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十四章
(英)爱米丽·勃朗特著;张玲,张扬译2026-07-24 14:425,278

第五天上午,还不如说是下午吧[1],一阵不同的脚步声传过来了——比较轻,比较快——而且这一次来的人还走了进来。这次是泽拉,身披鲜红的披肩,头戴黑色的丝帽,胳臂上挎着一个柳条篮子,还晃来晃去的。

“哎呀!迪恩太太。”她叫嚷着说,“嗐!在吉默顿大家都谈论你呢。我哪儿想得到呀,你陷在黑马淖里了,小姐也跟你在一起,直到后来老爷才告诉我把你们找到了,他还把你们安置在了这儿!怎么样,你们必定是爬到一个小岛上了,对吧?你们在那个坑里待了多长时间?是老爷救了你们吗,迪恩太太?不过你也没怎么瘦——你们没吃多大的苦吧,是不是?”

“你家老爷是个地道的大坏蛋!”我回答,“他到头来会遭报应的。他不用编造那套鬼话——那总会彻底揭穿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泽拉问我,“那不是他编的谎——村子里大家都说——说你陷在沼泽地里了;我一走进家门就朝恩肖叫唤——

“‘唉,那样一些怪事,哈顿先生,怎么俺一走就出来了。多可怜哪,像那么个年纪轻轻的大闺女,还有那个生龙活虎似的奈丽·迪恩。’

“他愣住了。我想,他还啥都没听说呢,就把外面传的话告诉了他。

“老爷也听着我说。他自顾自笑起来,然后说:

“‘要是说她们那会儿陷进了沼泽地,这会儿她们可是出来了,泽拉。奈丽·迪恩这会儿住在你的屋子里。你上去的时候可以告诉她,让她赶快跑。钥匙在这儿。那沼泽地的泥水灌进她脑袋里啦,那她就得疯疯癫癫地跑回家去了,可是我留住了她,一直等到她的神智又清醒过来。你可以吩咐她,她要是能走,马上就回田庄,再替我捎个口信,说她家小姐也会跟着去,还赶得上给那位庄主老爷送葬。’”

“埃德加先生还没咽气吧?”我屏住气问,“啊!泽拉,泽拉!”

“没有,没有——你坐下吧,我的好太太。”她回答,“你真是仍然病着呢。他还没咽气;肯尼思大夫觉着,他还可以再挨一天——我在路上碰见他,问他了。”

我没有坐下,抓起我出门穿戴的东西,赶忙下去,因为现在这条道已经可以随便走了。

我一进堂屋就到处看,想找个人问问凯瑟琳的情况。

这地方满是阳光,门大开着,可是眼前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我正拿不定主意是立刻就走,还是回头去找我家小姐,一阵轻轻的咳嗽让我注意到壁炉那边。

林顿一个人独占高背长靠椅躺着,嘬着一块棒棒糖,他那对眼睛随着我的一举一动无动于衷地转来转去。

“凯瑟琳小姐在哪儿?”我厉声盘问他,心想趁着他刚好一个人在那儿,可以吓唬着让他说出真情。

他继续嘬他的糖,像个吃奶的娃娃。

“她走了吗?”我问他。

“没有,”他回答,“她在楼上——她走不了,我们不让她走。”

“你们不让她走?你这个小白痴!”我大声嚷嚷,“马上告诉我她在哪间屋子,要不,我可要让你尖着嗓子号啦。”

“你要是打算上那儿去,爸爸就会让你号啦。”他回答,“他说,我不要对凯瑟琳太软——她是我老婆,她要是想离开我,那是丢人现眼的事!他说,她恨我,想要我死,好弄走我的钱,可是她弄不到,她也回不了家!她永远也回不了!她可以哭呀,闹病啊,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又回到原先那种样子,闭上眼睛,像是打算睡着似的。

“希思克利夫少爷,”我接着又说,“凯瑟琳去年冬天待你那么好,难道你全都忘了吗?那时候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她也把那些书带给你,还给你唱歌,还多次冒着风雪来看你呢。有一天晚上她来不了还哭了,因为想到你会失望。你那时候觉得,她比你好一百倍。尽管你知道你父亲对你们俩都厌恶,现在你也相信起他说的那些谎话来了!你还跟他凑在一块儿去害她。你这是感恩戴德呀,还是忘恩负义?”

