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二十章
(英)爱米丽·勃朗特著;张玲,张扬译2026-07-24 14:428,834

那天傍晚以后,有几天,希思克利夫先生吃饭的时候总是躲着我们,可是他又不肯明说不要哈顿和凯茜。他不喜欢完全听凭自己的感情行事,宁可干脆自己不来——而且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只吃一顿饭,似乎也足够维持了。

一天夜晚,全家人都上床睡觉以后,我听见他下了楼,从前门走出去了。我没听见他再进来。早晨,我发现他一直在外边。

那时候正是四月,天气温暖舒适,一阵阵小雨和阳光使得青草一片葱绿,靠近南墙的两棵矮苹果树已经繁花满枝。

早饭过后,凯瑟琳硬要我端一把椅子出来,再带上我的活儿,坐在宅子一头的枞树下面;哈顿那次受伤已经完全好了,所以她又甜言蜜语哄着他来挖土,侍弄她那座小花园。约瑟夫上次告了状,结果小花园挪到了那个犄角上。

周围散发着春天的芳香,头上是美丽柔和的蓝天,我坐在那儿舒舒服服地尽情享受。我家小姐跑下去在栅栏门附近采樱草花苗,准备栽在花坛边上。她才采了一半就转回来告诉我,希思克利夫先生走过来了。

“他还和我说话了呢。”她又加了一句,带着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他说什么啦?”哈顿问她。

“他告诉我,趁早赶快走开,”她回答,“可是他那样子和往常大不相同,所以我站在那儿瞪着他瞧了一会儿。”

“怎么不同?”他又问。

“嗯,简直是容光焕发,满面春风——不,不是简直——而是非常兴奋,发疯似的,高兴极了!”她回答。

“那么是夜里散步让他高兴起来了。”我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说了一句,可实际上我和她一样感到大出意料。看到老爷显得高兴,可并不是每天都有的光景,所以我急着想弄清她说的是真是假,就编造了一个托词回屋子里去了。

希思克利夫站在打开着的门正中,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可是在他眼睛里的确闪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欢快的光,把他整个的容貌都改变了。

“你要吃点早饭吗?”我问他,“你在外面整整逛了一夜,一定饿了!”

我想弄清楚他到哪儿去了,可是我又不愿意直截了当地问他。

“不,我不饿。”他回答着,扭过头去,带着不屑回答的口气,好像猜到了我想弄清楚是什么让他高兴的。

我觉得为难——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适当的时机,给他提点儿劝告。

“不上床睡觉,却跑到外面去溜达,”我说,“我觉得这不合适。无论如何,在这种潮湿多雨的季节,总是有点冒失。我敢说,你会得重伤风,或是发烧的——你现在就有点儿不太妙啦。”

“没事儿,我还能顶得住,”他回答,“而且还非常地高兴,只要你别打扰我就好——进去吧,别烦我啦。”

我听从了。走过他眼前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像只猫似的,喘气很急。

“没错!”我心里暗自想着,“咱们就要来一场大病啦。我真想象不出来,他究竟一直在干些什么!”

到了中午,他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从我手里接过去堆得满满的一个盘子,好像要把他先前没吃的东西都补上似的。

“我既没着凉,也没发烧,奈丽,”他说,这是在影射我早晨说的话,“而且我已经算计好,决不亏待你给我的这些吃食。”

他拿起刀叉,正要开始吃,可是胃口好像突然一下子又没了。他把刀叉又放回桌子上,急切地朝窗户那边望着,接着又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我们看着他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同时接着把饭吃完。恩肖说,他要去问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还以为是我们在什么地方伤了他的心。

“喂,他来吗?”凯瑟琳等她表哥回来时大声问道。

“不来,”他回答,“不过,他并没生气。他好像非同寻常,而且真的高兴。倒是我对他连说了两遍,弄得他不耐烦了,他这才吩咐我走开,到你们这儿来。他很纳闷,我干吗还要找别人来做伴。”

我把他那个盘子放在火炉的围栏上热着。过了一两个钟头,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又进来,一点儿也没有平静下来。浓黑的眉毛下边仍然是那副反常的——真是反常的——快乐的样子。脸上还是照样没有血色,时不时露出牙齿,像是在微笑。他的身子在哆嗦,可不是像一个人因为冷或者虚弱才打的那种哆嗦,而是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那样颤抖——是一种强烈的震颤,而不是发抖。

我心想,我得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不然让谁来问呢?于是我大声喊起来:

“你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希思克利夫先生?你看起来非同寻常的不安宁。”

“哪儿会有什么好消息给我呢?”他说,“我是饿得不安宁,可是我好像又吃不下去。”

“你的午饭就在这儿,”我又说了一句,“你干吗不拿去吃呢?”

