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马记探厂
尼克男爵2026-07-18 09:121,852

1990年4月23日,白云区,马记机械设备维修部。

阿光把海狮停在路边一棵老榕树下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室里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对面那间铺子。铺面不大,在白云区工业园外围的一条岔路上,门脸窄,招牌是白底红字喷漆的,喷得不太规整,“马记机械设备维修部”几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撇还拖了个尾巴。

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根废钢管和一台拆散的旧电机。地上散落着扳手和改锥,一把十字改锥的柄已经裂了,用黑胶布缠着。

阿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扔在脚垫上。他没有熄火,保持发动机怠速运转,海狮的引擎在榕树底下发出轻轻的嗡鸣。他盯着那间铺子看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

里面有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在铺子里走动,弯下腰翻了翻地上的零件,又起身走到墙边的铁架子前面。铁架子上码着几排配件,有密封圈、轴承、刀条,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旧件。姓马的从架子上拿起一盒密封圈拆开,用手指捏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又从旁边拿起另一个盒子。

阿光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清他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很快,像是赶时间。拆开后划一下就放回去,接着拿起下一个。没有记录,没有分类,没有贴标签。

旁边一个工人蹲在地上拆一台旧冲床的主轴箱,拆下来的螺栓随手扔在地上,到处滚。那工人用撬棍撬轴瓦的时候,直接用铁锤敲,咣咣咣的,火星子乱飞。撬下来的轴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带着锈渣和油泥。工人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

阿光看着那枚轴瓦落进桶里,发出哐当一声。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天光墟蹲摊的时候,拆旧电机也是这么干的,把所有东西往地上一扔,能用的不能用的混在一起,回头根本就分不清哪些还能装回去。后来进了芳村工棚,老刘头一个教他的就是:“拆零件之前先把工作台铺干净,每拆一件按顺序摆,不能堆在一起。”他那时候还不习惯,被老刘说了好几次。现在他拆任何东西,第一件事就是先铺一层干净的白布,把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排好,螺栓放一行,弹簧放一行,密封圈单独放一格。这些习惯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想了。

“行了,走吧。”

阿光踩下油门,海狮从榕树底下缓缓驶出。他没有马上打方向回芳村,而是沿着岔路往前多开了一小段,绕到马记铺子后面的巷子里。巷子窄,两侧都是旧厂房的红砖后墙,墙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车开到巷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通过右后视镜看了一眼巷口——那间铺子后墙有一扇小窗户,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

回到工棚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忙开了。老周正在镗床旁边指导林振涛测量主轴孔的同轴度,何玉良蹲在物料室门口清洗一批旧轴瓦,陈建国跟在他后面用棉纱擦干码上铁架子。阿成的工作台上摊着刚接到的订单。

陆铮从冲床区走出来,看见阿光把海狮停好,走过来问:“怎么样?”

阿光把车钥匙别在腰带上,蹲下来点了根烟,然后把自己在马记看到的场面说了一遍——铺子小,东西乱,姓马的拆密封圈的时候不记录,工人拆主轴箱用铁锤直接砸,拆下来的轴瓦随手一扔混在废料堆里。

陆铮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阿成刚整理好的下周订单排期表,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他那边有几台冲床?”

“没看清,铺子里面光线暗,大概两三台的样子。”

“工人呢?”

“就看见一个拆主轴的,加上姓马的自己,可能还有一个负责搬货的。”阿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撑死了三个人。”

陆铮点了点头。“他撑不了多久的。”

阿光没问为什么,把烟抽完扔进铁皮烟盅,走到物料室门口,帮何玉良把那批洗好的轴瓦码上了最高那层隔板。

傍晚收工,陆铮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煤屑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阿光带回来的那些描述——铁锤砸主轴、拆下来的零件混在一起分不清型号、姓马的看密封件只看价格不看成色。这些事,他以前在天光墟蹲摊的时候全干过。结果就是修完的设备跑不了几个月又坏了,客户找上门来骂街,他翻墙跑了。

姓马的也在走这条路。而且他走得更快。因为他不光自己走,他还带着一个用铁锤砸主轴的工人一起走。这样的铺子撑不过半年就会出事——要么设备翻修不到位被客户找上门,要么配件以次充好装上去没几天就崩了,要么工人拆装不规范把好件也搞坏了。

他不怕姓马的抢客户,他怕姓马的自个儿把行规搞臭了。

“阿成。”陆铮没有回头,“咱们的客户档案里,有没有白云区那边新开的五金厂?”

阿成从制图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工作日志。“有。西边刚开了一家,老板姓刘,还没联系过。”

“记一下。”陆铮说,“过两天他会打来。”

阿成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在日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白云区刘老板,待跟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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