林顿的嘴咧开了,他把嘴里的糖也拿了出来。

“她到呼啸山庄来,是因为她恨你吗?”我接着又说,“你自己想想吧!说到你的钱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你会有什么钱。你还说她病了,可是你倒把她一个人撂在一个生人家里的楼上!你呀,你也尝过那种没人理睬是什么滋味呀!你受苦的时候你能够可怜自己,她也可怜你,可是你不可怜她!我都流泪了,希思克利夫少爷,你看看——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还不过是个用人——可你呢,说自己那么多情,而且爱慕她都是有道理的,过后居然舍不得为她流一滴眼泪,还舒舒服服地躺在这儿。咳!你是个没有心肝、自私自利的孩子!”

“我没法和她待在一起呀,”他气哼哼地回答,“我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可她老是哭,让我受不了。哪怕我说我要叫我父亲来,她也不肯停下来——有一次我真把他叫来了,他吓唬她说,要是她不安静下来,就把她勒死。可是等他刚一走出那间屋子,她马上又哭开了,哼哼唧唧地闹了一整夜,我没法睡觉,气得直嚷嚷。”

“希思克利夫先生出去了吗?”我看出来,这个可怜虫没有能力同情他表姐内心受到的折磨,就这样问他。

“他在院子里,”他回答,“正和肯尼思大夫说话呢。大夫说,舅舅真的终归要死了——我很高兴,因为我就要接着他当田庄的主人了——凯瑟琳老爱说,那是她的宅子。那不是她的!那是我的——爸爸一直说,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她那些好看的书也全都是我的——她给我许了愿,说我要是能拿到我们那间屋子的钥匙,放她出去,她就把那些书给我,还有她那些可爱的小鸟和她那匹小马敏妮。可是我告诉她,她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了,所有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啦。这一来,她又哭了,还从她脖子上取下一个小画像来,说我还可以把这个也拿过来——那是镶在小金盒儿里的两面像,一面是她母亲,另一面是舅舅,都是他们年轻时候的。那还是昨天的事——我对她说,它们也都是我的,还要从她那儿把它们拿过来。那个满怀怨恨的东西不让我拿,把我推开,还把我弄得生疼。我就尖着嗓子大声喊叫起来——这一下可把她吓坏了——她听见爸爸来了,就把项链扯断,把金盒儿掰成两半儿,把她母亲的像给了我,另一半儿她想藏起来。可是爸爸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把给我的那一半儿拿走了,又命令她把她那一半儿给我。她不肯听,他就——他就把她打倒了,从项链上把另一半儿扯下来,一脚踩碎。”

“看她挨打,你高兴吗?”我使心计故意逗引他多说,就这样问他。

“我眨眨眼装没看见,”他回答,“我平常看见我父亲打一条狗或是抽一匹马,就眨眨眼儿。他干得那么狠——开头我倒是很高兴——她推我就该挨揍。可是爸爸一走,她就让我到窗口去,让我看她脸腮里面破了,是牙硌的。她嘴里满是血。后来她把画像的碎片拾起来,走过去,脸对着墙坐下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和我说话了;有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痛得说不了话呢。我不愿意这么想!不过她真是个坏东西,哭个没完,看上去脸色煞白,疯子似的,我真怕她!”

