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九章
(英)爱米丽·勃朗特著;张玲,张扬译2026-07-24 14:425,984

夜里下了雨,早晨雾蒙蒙的——一半是霜,一半是毛毛雨——一时间从高地上汩汩而下的条条细流,从我们走的便道上横着淌过。我的脚湿透了。我满肚子的不高兴,情绪低落,这种心情正好让我觉得这些事讨厌到了极点。

我们从通往厨房的那条路走进农庄的屋子,想弄清楚希思克利夫先生是不是真不在家,因为我对他说的话总不大相信。

约瑟夫好像是独自坐在一个极乐世界里,在熊熊燃烧的炉子边上,近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杯麦酒,满满当当地堆着大块的烤麦饼,嘴里叼着他那根黑色的短烟斗。

凯瑟琳跑到炉子旁边去烤火。我问他主人在不在家。

我问的问题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回答,这让我以为这个老头子已经变聋了,因此提高嗓门儿又问了一遍。

“没——在!”他大喝一声,或者说简直像是从鼻子眼儿里呼啸出来的,“没——在!你们打啥地方来,就回啥地方去。”

“约瑟夫,”和我的喊声同时,一声恼怒的叫喊从屋里传来,“我得叫你多少次呀?现在只剩下一点点红炭灰啦。约瑟夫,马上来!”

他使劲儿喷着他的烟,死死地瞪着炉箅子,表示根本不听这个要求。女管家和哈顿都没见着,大概是一个出去办事了,另一个在干活儿吧。我们听出了是林顿的声音,就进去了。

“嘿,但愿你死在阁楼里!活活地饿死。”那孩子说。他听到我们走进去,还以为是他那个玩忽职守的听差呢。

他发现弄错了,就马上住了口。这时他表姐一下冲到他的跟前。

“是你呀,林顿小姐?”他从他斜躺着的那把大椅子的扶手上抬起头来说,“别——别亲我,那会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我的天!爸爸说,你会来的。”凯瑟琳松开抱着他的手,他缓过点儿气来才说,她站在那儿显出懊悔的神情,“劳驾,你能把门关上吗?你让门开着——那些——那些讨厌的家伙就是不肯给壁炉添煤。多冷啊!”

我拨了一下煤灰,自己去提来一桶煤。这个病病歪歪的人抱怨我弄了他一身煤灰;不过他那么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一阵子,看上去还在发烧和生病,所以他使性子我也没责备他。

“行啦,林顿,”凯瑟琳等他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就小声说,“看到我,你高兴吗?我能让你觉得好点儿吗?”

“为什么你前些日子不来?”他说,“你是应该来而不是写信。写那些长信,把我都累死啦。我和你聊天要比写信高兴多了。可我现在连聊天也禁不住啦,干什么别的都禁不住。我真不知道泽拉去哪儿啦!你(他望着我)能走两步到厨房里去看看吗?”

我给他做了些事,他连一声谢都没有,也就不愿意按他的指示跑来跑去了,我回答说:

“除了约瑟夫,那儿谁也没有。”

“我要喝水,”他转过头去,心急火燎地叫了起来,“爸爸走了以后,泽拉老是到吉默顿去闲逛。真受罪!我没办法只好下楼到这儿来——我在楼上不管怎么喊,他们硬是不听。”

“你父亲对你尽心吗,希思克利夫少爷?”我问他,因为我看出来,凯瑟琳每次对他表示亲近,总是给他顶住。

“尽心?他至少还让他们对我尽一点儿心,”他嚷着说,“那些坏蛋!你知道吗,林顿小姐,哈顿那个畜生还笑话我呢——我恨他,真的,我恨他们所有的人——他们都是些招人恨的东西。”

凯茜这时找起水来了,她在柜子里看到了一罐子水,倒了一杯,拿给他。他叫她从桌子上的一个瓶子里给他加一满匙葡萄酒,他喝了一点儿,显得安静一些了,并且说她待人很好。

“那么你见到我高兴吗?”她重新用刚才的问题问他,见到他脸上透出了一点点喜色,觉得很是快乐。

“嗯,我是——听到像你这样的语声,我真觉得有点儿新鲜!”他回答,“不过我心里一直烦得慌,因为你不愿意来——爸爸还一口咬定说这都怪我,他说我是个可怜巴巴、缩头缩脑的窝囊废;还说你瞧不起我;还说,如果他是处在我的位置上,到这会儿那边田庄的主人早就是他而不是你父亲啦。但是,你并没有瞧不起我,是不是,小姐?”