“我现在不想吃,”他赶紧咕噜了一句,“我要等着吃晚饭。还有,奈丽,让我最后再求求你,去提醒哈顿,还有另外那一个,离我远点儿。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我希望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

“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有什么新的原因吗?”我问他,“告诉我,希思克利夫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古怪?昨天夜里你到哪儿去啦?我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出于没事儿干好打听,而是——”

“你提出这个问题,正好就是出于没事儿干好打听,”他打断了我的话,还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要回答你。昨天夜里,我到了地狱的大门口。今天,我的天堂近在眼前——我都看见它了——离我还不到三尺远!行啦,你最好还是走——要是你克制自己不打探别人的事,你就不会看到,也不会听到什么叫你胆战心惊的事啦。”

我扫过壁炉、擦过桌子以后就走了,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出门,一个人待在那儿,谁也没去打扰他。一直到晚上八点了,我觉得,尽管他没召唤,我还是应该给他把蜡烛和晚饭送去。

他靠在格子窗的窗台上,窗户开着,可是并没朝外看,他的脸朝着昏暗的屋里。炉子里已经烧得只剩下一点儿灰烬,屋里满是阴天夜晚那种又潮又闷的空气,而且安静得不仅能听见下面吉默顿那条小河淙淙流水的声音,还能听见山涧流过卵石,穿过它漫不过去的那些大石头中间的小缝隙发出的哗哗、汩汩的响声。

我看到炉子都快灭了,动手把窗户一扇扇都关上,最后走到他身边的那扇窗户,心怀不满地蹦出来一声:

“我把这扇窗子也关上吧?”我问他,因为他靠在那儿一动不动,所以我想引起他注意。

我对他说话的时候,烛光在他的脸上闪了一下,哎哟,洛克伍德先生,我只不过掠了他一眼,就把我吓得简直没法形容啦!那对深深凹进去的黑眼睛!那种微笑和那死人似的惨白!我看着眼前的他,仿佛不是希思克利夫先生,而是什么鬼怪,我害怕得把手里的蜡烛弄倒了,碰到墙上,这让我立时陷进了一片黑暗中间。

“好,关上吧,”他回答,还是我听惯了的那个声音,“嘻,纯粹是找别扭!你干吗要把蜡烛横着拿在手上?快,再去拿一根来。”

我给吓傻了,急忙跑出去对约瑟夫说:

“老爷要你给他送支蜡烛去,再把炉子点起来。”因为我那时候吓得不敢再自己进去了。

约瑟夫嚓啦啦拿铲子撮了些烧着的煤块,就去了,可是不一会儿又端了回来,另一只手里还端着晚餐的托盘。他解释说,希思克利夫先生正要上床睡觉去,他什么也不想吃,到明天早晨再说。

我们听到他立刻上楼去了。他并没回到他平常用的卧室,却转到有镶板床的那间屋子去了——那儿的窗户,我以前提到过,都很宽大,谁都可以从那儿钻进钻出,于是我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他这是打算再一次半夜里出去游荡,他是想让我们疑惑不到这件事。

“他是个食尸鬼[1],还是个吸血鬼?”我暗自思量。我在书上念过那些耸人听闻、幻化成形的恶魔。接着我开始回忆:我从他小时候起怎样照顾他,看着他长大成人,他这一辈子我差不多都在留意他;到现在对他却生出一种恐惧的感觉,这该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哇。

