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
番外七:树树皆秋色
一
小念安六岁那年秋天,仙台山的叶子全变了颜色。
老梅树还是老样子,四季常绿,只是在秋风中显得更深沉了一些。但山谷里其他的树就不一样了——枫树红了,银杏黄了,栎树变成了赭石色,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坡,像一幅被秋风染过的画卷。
薛冉冉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山的秋色,忽然叹了口气。
“师父,你看,这山里的树,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苏易水坐在老梅树下,手里没有拿书。他最近看书的时间少了一些,不是不想看,是眼睛不如从前了。薛冉冉给他配了一副水晶眼镜,戴上之后清晰多了,但看久了还是会累。
“嗯。”苏易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薛冉冉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秋风扫过树梢,看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看潭面上漂着红的黄的叶子,锦鲤在叶子下面游来游去。
“爷爷!奶奶!”
小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千字文》,跑到苏易水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爷爷,我背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错!”
苏易水接过书,随手翻开一页:“‘盖此身发,四大五常’——下一句?”
小念安想都没想:“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苏易水又翻了几页:“‘孟轲敦素,史鱼秉直’?”
“庶几中庸,劳谦谨敕!”
苏易水合上书,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背得很好。”他说。
小念安高兴得蹦了起来,转身跑回屋里,大概是要去告诉陆鸢这个好消息。她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苏易水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继续跑。
薛冉冉看着孙女跑远的背影,笑了:“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苏易水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哪里像我?”
“聪明,好学,记性好。”薛冉冉数着手指头,“还有——倔。”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倔是随你。”
薛冉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想自己确实倔,又把嘴闭上了。
二
苏念归四岁了,正是最淘气的时候。
和姐姐小念安不同,苏念归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安静地坐着。他喜欢跑,喜欢跳,喜欢爬到老梅树上去掏鸟窝,喜欢蹲在潭边捞锦鲤,喜欢在菜地里追蜻蜓,追得满身泥巴。
陆鸢对这个儿子很头疼。
“念归,下来!”陆鸢站在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骑在树杈上的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苏念归骑在树杈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树枝,低头看着母亲,咧嘴笑了:“娘,上面有鸟窝!”
“下来。”陆鸢又说了一遍。
苏念归看出母亲不是在开玩笑,乖乖地往下爬。但他爬上去容易爬下来难,一只脚踩空了,整个人挂在树上,吓得哇哇大叫。
念初从厨房里跑出来,三两步冲到树下,伸手把儿子接住了。
苏念归落在父亲怀里,惊魂未定,抱着念初的脖子不撒手。
念初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平静:“以后不许爬那么高。”
苏念归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鸢走过来,伸手在儿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再爬树,晚上没饭吃。”
苏念归从念初怀里探出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娘,我错了。”
陆鸢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软了,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下来,洗手,吃饭。”
苏念归从念初身上滑下来,乖乖地去洗手了。
念初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陆鸢,嘴角弯了一下。
“你吓到他了。”念初说。
“吓到了才好。”陆鸢说,“不然他下次还敢爬。”
念初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握住了陆鸢的手。
陆鸢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念初已经习惯了那种凉。就像习惯了秋天的风、冬天的雪、老梅树的花香一样,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三
苏慕白十岁那年冬天,一个人从江南来了仙台山。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背着一个布包,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站在山路上,冻得鼻子通红。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跺了跺脚,继续往上走。
薛冉冉第一个看到他,惊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慕白?!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爹呢?你娘呢?”
苏慕白走进院子,放下布包,规规矩矩地给薛冉冉行了个礼:“奶奶,爹和娘在家看铺子,我想来仙台山住一阵子,就自己来了。”
“自己来的?!”薛冉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才十岁!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苏慕白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奶奶,我不小了。我八岁就能一个人去镇上买酱油了。”
薛冉冉心疼得不行,拉着苏慕白的手进了屋,又是倒热水又是拿点心,嘴里不停地念叨:“你爹也是心大,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万一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苏慕白喝着热水,吃着桂花糕,笑呵呵地说:“奶奶,我遇到好人了。路上有个赶驴车的老伯,捎了我一程。不然我还得走两天。”
薛冉冉听到这话,眼眶都红了。
苏易水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苏慕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像你爹。”
苏慕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苏易水行礼:“爷爷。”
苏易水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苏慕白说。
念初和陆鸢也从外面回来了。念初看到苏慕白,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一个人来的?”
苏慕白点了点头。
念初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外甥的肩膀,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陆鸢站在门口,看着苏慕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比你爹小时候胆子大。”
苏慕白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
小念安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苏慕白,眼睛亮了:“慕白哥哥!”
苏慕白也笑了:“念念!”
两个小孩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苏念归从外面跑进来,满身泥巴,看到苏慕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哥哥,你是谁?”
