个很大的藏书室供我使用,我还常常感到百无聊赖——把我的书拿走,那我就走投无路啦!”

“我从前有书的时候,总在看书,”凯瑟琳说,“可希思克利夫先生从来不看书,所以他心血来潮,把我的书全毁了。我几个星期都没翻一本书了。只有一次,我把约瑟夫存的经书都搜遍了,惹得他大大发了一通火;还有一次,哈顿,我在你屋子里发现了一堆暗藏的书……有些是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还有些故事和诗集,全都是老相识,我把那些故事和诗集带来了,你倒把它们都收走了,就像喜鹊收集银匙似的,仅仅是出于爱偷东西的习惯而已[2]!这些书你一点儿用也没有——要不,你把它们藏起来就是居心不良:书中的乐趣,你自己享受不了,那别人也休想。也许是你那份忌妒心提醒了希思克利夫先生把我珍爱的藏书都从我这儿抢走了吧?可是我已经把大多数书都写在我的脑子里,印在我的心上了,这些是你们夺不走的!”

恩肖听他表妹揭他私下积攒文学书籍这个短,脸涨得通红,还义愤填膺、结结巴巴地驳斥她那些指责。

“哈顿先生是想让自己增长知识,”我说,想帮他挽回面子,“他不是对你的学识造诣心存忌妒,而是起而效法——用不了几年,他就会成为一个聪明博学的人啦!”

“与此同时,他还想让我往回缩成一个笨蛋。”凯瑟琳回答,“是啊,我听见他自个儿试着又拼又念的,错得一塌糊涂!我希望你像昨天那样再念念《齐维·切斯》[3]——真是可笑极了。我听见你……还听见你翻字典,查那些难字,后来你骂开了,因为你不懂那上面的解释!”

这个年轻人显然觉得这太糟糕了:先是因为无知遭人耻笑,后来又因为想改变这种状况而遭人耻笑。我也有同感,而且想起了迪恩太太讲的那段趣闻,说到他头一次怎样努力,想从自幼的懵懂愚昧中解悟开窍,所以我就说:

“不过希思克利夫太太,我们谁都有个从头开始第一回呀,而且刚入门的时候,谁都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如果我们的老师只是奚落我们,而不是帮助我们,那么我们也还是会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呢。”

“哎呀!”她回答,“我并不是想限制他求学上进……可是他也没有权利盗用我的东西呀,而且,还要在我面前读错、拼错,弄得不伦不类,叫人哭笑不得!那些书,不管是散文还是诗,由于种种特殊的原因,都是我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些书让他那张嘴给轻贱了、亵渎了,真让我讨厌死了。另外,所有这些东西里面,他专挑我最心爱、最喜欢的那些篇章翻来覆去地念,仿佛居心不良似的!”

哈顿一声不响,胸脯上下起伏,足有一分钟的工夫。他受着屈辱与愤怒双重感觉的煎熬,要想把这种感觉强压下去,可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我出于文明礼貌的考虑,不愿使他在我面前受窘,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观看外面的景致。

他学着我的做派,离开这间屋子,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露面了,双手捧着五六本书,把它们扔在凯瑟琳的怀里,大声喊着:

“拿去!我永远也不想再听、再念、再想这些书啦!”

“现在我不要了!”她回答,“我一看见这些书就要想到你。我讨厌死它们了!”

她翻开显然是她以前常常翻阅的一本书,模仿刚刚开始念书的人那种慢慢腾腾的调子,念了其中的一段,然后大笑起来,把书扔开了。

“仔细听着!”她用一种故意惹他冒火的腔调接着说,然后又用同样的腔调念起一首古老的民谣来。

但是哈顿那自爱之心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凌辱了。我听见——而且我也并非完全不赞同——他动手给了凯瑟琳一下,好刹住她那毫无分寸的舌头。这个小可怜儿极力伤害她表哥那种虽然缺少熏陶,却十分敏锐的感情,所以伸手动武也就成了他收清欠债、回敬加害于人者的唯一方式了。

他随后又把那些书都收拾起来,扔进壁炉里去了。我从他的表情知道,给这股怒火献上那样的祭品是多么的痛苦——我想象得出,他看到这些书在焚化的时候,回忆起了它们曾经带给他的乐趣,还有他曾经期望它们会带给他的那种夙愿得偿的喜悦和日益增长的乐趣——而且我还以为,我猜到了推动他偷偷学习的动力。他曾经仅仅满足于日常的劳作和动物一般的粗鄙享受,直到凯瑟琳闯进了他的生活。羞于受到她的轻视,渴望获得她的赞许,成了鼓舞他努力上进的第一股力量;可是他奋发上进的努力既没能使他免遭轻视,又没能使他博得赞许,而且结果适得其反。

