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运”这两个字总是有一些沉重的,但连岑上一次见到平衡国运的说法,还是特指男足,因此她最初听到季英哲的解释,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份量,直到她亲眼见到白承安。
彼时幽篁里众人已经等了他们好久,连岑跟着季英哲进来时,气氛还有些胶着,空气里飘荡着尴尬,就连古英楠的表情都有一些僵硬。
连岑敏锐的在其他人脸上察觉到了一些类似于“打算起哄突然发现不能起哄”的小心思,猜测应该是进来之前季英哲特意向他们提点过,便没有怎么在意这里的古怪,大方的先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连岑。”
随后她的视线就直接落到了古英楠身边的男人身上,那个在季英哲口中,平衡国运的男人。
男人并没有因为她过于直白的目光而不自在,相反的,他十分自然的扯出一抹笑来,也没有起身,就坐在原地开口说道:“你好,白承安。”
那股奇怪的锐利过后,他又柔化下来:“抱歉,我身体不太好,卧床时候居多,今天已经活动够久了,没有精力站起来与你握手,真是不好意思。”
连岑无所谓的摆摆手:“身体最重要。但是……”
她怀疑的眯着眼睛,确定古英楠确实和那个叫白承安的男人呈牵手姿势以后,还是挠了挠头,有些意外:“你们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吗?
沙发另一头的女士噗嗤笑了,明媚的脸上写满笑意:“早就听说你了,连岑,一直期盼你能过来,我叫朱红,不知道英哲有没有向你提起过我。”
季英哲当然没有主动提起过朱红,唯一一次提起她,是因为当时他们还在追踪贺珍父亲的下落,借用了朱红的力量。
幸好连岑记忆力不错,这个时候才能游刃有余的接上话:“久仰,之后我会去桥南看看,搞不好还要麻烦你呢。”
随后一脸富态的年丰拘谨的笑着站起来:“还有我,我是年丰,之前英哲从我这里帮别人买了一部两千块的手机,就是给你的吧?我们也算打过交道。”
“非常感谢,手机很好用。”连岑耐着性子与他们一一寒暄。
她其实耐心并不好,做任何事都喜欢直接步入正题,现在愿意和他们有来有往的说几句场面话,不过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季英哲的朋友。
但这几句话就已经是极致了,眼看他们似乎还要聊无关紧要的天,连岑丢出青简,取下封印着九尾狐的那一页放在众人身前的茶几上,说:“就当是见面礼,希望我们之后的合作也能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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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岑在京市只待了那一个晚上,才刚交换了两方的真实信息,连岑就接到了陶青保姆的电话,陶青的状态很不好,已经不能保持清醒了。
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从陶青身体状况来看,她的大限之日就在这几天,这个住家保姆并不是做临终关怀的,对生死十分避讳,见陶青这样当场就想辞职,连岑只能先回去。
与神兽沟通的问题全都交给了季英哲,连岑甚至都没来得及问古英楠要不要回去,便连夜坐最近的航班回了A市,正好赶上与陶青最后一次见面。
再次见到陶青,连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最初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孩长什么样子,现在眼前这个老人,皮肤松弛布满淡斑,嘴唇是不健康的紫色,瘦到骨头清晰可见,没有任何美观可言。
看见连岑过来,陶青勉强睁开眼睛,艰难的指着自己保险柜的方向。她还算硬朗的时候就把所有密码都发给了连岑,现在只是在提醒连岑不要忘记和她的约定。
“放心吧,我找了专业人士打理,你的送行饭从上周开始就入驻周围的乡村学校食堂了,大家都知道是你——陶青,捐的食材。”
陶青已经浑浊的眼球又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亮光,就像是枯木想要逢春一样,那时她眼底的生机,大约就是她全部的生命力了。
她的战战兢兢,她的如履薄冰,她的懊恼追忆,她的余生渴望……都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峰,又猝然长逝。
唯独一双眼睛还睁着,看着连岑,又像是透过连岑看向窗外。
这样衰竭的目光,令连岑感到十分熟悉,十年前,她就在这样的目光中,送别了将她抚养长大的那对老夫妇。
两个老人走时并不安稳,黄泉路上一直回头瞧,不舍、哀痛、复杂……他们生出的曼珠沙华,全是由这样的心绪凝结成的。
那后来连岑碰到过许多的老人,她慢慢发现,当一个人的人生走向末路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对过往说声无悔,濒死前的不甘与挣扎便是一生跌宕起伏的归属。
连岑听到一声鸟鸣,宛转悠扬,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在唱歌一样,别的小鸟听见了,也高高兴兴的附和着,不一会儿,协奏曲响彻云霄。
“欢送你呢。”连岑扯了扯嘴角,走上前去,动作顿了顿,合上她的双眼。
无数洁白的光点像星辰一样缓缓腾空,那些鸟雀正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奇景才久久不愿散去,叽喳没完,毛茸茸的小麻雀好奇的去碰那道白光,却扑了个空,只感受到一股冷气从身上穿透,不太舒适。
连岑撑着脸,看着这一幕,兴致勃勃。
托陶青的福,她第一次见识到‘魂飞魄散’的场景,远没有电视剧里刻画的惊心动魄,甚至还有些唯美,如果不去思考那四个字的含义的话。
神兽是没有轮回转世的,神兽死后,他们的身躯、血液、灵魂都将化作养料滋润大地。陶青虽然不是神兽,但她受鲛珠影响太久,天道已经不容她再入轮回了。
真遗憾,她正值年轻时过上了躲躲藏藏的生活,此后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作为自己活过。
魂魄的碎片渐渐消失在风中,鸟雀散去,连岑回过神来,将陶青年老的身体吸附到半空中,嘴里念着咒语。
下一瞬,硕大的红莲花瓣将其包裹,炽热的地狱烈火喷薄而出。
“这火,之前都是用在十八层地狱的。”火焰收歇的时候,连岑上前将骨灰收起,自言自语:“我可是把最高规格的收尸待遇都给你了,雇我不亏吧?”