“可是,这个小黑家伙,受到好心人的呵护,却反过头来祸害这个好人,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迷迷糊糊打着盹儿,咕噜着那些迷信的事。接着我又半梦半醒地开始绞尽脑汁想象,他亲生父母到底是哪号人。于是我又重新想起了我醒着时候的种种想法,把他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最后又想到他死了和举办丧事的情景。所有这些我能想起的事当中,我觉得特别伤脑筋的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完成叫人家在他的墓碑上刻字这项任务。我只有去找教堂执事出主意,因为他连个姓也没有,多大岁数我们也说不出来,所以也就只好简简单单刻上“希思克利夫”完事。后来果真是这样,我们就是这样办的。你要是走进教堂墓地,在他的墓碑上只能看到这名字,再加上他去世的日期。

黎明时分,我的头脑又清醒过来。我等到眼睛刚一能够看得见东西了,就起身走到花园里去,想辨认一下他窗户下面有没有什么脚印。结果,那儿一个脚印也没有。

“他一直待在家里呢,”我心想,“今天他会平安无事啦!”

我和往常一样给全家人预备早饭,不过我告诉哈顿和凯瑟琳,别等老爷下楼,自己先吃,因为他总是躺到很晚才起床。他们更喜欢在外面树下吃饭,所以我就在那儿给他们放了一个小桌子。

我又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希思克利夫先生已经在下面了。他和约瑟夫正在谈论种地的事。他给这件事情很多明确详细的指示,不过他说话很快,并且不断把头转向一边,还是那副激动的表情,甚至更加严重了。

约瑟夫离开屋子以后,他又坐在他平时喜欢坐的地方,我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杯子拉近了一点儿,然后把胳臂支在桌子上,注视着对面的墙。我猜想他是在仔细打量一个特别的地方,眼睛烁烁放光,焦躁不安,那样地急不可耐,有半分钟的工夫都没喘过气来。

“快来吧,”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把面包推到他手边上,“趁热快吃快喝吧,快等了一个钟头啦。”

他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还是在笑。我宁可看他咬牙切齿,也不愿看他这种笑脸。

“希思克利夫先生!老爷!”我大声叫他,“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这么瞪着眼睛,就好像看到了尘世以外的什么影子似的。”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这么大喊大叫的,”他回答,“朝周围看看,然后告诉我,这儿是不是只有咱们俩!”

“当然,”我回答,“当然只有咱们俩!”

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照他的话朝周围看了看,仿佛我也不大有把握似的。

他用手在桌面上一胡噜,在面前吃早饭用的东西当中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身子向前靠着,好更方便地向前凝视。

这一下我看出来了,他并不是在瞅着墙,因为我单单看着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是在注视不到两码远的什么东西。而且不管那是什么,反正很明显那给他带来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痛苦。至少从他脸上那种痛不欲生而又欣喜若狂的表情,会使人如此设想。

那个想象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固定不动的,他那双眼睛毫不放松地跟随着它,哪怕和我说话的时候,也紧追不舍。

我提醒他,不能这样长期拒食,可是这都成了耳旁风,即使他听我一再的请求,动了一下要去够点儿什么,即使他伸出手来要去拿片面包,他的手指头也是还没碰着东西就握在了一起,而且搁在桌子上,忘了原来要干什么。

我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坐在那儿,想在他全神贯注地沉思默想的时候,把他那专一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直等到最后他都烦了,站起来问我,为什么我不让他按他自己的时间吃饭。还说,下一次我不用再等了,可以把东西放下就走。

他说完这番话就出了屋子,沿着花园里的小路溜溜达达走下去,过了栅栏门,就不见了。

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时时刻刻都令人焦急,又一个黄昏来临了。我等到很晚还没回屋休息,后来回屋去了,也还是睡不着。他过了夜半才回来,而且把自己关在下面的屋子里,并没有上床睡觉。我仔细听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又穿上衣服,下了楼。睁眼躺着,为成百种虚妄无稽的疑团忧虑伤神,可真不是滋味。

我听出了希思克利夫先生在石板地上不安地踱来踱去的脚步声。他不时深深吸进一口气,就像是一声呻吟,打破深夜的寂静。他还喃喃自语,说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儿。我唯一能听得清楚的就是凯瑟琳这个名字,再加上某些亲热或是难受的狂呼乱叫。说的时候就像一个人正对着眼前的另一个人讲话——声音低沉而真挚,是从心灵深处绞出来的。