苏慕白蹲下身,和他平视:“我是你慕白哥哥,从江南来的。”
苏念归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给我带糖了吗?”
苏慕白从布包里掏出一包麦芽糖,递给苏念归。
苏念归接过糖,高兴得直蹦。
小念安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你就知道吃。”
苏念归嘴里已经塞了一颗糖,含混不清地说:“你也吃。”
他把糖递给姐姐,小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了月牙。
四
苏慕白在仙台山住下来,日子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他每天早起跟念初练剑,上午跟小念安一起读书,下午跟苏念归满山跑,傍晚帮陆鸢晒药材,晚上坐在老梅树下听薛冉冉讲故事。
薛冉冉的故事总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故事——当年怎么收苏易水为徒的,怎么在灵泉边偷水喝的,怎么被苏易水发现的,怎么在西山对抗魔族的,怎么经历七世情劫的。每一个故事苏慕白都听过不止一遍,但他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还会追问细节。
“奶奶,你第一次见到爷爷的时候,觉得他好看吗?”
薛冉冉脸红了:“谁、谁看他好不好看了?我是看他可怜,收他当徒弟的!”
苏慕白转头看向苏易水:“爷爷,你第一次见到奶奶的时候,觉得她好看吗?”
苏易水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傻。”
薛冉冉瞪了他一眼:“你说谁傻?”
苏易水没有回答,低头喝茶。
苏慕白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小念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爷爷,你说‘傻’的时候,眼睛在笑。”
苏易水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薛冉冉凑过去看他的眼睛,果然,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分明有笑意。
“师父,你笑了!”薛冉冉像发现了新大陆。
苏易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回了屋里。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薛冉冉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苏慕白和小念安对视一眼,也笑了。
苏念归趴在陆鸢腿上,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颗麦芽糖。
陆鸢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掉,动作很轻很轻。
五
苏慕白来的第五天,苏念安一家也来了。
沈念慈已经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眼长开了,有了少女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背着一个小药箱,走路的样子稳稳当当的,像个大人了。
苏念安走在前面,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看到薛冉冉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娘。”
薛冉冉跑过去抱住女儿,在她背上拍了好几下:“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苏念安任由她抱着,语气平淡:“临时决定的。沈渡说想来看看念初和陆鸢,我就把医馆关了几天。”
沈渡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见了薛冉冉就笑:“娘,这是给您带的补品,念安说您最近睡得不好,让我配了几副安神的药。”
薛冉冉接过药包,感动得眼眶又红了:“你们有心了。”
沈念慈走到薛冉冉面前,轻轻叫了一声“外婆”,薛冉冉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喜欢。
“念慈长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沈念慈的脸微微红了:“外婆,您别夸我。”
“夸你怎么了?好看就是好看!”薛冉冉理直气壮。
苏慕白站在旁边,看着沈念慈,耳朵忽然红了。
沈念慈也看到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小念安跑过来,拉住沈念慈的手:“念慈姐姐,你教我认药材好不好?我娘说你对药材最熟了!”
沈念慈点了点头,跟着小念安走了。
苏慕白站在原地,看着沈念慈的背影,发了很久的呆。
苏念归从地上爬起来,拉了拉苏慕白的衣角:“哥哥,你怎么了?”
苏慕白回过神来,耳朵更红了:“没、没什么。”
“你的耳朵好红。”苏念归说。
苏慕白伸手捂住耳朵,转身跑进了屋里。
苏念归歪着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六
晚饭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的。
念初和陆鸢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沈渡也露了一手,做了一道他拿手的红烧肘子,薛冉冉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沈渡,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渡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是念安教得好。”
苏念安正低头喝汤,听到这话,头都没抬:“我没教过。”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吃饭。
苏慕白坐在沈念慈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苏慕白想跟沈念慈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停地夹菜,把自己碗里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念慈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吃得了那么多吗?”
苏慕白脸红了:“我、我吃得了。”
沈念慈没有再说什么,但把自己面前的一盘糖醋鱼往苏慕白那边推了推。
苏慕白看着那盘鱼,耳朵又红了。
小念安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凑到苏念归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苏念归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苏慕白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
小念安无辜地眨了眨眼:“没笑什么呀。”
苏慕白不信,但也不好追问,只好低下头,使劲扒饭。
薛冉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的热闹,笑得合不拢嘴。
她转头看向苏易水,发现苏易水也在看这一桌子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师父,”薛冉冉轻声说,“你高兴吗?”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念初在给陆鸢夹菜,陆鸢在喂苏念归吃饭,小念安在跟沈念慈讨论药材,苏慕白在偷看沈念慈,沈渡在跟念初聊天,念安在安静地喝汤。
“高兴。”苏易水说。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苏易水的手。
苏易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都布满了皱纹,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棵老树的根须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那种温度,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七
苏慕白在仙台山住了半个月,沈念慈也住了半个月。
两个人从刚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熟络起来。苏慕白教沈念慈下棋,沈念慈教苏慕白认药材。苏慕白输了棋会耍赖,沈念慈嘴上说他“输不起”,但下次还是会陪他下。沈念慈认药材的时候苏慕白记不住,沈念慈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没有不耐烦。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老梅树下下棋。苏慕白又输了,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下不过你。”
沈念慈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头也不抬地说:“你心不在焉,当然下不过。”
苏慕白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谁、谁心不在焉了?”