“你要是愿意,你能拿到钥匙吗?”我问他。

“嗯,我上楼的时候能,”他回答,“可我现在走不到楼上去了。”

“它放在哪间屋子里呢?”我又问。

“啊,”他大声喊,“我不告诉你它在哪儿!那是我们的秘密,谁也不让知道,不让哈顿,也不让泽拉知道。哎呀,你把我累坏了——快走,快走!”说着他就把脸趴在自己的胳臂上,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想最好不等看到希思克利夫先生就离开这儿,再从田庄带一伙人来救我家小姐。

我一到田庄,我们那伙用人看见我都大吃一惊,他们的高兴也是非同寻常。听说自家小姐没有危险,有两三个人急忙就要赶到埃德加先生的门口去大声报告消息,可是我告诉他们,我要亲自去报信。

我看到不过这么短短几天,他变得多厉害呀!他躺在那儿,一副愁眉不展、无可奈何、只等一死的模样。虽然他实际上已经三十九岁,看起来却非常年轻,人家看他至少要年轻十岁。他心里惦记着凯瑟琳,因为他小声叨念着她的名字。我摸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凯瑟琳这就回来了,亲爱的老爷!”我轻声说,“她活生生的,而且很好。她就要到了,我希望就在今天晚上。”

他听了这个消息的头一阵反应让我直打哆嗦——他欠起半个身子,急切地朝屋子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后就一阵发昏躺回去了。

他一苏醒过来,我就讲出了我们怎样给强行架到山庄去以及扣在那里的事,我说到希思克利夫逼着我进去,并不全是实情。我尽量不说褒贬林顿的话,也没把他父亲的野蛮行径全部讲出来。我的想法是,他的命已经是愁苦不堪,我如果能办到,就绝不再给他那苦酒四溢的杯中再添一点一滴。

老爷已经识破,他仇家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确保老爷的动产和房地产都落到他儿子手里,或者倒不如说,落到那个人自己手里;可是我家老爷弄不清楚,那个人为什么不等到他死了再动手,因为他还不明白,他那个外甥差不多也要和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

不过老爷还是觉得他的遗嘱最好改动一下——传给凯瑟琳的遗产本来是要由她自己支配的,现在他决定把它改成由几位委托人掌管,她生前供她使用,她身后如果有孩子就交给她孩子使用。这样一改,如果林顿死了,老爷这份遗产就不会落到希思克利夫先生手里了。

我接到他的命令,就派一个仆人去请律师,又派四个人带上合用的武器,去把我家小姐从囚禁她的人手里要回来。两批人都拖到很晚才回来。那独自出去的仆人先回来了。

他说,那位律师格林先生在他到的时候已经出门了,他只好在那里等了两个钟头才把他等回来。随后律师告诉他,他在村子里还有一点儿必须要办的事情,不过第二天上午以前可以到画眉田庄。

那四个仆人回来的时候也没把人带回来。他们带回的口信儿说,小姐病了,病得很重,离不开屋子,希思克利夫又不允许他们去看她。

这几个蠢家伙听信了那种瞎话,所以我把他们好好骂了一顿,我也不愿把这套瞎话告诉老爷。我决定天一亮就带上一大伙人上山庄去,如果他们不把囚在那儿的人乖乖交给我们,我们就实实在在地猛攻进去。

我一再赌咒发誓,一定要让她父亲见到她。要是那个魔鬼想阻拦我们,就让他在他自己家大门口送命!

幸运的是,我省了这趟路,也省了这趟麻烦。

我在夜里三点钟的时候下楼去取了一罐水,把它拿在手里,经过门厅的时候,突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啊!是格林来……”我定了定神,自言自语道,“也只有是格林。”我继续向前走,打算找个什么人去开门;可是又是一通敲门声,虽然不大,但很急切。

我把水罐放在楼梯扶手上,赶忙亲自去开门让他进来。

仲秋的月亮照得外面通明透亮。原来不是律师。我自己家亲爱的小主人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呜呜地哭:

“埃伦!埃伦!爸爸还活着吗?”