我没有勇气闯进他待着的那个屋子,可是我又想让他从他那幻梦中醒过来,所以就使劲儿倒腾厨房里的火,把炉子通好以后,又铲煤渣。这一下真把他引了出来,比我指望的还快。他立刻把门打开,对我说:

“奈丽,到这儿来——到早晨了吗?带上你的蜡烛过来。”

“钟正敲四点呢,”我回答,“你想要带支蜡烛上楼——那你就在这火上点一支吧。”

“不,我不想上楼。”他说,“进来吧,给我把火生起来,反正在那儿干活儿也是弄屋子里的事。”

“我得先让这儿的煤烧红了,才能拿些过去。”我一边回答,一边搬了把椅子和风箱过来。

这时候他往返徘徊,处于临近失去理性的样子。他一声接着一声深深地叹气,声声接得那么近,好像平常那种呼吸的间歇都没有了。

“等天亮了,我要派人去请格林来,”他说,“我想问他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得趁我还来得及在这些事情上用心思的时候,趁我还能平平静静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办。我还没写遗嘱,怎样处理我的财产,我都没法下决断!我真希望,我能把它们从世界上消灭掉。”

“我可不愿意这么说,希思克利夫先生。”我插嘴说,“把你的遗嘱撂一会儿再说吧——你还足够为你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忏悔呢!我从来没想到过你会神经错乱——可是你现在却错乱得厉害极了,差不多完全错乱啦,这都是你自己的不是。你最近这三天来的那种过法,哪怕是个泰坦[2],也会给拖垮的。吃点儿东西,睡会儿觉吧。你只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就知道你多么需要吃饭睡觉了。你的脸腮都塌下去了,眼睛里尽是血丝,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老不睡觉,眼睛也快瞎了。”

“我吃不下,睡不着,这又不是我的不是,”他回答,“我向你保证,我并没存心要这样,只要我能做得到,我马上就去吃饭睡觉。但是你这就像是叫一个在水里挣扎、马上就要到岸边的人休息!我先得上了岸,然后才能休息呀。算了,别管他格林先生了。至于说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忏悔,我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可忏悔的——我太幸福了,可是我又还不够幸福。我那灵魂的、至高无上的幸福把我的肉体毁了,可是灵魂本身却没有如愿以偿。”

“什么幸福,老爷?”我大声说,“稀奇古怪的幸福!要是你听我说,不发脾气,那么我就可以奉送点儿劝告给你,叫你更加幸福。”

“什么劝告?”他问我,“说出来吧。”

“你自己明白,希思克利夫先生,”我说,“打从你十三岁的时候起,你过的就是一种自私自利、不信基督的生活。保准儿整个那段时间,你手里就没有拿过《圣经》。你必定把那本书的内容全忘了。你现在也许没空去查查它了。去请位牧师吧,不管是哪个教派的都没关系,请他给你讲讲《圣经》,再告诉你,你背离教导误入歧途已经有多远啦。还有,除非你在咽气以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否则,你就根本不配进入天堂。你这样做难道会有什么坏处吗?”

“我不但不会生你的气,反倒愿意感激你,奈丽。”他说,“因为你提醒我想到,我愿意用什么方式埋葬——要在傍晚[3]把我抬到教堂墓地,你和哈顿要是愿意,就可以陪着把我送去——要特别留神,让教堂执事按照我关于那两口棺材的指示办理!不需要请什么牧师来,也不需要在上面给我念什么——我告诉你,我已经快要到我的天堂了,别人的天堂,我根本看不上眼儿,我也不眼馋!”

“你要是顽固不化,坚持拒食,而且就这么死了,他们不肯把你埋在教堂墓地里呢?”我对他这种完全不把上帝放在眼里的态度大为震惊,于是问他,“难道你就愿意这样?”

“他们不会那么干,”他回答,“他们要是那么干,那你就得叫人把我偷偷搬到那里去。要是你不管不顾,那你就会用实际证明:人死了并不是一切都消灭了!”