“是啊,像你这样一个畜生,能从书里面得到的好处,也就仅限于此啦!”凯瑟琳一边大声说,一边嘬着她那受了伤的嘴唇,同时用她那充满怒气的眼睛看着那熊熊烈焰。

“你最好马上给我住嘴!”他气势汹汹地回答。

他激动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急忙朝门口冲过来,我让开路让他走出去。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口铺的石板,希思克利夫先生就从甬道上走过来,迎头碰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道:

“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小子?”

“不干啥,不干啥!”他说着冲了过去,独自一人去品尝自己的悲哀和愤怒。

希思克利夫凝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我要是自己破坏自己的计划,那才怪呢!”他喃喃自语,还不知道我就在他身后,“可是我想从他脸上找出他父亲的影子,却一天一天更明显地看到她的!真该死,他怎么那样像她呢?看到他,我真受不了。”

他低垂双眼看着地上,抑郁地走进屋里来。他脸上显出一种焦躁不安的神情,这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身子也显得消瘦了一点儿。

他儿媳妇从窗口里一见到他,立刻就溜到厨房里去了,所以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看到你又出门了,我很高兴,洛克伍德先生,”他回应我的问候说,“出于半带自私的考虑,我觉得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少了你,我还真不大容易找到谁来替补呢。我一直纳闷儿,还不止一次,是哪阵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呢?”

“恐怕是百无聊赖突发奇想吧,先生。”我回答,“这不,因为百无聊赖突发奇想,这风又要把我吹走啦——下星期我要动身去伦敦,我得事先通知你,我原先是同意租下画眉田庄,但十二个月期满以后,我不想续租了。我相信,我再也不会在那儿多住了。”

“啊,确实是!你已经过腻了这种遁世隐居的生活,是吧?”他说,“如果你上这儿来是为了要求在你不住那儿的期间减付房租,那你这趟就算是白来了。我照理应得多少,就是多少,从不对任何人慷慨大方。”

“我根本不是为了想要少付房租才来的!”我相当气愤,叫嚷起来,“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清账。”于是我从口袋儿里掏出了我的支票本。

“不用,不用,”他冷冷地说,“如果你回不来,你会留下足够的钱数来还租钱的……我并不着急——坐下吧,和我们一起吃饭——不会再登门拜访的客人,通常总是能让人欢迎的——凯瑟琳!把东西端进来——你在哪儿?”

凯瑟琳又露面儿了,端来一盘刀叉。

“你可以和约瑟夫一起吃饭,”希思克利夫扭过头咕噜着说,“就待在厨房里,等他走了再出来。”

她一丝不苟地服从他的指示——也许她是对外界的诱惑无动于衷而不思逾越吧。生活在那些乡巴佬和厌世者中间,她遇见较高层次的人,大概也无法赏识了。

一边是希思克利夫先生,横眉立目,脸色铁青;另一边是哈顿,一言不发,哑巴一般,我这顿饭吃得索然寡味,于是尽早告辞——我本来想从后面走,好最后再看凯瑟琳一眼,再惹约瑟夫那个老头子发发火,可是哈顿奉命牵来了我的马,那位主人又亲自送我到门口,所以我也无法实现自己的心愿。

“在那所宅子里过日子真是枯燥压抑!”我骑马走上大路的时候暗自思忖,“要是真像希思克利夫太太那位好心的保姆所希望的那样,她家小姐和我能够相互产生倾慕,而且双双迁往城市喧腾热闹的生活中去,那对她来说可就是个好梦成真,比童话更加罗曼蒂克的故事了!”

[1] 暗指恩肖仍然言谈举止粗俗,虽外貌不差,仍难取悦于人。

[2] 喜鹊偷银匙,源于欧洲民间传说,成为一些作家的创作题材。

[3] 《齐维·切斯》为英国民谣,叙述一三八八年英格兰与苏格兰两军在英格兰北部奥特本交战。结果英方大败,统帅亨利·珀西爵士被俘;苏方首领詹姆斯·道格拉斯被杀。

继续阅读:第33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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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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