“我希望你叫我凯瑟琳,或者凯茜!”我家小姐打断了他的话头,“瞧不起你?没有!除了爸爸和埃伦,我爱你超过世界上任何人。不过,我不喜欢希思克利夫先生。他一回来,我就不敢来啦。他出远门要去好些天吗?”

“不会好些天,”林顿回答,“不过,猎鸟季节[1]开始以后,他经常到荒原去。他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来和我待一两个钟头——来吧!说,你一定来!我想,我不会和你闹别扭的;你不会惹我生气,你总是愿意帮助我,难道不是吗?”

“是,”凯瑟琳一边说,一边捋他那又长又软的头发,“我要是能得到爸爸的同意就好了,那我就可以花我的一半时间和你在一起——可爱的林顿!你要是我亲弟弟该多好!”

“那么,你就会像喜欢你爸爸一样喜欢我了吗?”他比刚才更愉快地说,“但是爸爸说,如果你成了我妻子,你就会爱我胜过爱你爸爸,胜过爱世界上所有的人——所以我更愿你做我的妻子!”

“不,我决不会爱任何人胜过爱我爸爸,”她郑重其事地说,“有时候有些人会恨自己的妻子,但是并不恨他们的亲姊妹亲兄弟,如果你是我的亲兄弟,你就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爸爸就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了。”

林顿不相信有些人会恨自己的妻子,但是凯瑟琳肯定说就是那样,而且她凭着自己的那份聪明,举出林顿自己的父亲厌恶她姑姑的例子来。

我一个劲儿拦着她不要信口开河——可是没拦住,最后她把她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希思克利夫少爷气急败坏,硬说她说的全是假的。

“爸爸告诉我的,爸爸是不说假话的!”她干干脆脆地回答。

“我的爸爸才瞧不起你爸爸呢!”林顿嚷嚷起来,“他叫你爸爸是探头缩脑的傻瓜!”

“你爸爸是个坏人,”凯瑟琳回口说,“你太没规矩啦,他说什么你就敢跟着他学——他想必是很坏,才会逼得伊莎贝拉姑姑真的甩了他!”

“她并没有甩了他,”男孩说,“不许你和我顶嘴!”

“她甩了!”我家小姐叫嚷道。

“好吧,我也告诉你一点事儿吧!”林顿说,“你母亲恨你父亲,哼。”

“啊!”凯瑟琳大叫一声,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而且她还爱我爸爸呢!”他又加了一句。

“你这个小撒谎鬼!我现在恨你啦。”她气呼呼地说,满脸涨得通红。

“她爱!她爱!”林顿一边唱着说,一边缩进椅子里面,把头向后仰着——她那时正站在他身后——美滋滋地看着站在身后的那个和他辩论的人激动的样子。

“嘘,希思克利夫少爷!”我说,“我想,那也是你父亲编的故事吧。”

“才不是呢——你给我住嘴!”他回答,“她爱,她爱,凯瑟琳,她爱,她爱!”

凯茜已经不是她自己了,把那把椅子猛地一推,弄得林顿倒在一边的扶手上。他马上咳嗽得背过气去了,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一下子都没了。

他咳嗽了那么长时间,连我都吓坏了。他那位表姐呢,只剩下扯直嗓子放声大哭,她让自己闯的祸吓得不知所措,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我扶着他,一直到他这阵发作过去。这时他把我推开,一声不吭低下头来——凯瑟琳也止住了自己的哭声,在对面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炉火。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希思克利夫少爷?”我等了十分钟才问他。

“我希望她刚才能像我那样感觉感觉,”他回答,“心肠歹毒、冷酷无情的家伙!哈顿从来没碰过我——今天我刚刚好一点儿——可是——”他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我并没打你呀!”凯茜嘟囔了一声,咬住嘴唇免得又冒起火来。

他又是唉声叹气,又是哼哼唧唧,好像是难受得要命,就这样折腾了有一刻钟,这明摆着是为了让他表姐发愁,因为每当他听到她憋不住抽泣一声,他就在自己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中再加上些痛苦和凄楚的调子。