他一听见家里其他人走动起来了,就立刻退回他那个窝里去了,这时候我也感到松了口气——可是到了下午,等约瑟夫和哈顿都干活儿去了,他又来到厨房,带着一副狂乱的神气,要我去和他一起坐在堂屋里——他想要个人陪着他。

我不肯去,还明明白白告诉他,他说话行事都那么莫名其妙,我给吓怕了,我既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心气儿,单独和他做伴。

“我相信,你是把我当作魔鬼啦!”他说,还苦笑了一下,“在一个正经八百的人家里,有什么事儿可怕到让人没法儿待?”

凯瑟琳刚好来了,他转身见到她就走了过来,她见他过来马上躲在我后面,他于是带着挖苦加上了几句:

“你愿意过来吗,乖乖?我不会害你的。不会啦!我一直让自己对你比魔鬼还坏。行啦,还是有那么一个人,敢来和我做伴的!天哪!她可真冷酷无情。哼!真该死!这真是太过分了,简直没法说啦,血肉之躯怎么受得了哇,连我都受不了啦。”

他不再请求谁来陪他了。天擦黑的时候,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整个夜晚一直到早晨,我们都听见他在痛苦地呻吟,喃喃自语。哈顿急着想进去看看,但是我吩咐他去接肯尼思先生,应该由他进去看他。

肯尼思先生来了以后,我敲了门请求进去,并想把门打开,但我发现门锁着,希思克利夫先生在里面骂我们该死。他好些了,愿意独自待着,所以大夫就走了。

到了晚上又下起雨来,而且是倾盆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快亮。我早晨沿着房子散步的时候,看到老爷的窗户大开,来回摇晃着,雨直朝里面潲。

他不会躺在床上吧,我想,这一阵又一阵的雨会把他淋透的!他要不是起床了,就是出去了。不过我也不想再花费心思,干脆壮着胆子去看看。

我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屋里空空荡荡,我就跑过去赶快把镶板推到两边,往里面一看:希思克利夫先生在那儿——仰面躺着。他的目光那么尖锐,那么凶狠,碰上了我的目光,把我吓得一愣,然后他好像还笑了。

我想不到他已经死了——可是他的脸和脖子前面都给雨水打湿了,床单也在滴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一点儿声息。他一只手搁在窗台上,来回摆晃的格子窗把那只手蹭破了——破了皮的地方没有流血,等我用手指头一摸,也就不再怀疑了——他死了,而且已经僵了!

我把窗户扣上;把他脑门子上长长的黑头发梳好;我想把他的眼睛合上——永远,如果可能的话,不再让他那叫人害怕、活人一般、充满狂喜的眼神,给别的哪一个人看见。他的眼睛就是不肯合上,好像在讥笑我的这番努力,还有他那张开的嘴唇和尖利洁白的牙齿也在讥笑!我不觉又感到一阵胆怯,就大声喊叫约瑟夫。约瑟夫拖着脚步走上楼来,大吵大闹了一阵,硬是不肯插手希思克利夫的事。

“魔鬼把他的魂儿抓走了,”他大声说,“他也得把他的尸首一块儿搬走呀,俺才不管呢!哼,瞧他这副恶相,临死还在龇牙咧嘴地笑呢!”这个罪孽深重的老东西也学着他的样儿龇牙咧嘴地嘲笑了他一顿。

我还以为,他打算欢欣鼓舞地绕床一周呢,可是他突然安静下来,跪倒在地,举起双手,连声称谢,因为合法的主人和古老的家族重新得到自己的权利啦。

这种可怕的事情让我头昏目眩。我不禁怀着一种深沉的痛苦想起以往的岁月。可是,可怜的哈顿,只有他这个受委屈最多的人才真正深切悲痛。他整个夜晚都坐在遗体旁边,发自内心地伤心哭泣。他紧紧抓住死人的手,吻着那张带着冷笑、显出凶残的脸,那是别的人谁也不敢仔细看上一眼的。他怀着深切的悲痛哀悼他,这种感情是自然而然地发自一颗宽容厚道的心,固然这颗心又像百炼精钢一样坚韧。

肯尼思弄不清该宣布老爷是害了什么病死的。我隐瞒了实情,没敢说他四天里不吃不喝,怕引起麻烦[4];随后我也相信了,他并不是故意要绝食。这是他这场怪病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我们遵照他生前的愿望,面对街坊邻里的纷纷议论,把他下葬了。恩肖、我、那位教堂执事和六个抬棺材的人,就是全部送葬的人。