“是啊!”我大声喊着,“是啊,我的天使,他活着!感谢上帝,你又平平安安和我们在一起啦!”

她都喘不过气来了,还想马上上楼,跑到林顿先生的屋子里去;可是我强迫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给她喝了点儿水,又把她那煞白的脸洗了洗,再用我的围裙把它擦得微微透出一点儿红晕。这时候我说,我得先去告诉他,说凯瑟琳回来了,还恳求她去告诉她爸爸,她和小希思克利夫一起会很快乐的。她睁大眼睛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了我为什么要让她说假话。她让我放心,她不会诉苦。

我真不忍心在那儿看着他们见面。我在卧室门外站了一刻钟,简直没有勇气在那个时候到床跟前去。

然而一切都平安无事。凯瑟琳难过,她父亲欢快,可他们俩一样地默不作声。她支撑着他,显得镇定自若;他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面容,那对眼睛好像充满了狂喜。

他咽气的时候是幸福的,洛克伍德先生,他是这样咽气的。他一面亲着凯瑟琳的脸,一面低声细语:

“我这就到她那儿去啦;你呀,我的宝贝女儿,将来一定也要到我们那儿去。”随后他再也没动一下,再也没说一句话,不过一直用那欣喜若狂、烁烁发光的眼睛凝视着她,直到他的脉搏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直到他的灵魂升天。谁也没觉出他准是在哪一分钟去世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不知凯瑟琳到底是早已把眼泪哭干了呢,还是悲哀过重压得泪水流不出来了呢,总之她眼睛干干地坐在那儿,直到第二天日出——她一直坐到中午,要不是我硬要她离开,要她去休息一会儿,她会一直待在那儿,窝在灵床边呆想。

幸亏我终于做到让她离开了,因为午饭的时候律师露面儿了,他事先去过呼啸山庄,讨到了他该怎样行事的主意。他已经把自己出卖给了希思克利夫先生,这就是他未听从我家老爷的召唤迟迟不到的原因。幸而我家老爷见到女儿回来以后,就不再有尘世的俗务让他挂肚牵肠。

格林先生自觉担当起这里的一切任务,对各种事情、各色人等发号施令。所有用人,除我以外,他全都辞退了。他居然将他那代理权使用到了这种程度:硬是不让埃德加·林顿在他妻子的旁边安葬,而是要把他和教堂里边他家族的先人葬在一起。可是这与遗嘱不符,因此我又大声提出种种异议,反对任何有违遗嘱规定的做法。

丧礼是匆匆忙忙办完的。凯瑟琳,这时候成了林顿·希思克利夫太太,得到允许,可以住在田庄,直到她父亲的遗体离开田庄为止。

凯瑟琳告诉我,在山庄的时候,她那深切的痛苦最后总算打动了林顿,他才冒着风险放了她。她听见了我派去的那几个仆人在门口争吵,并且从希思克利夫的答话里琢磨到了他的意思。这驱使她非得铤而走险不可了——林顿自从我离开以后,马上就给转到楼上小客厅里去了,他趁他父亲还没再上来的时候,进去取出来钥匙,吓得胆战心惊。

他耍了个花招:先打开锁,又把锁锁上,但不关死。到他该上床的时候,他请求和哈顿一起睡。他的请求得到恩准,只此一次。

凯瑟琳在破晓以前偷偷溜出屋子。她不敢去试那些正门,怕那群狗把人叫醒。她走进几间空屋子,仔细察看了里面的窗户,后来碰巧走进了她母亲当年住过的那间,轻而易举地就从格子窗爬了出来,顺着近旁那棵枞树溜到地面上了。她的那个同谋,虽然仗着胆子盘算出一些窝窝囊囊的花招,还是因为这次逃跑他也有份儿而吃了苦头。

[1] 这里的上午,应指午餐以前,不一定是正午十二点钟以前。

继续阅读:第30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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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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