沈念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潭水,但苏慕白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自己知道。”沈念慈说完,端起棋盒,起身走回了屋里。
苏慕白坐在老梅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小念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慕白哥哥,你喜欢念慈姐姐。”
苏慕白猛地转过身,看到小念安那张无辜的脸,耳朵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小念安歪着头,一脸认真:“我没有胡说。你每次看到念慈姐姐,耳朵就会红。刚才又红了,比上次还红。”
苏慕白伸手捂住耳朵,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把手放下来,又觉得更明显了,最后干脆站起来,落荒而逃。
小念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陆鸢在切菜,便停下来,说了一句:“娘,慕白哥哥喜欢念慈姐姐。”
陆鸢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嗯。”她说。
“你不惊讶吗?”小念安问。
陆鸢放下刀,看着女儿,面无表情地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看你奶奶的眼神,和你慕白哥哥看念慈的眼神,一模一样。”
小念安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笑了。
“那他们会不会像爷爷和奶奶一样,在一起很久很久?”
陆鸢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菜。
“会的。”她说。
小念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八
苏慕白和沈念慈走的那天,仙台山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梅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潭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锦鲤都沉到了水底。
薛冉冉站在院门口,拉着沈念慈的手,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回来”“下次再来”之类的话。沈念慈一一应了,眼眶也有些红。
苏慕白站在旁边,看着奶奶和沈念慈,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苏念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该回去了,你爹该想你了。”
苏慕白点了点头,走到薛冉冉面前,抱了抱她:“奶奶,我明年还来。”
薛冉冉摸了摸他的头:“好,奶奶等你。”
苏慕白又走到苏易水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爷爷,我走了。”
苏易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苏慕白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念初和陆鸢面前,叫了一声“舅舅”“舅妈”,念初拍了拍他的肩膀,陆鸢点了点头。
最后,他走到沈念慈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慕白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念慈手里。
沈念慈低头一看,是一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的,上面还带着体温。
“路上吃。”苏慕白说完,转身就跑。
沈念慈看着手里的麦芽糖,又看着苏慕白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麦芽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转身跟上了苏念安的脚步。
山路上,几把伞在雨中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雾中。
薛冉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娘,进去吧。”念初走到她身边,“雨大了。”
薛冉冉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笑了:“好。”
九
那年冬天,苏易水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只是普通的风寒,但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再小的病也不能掉以轻心。
薛冉冉急得不行,每天守在床边,给他熬药、喂饭、擦汗,夜里也不敢睡熟,隔一会儿就要摸摸他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
苏易水靠在床头,看着妻子熬得通红的眼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薛冉冉的眼泪掉了下来,“上次你说没事,结果咳了半个月!上上次你说没事,结果烧了三天!你——”
苏易水轻轻拉了她一下,把她拉进怀里。
薛冉冉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哭得更厉害了。
“你要是敢有事,我饶不了你。”她闷声说。
苏易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会有事。”他说,“我答应过你,生生世世。”
薛冉冉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薛冉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在他衣襟上,然后重新趴回他胸口。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老梅树上,落在秋千上,落在潭面上。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红光映在墙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十
苏易水的病好了之后,薛冉冉瘦了一大圈。
念初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像父亲一样,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每天多做一些薛冉冉爱吃的菜,每天把炭火烧得更旺一些,每天在她睡前端一碗热姜汤放在她床头。
陆鸢也做了她能做的事——给薛冉冉把了脉,开了几副补气血的药,又教了小念安怎么煎药,让小念安每天给奶奶煎药送药。
小念安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大事。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煎药,看着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闻着满屋子的药味,认真地数着时间,一刻钟不多一刻钟不少。
药煎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到薛冉冉面前,说:“奶奶,喝药了。”
薛冉冉看着孙女认真的小脸,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直皱眉,但心里是甜的。
“念念,你长大了。”薛冉冉说。
小念安把空碗接过去,仰着脸说:“奶奶,你快点好起来。好了之后,你再给我讲爷爷年轻时候的故事。”
薛冉冉笑了:“好。”
小念安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薛冉冉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跑掉。
薛冉冉摸着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易水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在哭,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薛冉冉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没事。高兴。”
苏易水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孩子们都很好。”苏易水说。
“嗯。”
“你也会好的。”
薛冉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嗯。”她说。
十一
春天来了,苏易水的身体彻底好了。
他又开始每天坐在老梅树下看书,只是戴眼镜的时间更长了,看书的時間更短了。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会睡着,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薛冉冉会把书捡起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然后坐在他旁边,等他醒来。
苏念归有时候会跑过来,趴在苏易水腿上,仰着脸看他睡觉。有一次他伸手摸了摸苏易水的胡子,苏易水醒了,低头看着孙子,目光有些茫然。
“爷爷,你睡觉流口水了。”苏念归说。
苏易水伸手摸了摸嘴角,什么都没有。
苏念归笑了:“骗你的!”