那六个人把棺材放入墓穴以后就走了,我们待在那儿看着给他覆土。哈顿泪流满面,挖来一些青青的草皮,亲手栽在坟丘上。眼下它和另外两个坟丘一样平整葱绿——我希望长眠在墓里的那个人得到安宁。不过这一带的乡民,你要是问他们,他们都会手按《圣经》发誓,说他常常出来走动。有些人还说,在教堂附近,在荒原里,甚至在这所宅院里,都遇见过他——你会说,这都是瞎扯,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在厨房里烤火的那个老头子却一口咬定,自从他死了以后,每逢晚上下雨天,他从自己屋子的窗口望出去,就看见他们俩——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也遇见了一件怪事。

有一天傍晚,我正往田庄去,是个乌云压顶就要打雷的黄昏,刚走到山庄拐弯的地方,我碰到一个小男孩儿,赶着一只绵羊和两只羊羔。那孩子哭得很厉害,我还以为是羊羔容易受到惊吓,不好赶呢。

“怎么啦,小家伙?”我问他。

“希思克利夫和一个女的在那块儿,在山崖底下,”他哭哭啼啼地说,“俺不敢打他们那儿走过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可是那几只羊和那个孩子都不肯往前走,所以我就嘱咐他从下面那条路下山。

看来大概是这孩子独自穿过荒原的时候,从他一再听父母和伙伴们讲的胡言乱语当中,想起了那些鬼魂吧——不过虽说是这样,我现在也不愿意黑夜里出去——我也没办法,等他们不再住在这儿,搬到田庄去,我就高兴啦!

“那么,他们这就要搬到田庄去了?”我问。

“是啊,”迪恩太太说,“等他们一结婚就搬。他们在新年那天结婚。”

“那么以后谁住在这儿呢?”

“嗯,约瑟夫照看这所宅子,也许还有个小子给他做伴。他们要住在厨房里,别的地方都关起来。”

“这两个鬼魂要想来住就可以住了。”我说。

“别价,洛克伍德先生,”奈丽摇着头说,“我相信死者得到安宁了,不过随随便便就谈论他们可不大合适。”

正在这个时候,花园的门推开了,出游的人回来了。

“他们倒是什么也不怕,”我从窗口看到他们走过来就这样嘟囔,“他们俩在一起,撒旦和他的全班人马就不在话下了。”

他们走上了门前的石阶,停下来对月亮看了最后一眼,更准确地说,是借着月光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禁又感到非得再避开他们不可了。我把一点儿纪念品硬塞进迪恩太太的手里,也不顾她规劝我切勿不讲礼节,就在他们打开屋门的时候,从厨房溜了出去;约瑟夫正以为他的女仆同事在闹什么风流韵事,好在他听到我把一枚金币当啷一声扔在他的脚下,就认定我本是体面人物,否则我这一溜走就会证实他原来的那个想法了。

我步行回去,多走了一段路,因为绕道去了一趟礼拜堂。在礼拜堂墙边,我发现虽然只过了七个月,颓败就有所加剧——许多窗户缺了玻璃,成为黢黑的洞口,房顶上的石板瓦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地从一条条瓦楞上翘起来,秋天的暴风雨一来临就会渐渐掉下来了。

我寻找那三块墓碑,很快就在靠近荒原的斜坡上找到了。中间的一块是灰色的,已经给石楠树丛埋了半截,埃德加·林顿的只有草皮和从下面爬上去的苔藓装点着;希思克利夫的还一直是光秃秃的。

我在温和宽广的天幕下,徘徊在这三个墓碑周围,守望着飞蛾在石楠和钓钟柳丛中扑打着翅膀,倾听着和风吹过草丛的声息,心中疑惑不解:何以有人想象出来,那些长眠者在如此安谧宁静的土地之中,却不得安谧宁静地沉睡。

[1] 食尸鬼,在伊斯兰国家传说中的妖怪,夜出专事盗墓和食死尸。

[2] 泰坦,希腊传说中曾经统治世界的泰坦巨人族中成员,力大无比。

[3] 意指葬礼不必声张。

[4] 此处指埃伦身为管家有照顾不周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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