“我伤着了你,林顿,我很抱歉!”最后她给折磨得受不了了,就这样说道,“不过如果是我,让人那样轻轻推一下是不会伤着的;而且我事先也没想到你会伤着——你伤得不厉害吧,是不是,林顿?别让我回家的时候还想着我让你伤着了!回答吧,你跟我说呀。”

“我没法对你说,”他嘟嘟囔囔,“你把我伤得这么厉害,我只好整个晚上睁着眼躺在那儿,像这样咳得喘不过气来!你要是也这样,你就会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你会舒舒服服地睡大觉,我可得难受得来回折腾——而且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想不出来,你怎么会愿意度过那些可怕的夜晚!”他很是可怜自己,就号啕大哭起来了。

“这么说,你是早都习惯挨过那些可怕的夜晚喽?”我说,“那也就不是我家小姐打破了你的安宁啦;她要是根本没来,你也还会是老样子呀——不管怎么说,她也不会再来打扰你啦——也许我们离开你,你还会得到更多的安宁吧。”

“我一定得走吗?”凯瑟琳满怀哀伤地问,一边又俯下身子问他,“你愿意我走吗,林顿?”

“已经做过的事,你是改变不了的,”他一边挺不高兴地说,一边直往后缩着躲开她,“除非你越改越坏,让我烦得发高烧!”

“那么,我一定得走啦?”她又问了一遍。

“至少别管我,”他说,“听你们说话,我就受不了!”

她磨蹭着不走,我费了好半天劲儿一再劝说,她就是不肯听;不过他既不抬头,又不说话,最后她只好向门口挪动,我也跟过去了。

一声尖号又把我们叫住了——林顿从椅子上溜到壁炉前面的石板上,躺在地上打滚,完全像个任着性子折磨人的孩子那样地耍赖,一心想方设法惹人难过,折磨人。

我从他的行为举止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一下就弄明白了,要想迎合迁就他,那就是犯傻。我那位同伴却不是这样。她又惊又怕地跑回去,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哄,又是求,他却直到喘不过气才慢慢安静下来,根本不是因为折磨了她觉得良心不安。

“我把他抱到高背长靠椅上去,”我说,“他愿意怎么打滚就怎么打滚吧;我们可不能留在这儿看守他——我希望,凯茜小姐,你现在死了心,知道你并不是能够让他得到什么好处的人,而且他这种健康状况也并不是为你害相思才招来的。好了,他就在那儿!走吧——等到他明白,眼前没有人理他那一套胡闹的玩意儿,他马上就会愿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啦!”

她把一个垫子枕在他的头下面,又给了他一点儿水。他不肯喝水,并且在垫子上不舒服地翻过来调过去,好像枕的是石头,或是木头。

她想把它弄得更舒服一点儿。

“我枕这个不行,”他说,“它不够高!”

凯瑟琳又拿来一个垫上。

“那又太高了!”那个招人动气的家伙嘟囔着。

“那么我该怎么弄呢?”她无可奈何地问。

他朝着她把身子弯过去,她那时半跪在长靠椅旁边,他就爬过去,把她的肩膀当作枕头支撑了。

“不,使不得!”我说,“有那个垫子,你就足够可以的啦。希思克利夫少爷!小姐已经为你浪费掉太多时间了,我们连五分钟也不能多待了。”

“不,不,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凯茜回答,“他现在好了,也不心烦了。如果我认为我来看他确实让他的病加重了,那么他就会慢慢感到,我今天晚上所受的痛苦要比他的大得多;而且我再也不敢来啦——说句老实话吧,林顿——因为,如果我于你有害,我就不必再来啦。”

“你一定得来,来治好我的病,”他回答,“你应该来,因为你害了我——你知道,你害了我,害得好苦!你进门的时候,我还没有病得像现在这么重呢——是不是?”

“可你是因为哭哇,发脾气呀,才把自己弄病的。这些都不是我干的。”他表姐说,“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要做朋友啦。你想要我——你还希望有时候能见到我,真的吗?”