陶青已经把全部资产都放到了那几个保险柜里,连岑查验的时候才发现,现在这栋房子的户主也是陶青,但她已经提前将房子售卖,合同流程全部走完,只剩下钥匙和尾款还没有交付。
合同上留的银行卡号是连岑的,等到尾款交付以后,她将一跃成为小富婆。
之前卡里突然多了十二万,连岑还以为那是陶青给她的启动资金,原来那是卖房的定金,连岑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一个黑户究竟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大概是对自己的死期早有预感,陶青和中介约定的交房时间在劳动节那天,距离现在已经没剩多久。
家具都留给新房主,但还有一些旧衣物需要整理,连岑啃吃啃吃收拾了整整一天,才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捐给了之前联系过的贫困山区。
这一次,她填写捐赠人信息的时候,在陶青名字后面加上了生卒年月。
这样一来,为了实现陶青的梦想,连岑前前后后也花了十几万,要不是陶青的小金库十分扎实,还真实现不了这个宏伟的目标。
她一边算账一边感慨自己的伟大,这么大一笔巨款,她居然高风亮节的没有私吞,甚至陶青本人都魂飞魄散了,她还惦记着联系仪葬队给她办一个中规中矩的葬礼,这是何等高尚啊。
还没有感慨完,手机嗡嗡颤抖了两下,连岑拿起一看,是室友中的学霸白婵又准时准点发来了当天的课堂笔记。
说起来,虽然连岑提早给室友们打过预防针,但在室友们看来,连岑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还是差点摔成半身不遂那种,所以替身人偶被送到医院以后,三个室友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围着病床哭了好几天。
偏偏人偶是木讷性子,不会说话,还不会认人,一副摔成了傻子的模样,更是引得室友们惊吓不已。
连岑那时还在西川,因为有一抹神识在人偶身上,每到安静的时候总能听到室友们的哭声,她又是愧疚又觉烦闷,无奈之下只能抽了个空附身到人偶身上办理了出院手续,把人偶放回了季英哲家。
在社交软件上知会了室友后,她们总算松了一口气,白婵担心她课业跟不上,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发笔记过来。
平心而论,连岑一直以来独来独往的,就算是和室友们也没怎么交心,但就这么无亲无故的几个人,却对她处处关怀,甚至以为她伤重以后,三个人轮番到医院照顾她,这让连岑心里的愧疚值开始疯狂up。
她默默下定决心,等回学校以后,一定要请她们吃大餐,吃好几顿!
结果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劳动节假期过后。期间季英哲来了A市一次,既送古英楠过来,又想当面和连岑聊聊合作的事。
但连岑没怎么用心听季英哲说话,她目前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她瞪着一双死鱼眼追问古英楠:“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我怀疑我没听清。”
古英楠从京市待了几天回来,已经不是前段时间那个憔悴不已的小女孩了,面色红润有气色不说,浑身家当都换成了小名牌,整个人透露出一股贵气。
她故作娇羞的甩着手臂:“哎呀,就是我和白承安谈恋爱了嘛,我还有一年半才毕业,他打算过几天过来和我同居。”
连岑:“……”
她想来想去怎么都没想通,就这么几天,两个大活人凭什么这么快勾搭在一块,白承安看样子十分正派,不像是诱哄小女孩的禽兽啊?
哦不对,他确实算是个禽兽,神兽也是兽。
连岑哽了又哽,最后只能拍拍古英楠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注意保护自己,他身体再不好也是个男人。”
古英楠脸唰的一红,这种羞臊反倒比刚才的忸怩看着真实多了。小姑娘又看了看季英哲,索性当了一回好人,找了个借口飞奔回了学校,把时间留给了两人。
窗户纸一旦捅破,留下的尴尬是无穷无尽的,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也得重新调整,所以避免不了要有一段手足无措难以相处的日子。
连岑挠着头,执着的继续谈论古英楠:“这丫头这么容易就被拐走,叔叔阿姨知道该气死了。”
季英哲若有所思的抬眼,向她取经:“那你觉得,该追多长时间才合适?”
“……这不是多久的问题,”连岑板着脸不肯露怯:“但他们进度确实有些太快了,这样对双方都很不负责。”
季英哲笑起来,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十分可爱。他是知道内情的人,明白承安和古英楠所谓的恋爱关系只是对外的伪装,只是承安的身体状况十分敏感,没有人敢向外泄露,以免让奸邪之人钻了空子,所以才不得不在连岑面前瞒下来。
正因如此,他对于古英楠的绯闻轶事没有丝毫兴趣,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连岑一个人的身上。
大抵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连岑丝毫不敢与他对视,嗫嚅了半天,才想起一个问题:“你说你是白虎后人,那么,那个叫阿季的灵虎……”
“嗯,是我。”季英哲痛快的承认了:“白虎形态的魂魄可以独立于肉身,但感受完全相同。”
他意有所指:“尤其是被触碰拥抱的时候。”
连岑一边心虚,一边不服气的在心里反驳,她那个时候只以为阿季是个普通灵虎,像撸猫一样揉过几次,又不是故意要占他便宜。
脑海里还胡思乱想着,腰间突然多了一丝奇异的触感,连岑回神一看,那通体雪白泛着灵光的大虎正蜷缩着身子,紧紧缠绕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