“我告诉你,我希望!”他不耐烦地回答,“坐在长靠椅上,让我靠在你的腿上——妈妈总是这样做的,整个下午都和我待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坐着,别说话,不过,你要是会唱歌,就可以唱支歌,或者说一段好听的、长长的、有趣的民谣——从你答应过要教我的那些民谣中间挑一首,或者讲个故事——不过我还是愿意听一首民谣,开始吧。”

凯瑟琳背了一首她记得的最长的民谣。这么做让他们俩都高兴极了。林顿听完还要听一首,这首完了又要听下一首,尽管我一再拼命反对,也不行。他们就这样一直待到钟敲了十二点,这时候我们听到院子里哈顿的声音,他是回来吃午饭的。

“明天,凯瑟琳,明天你来吗?”正在她勉勉强强站起来的时候,小希思克利夫抓住她的长裙问。

“不来,”我回答,“后天也不来。”可是很明显,她却做了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回答,因为她弯下身去对他咬耳朵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你明天不要去,记住,小姐,”我们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对她说,“你不是正在做这个梦吧,是不是?”

她笑了笑。

“啊,我可要好好留神啦!”我接着又说,“我要让人把那锁修好。你没有别的办法逃得出去。”

“我能翻墙出去,”她一边说一边笑,“田庄不是一座监狱,埃伦,而且你也不是我的牢头。另外,我已经差不多十七岁了。我是个大人啦——而且我肯定,如果有我照顾,他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我比他大,你知道的,也比他聪明懂事,不那么孩子气,难道不是吗?只要稍微哄哄他,很快他就会对我言听计从了。他好的时候,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宝贝呢。如果他成了我的,我就要把他变成一个招人喜欢的小东西——等我们俩互相处熟了,我们就永远不会吵架了,难道不是吗?难道你不喜欢他吗,埃伦?”

“喜欢他?”我叫了起来,“这么一个脾气坏透了顶,好不容易才活到十几岁的病秧子!这真叫运气,他就像希思克利夫先生预料的,活不到二十岁!真的,我怀疑他是不是能见到明年的春天——不管他什么时候完蛋,对他们家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损失。还算咱们运气好,他父亲早就把他弄走了——你待他越好,他就越讨厌、越自私!我真高兴,你不会碰上他这么个丈夫,凯瑟琳小姐!”

我的同伴听了我这番话,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了——这么随随便便地说到他要死,伤了她的感情。

“他比我小,”她苦苦地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答,“而且他应当活得最长,他会——他一定会活得和我一样长。他现在的身体和他刚到北方来的时候一样健壮,我可以肯定地这么说!那不过是伤风感冒让他不舒服,就和爸爸的一样——你说爸爸会好起来,那么他为什么就不会呢?”

“得了,得了,”我嚷道,“反正我们用不着自寻烦恼。听着,小姐——而且还要记住,我可是说话算话的——如果你想再到呼啸山庄去,不管是不是由我陪着,我都要禀告林顿先生。除非得到他的允许,你和你表弟就不能再有密切交往。”

“那已经又有了!”凯茜绷着脸咕噜了一句。

“那么就不准再继续!”我说。

“咱们等着瞧吧!”她就这么回了一句,说完就催马飞跑开了,把我甩在后面苦苦地追赶。

午饭以前我们俩都到家了。我家老爷以为我们是在林苑里转悠,所以就没要我们说明为什么不在家。我一进家门,就赶紧去换掉我那湿透了的鞋和袜子。但是在山庄里坐了那么长时间,还是坐下了病。第二天早晨,我就卧床不起了;随后三个星期,我都无法干我该干的事——在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罪,而且从那以后,真得谢天谢地,我再也没有遭过。

我家小主人就像一位天使一样,常常来服侍我,让我在寂寞中打起精神来。天天关在屋子里,弄得我意志消沉——对我这个活动惯了总闲不住的人来说,这真是烦死了——但是我比随便谁都没有理由怨天尤人。凯瑟琳一出林顿先生的屋子,就来到我的床前。她白天的时间都分给我们了。没有一分钟用来娱乐消遣。她忘了吃饭,忘了学习,忘了玩。而且真没见过像她这样体贴入微的护士。她必定是有副热心肠,所以才能在她那样爱她爸爸的时候,还能这样为我分这么多心。

我说过了,她白天的时间全分给我们俩了;不过老爷就寝得很早,并通常在六点以后就不需要什么了,这一来晚上就算她自己的了。

可怜的东西,我从来没认真想过,吃过茶点以后,她自己干些什么。虽然她探头和我道晚安的时候,我常常看到她的脸蛋鲜亮亮的,她细长的手指也是粉嘟嘟的,我把这归因于藏书室里火红的壁炉,而没有想到,那颜色是冒着寒气骑马穿过荒原带来的。

[1] 英国制法有狩猎法,规定对各种猎物有禁猎期,以保护其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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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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