苏易水看着孙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调皮。”他说。
苏念归从苏易水腿上滑下来,跑去找姐姐了。
薛冉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师父,你被孙子耍了。”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随你。”
薛冉冉的笑声更大了。
十二
那年夏天,苏念卿一家又来了。
林晚棠的鬓角也有了白发,但精神很好,笑起来还是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苏慕白又长高了一截,声音开始变粗,喉结也隐隐约约地凸起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薛冉冉看在眼里,笑着说:“念慈没来。她跟念安去东海采药了。”
苏慕白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找她。”
薛冉冉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苏念卿走过来,揽住儿子的肩膀,小声说:“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慕白挣开父亲的手,跑去找苏念归玩了。
苏念卿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对薛冉冉说:“娘,这孩子,像他爹。”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爹当年追他娘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苏念卿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
林晚棠在旁边捂着嘴笑。
苏易水坐在老梅树下,翻了一页书,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十三
那年秋天,沈念慈一个人来了仙台山。
她已经十三岁了,个子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她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满了从东海带回来的药材,说是要给陆鸢看看。
陆鸢接过竹篓,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都是好药。”陆鸢说,“你学得很快。”
沈念慈的脸微微红了:“是娘教得好。”
陆鸢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药材收好,转身去了厨房。
沈念慈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老梅树还是那棵老梅树,潭水还是那潭潭水,锦鲤还是那几尾锦鲤,一切都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好像在等什么人。
那个人没有让她等太久。
苏慕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沈念慈,脚步猛地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慕白的耳朵红了,沈念慈的耳朵也红了。
“你来了。”苏慕白说。
“嗯。”沈念慈说。
“你……你吃了没?”
沈念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吃了。”
苏慕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小念安从旁边冒出来,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慕白哥哥,你手里的书拿倒了。”
苏慕白低头一看,果然,书是倒的。
他的脸腾地红了,把书翻过来,又觉得翻过来也不对——他根本就没在看那本书,翻不翻都一样。
沈念慈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到正确的页数,递还给他。
“这本书我看过,”她说,“第三章写得最好。”
苏慕白接过书,耳朵红得能滴血,但心里有一朵花,悄悄地开了。
十四
沈念慈在仙台山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她和苏慕白一起下棋、一起读书、一起帮陆鸢晒药材、一起带苏念归玩。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有时候苏慕白刚想说什么,沈念慈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沈念慈刚想做什么,苏慕白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薛冉冉把这些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
“师父,”她小声对苏易水说,“你看他们。”
苏易水看了一眼老梅树下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苏慕白在看书,沈念慈在剥莲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嗯。”苏易水说。
“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苏易水想了想,说:“太早了。”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们都还小。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薛冉冉说,用的是苏易水常说的一句话。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学得挺快。”他说。
薛冉冉得意地笑了。
十五
沈念慈走的那天,苏慕白送她到山口。
山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念慈。”苏慕白忽然开口。
沈念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苏慕白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木簪,做工不算精致,但能看出雕刻的人很用心。簪头刻着一朵梅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你刻的?”沈念慈接过木簪,翻来覆去地看着。
苏慕白点了点头,耳朵红红的:“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沈念慈把木簪插在发间,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吗?”她问。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木簪上的梅花在她发间微微摇晃,像真的一样。
苏慕白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好看。”他说。
沈念慈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年春天,我还来。”
苏慕白站在山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星星布满了天空。
“慕白哥哥!”
小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慕白转过身,看到小念安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灯笼,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回去吧,”小念安说,“奶奶说饭要凉了。”
苏慕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灯笼,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山路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慕白哥哥,”小念安说,“你喜欢念慈姐姐。”
这一次,苏慕白没有否认。
“嗯。”他说。
小念安笑了,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我就知道。”她说。
十六
那年冬天,仙台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但花还是开了,粉白色的花瓣从雪中探出头来,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潭水冻成了冰,锦鲤沉在冰下,安静地等待春天。
苏易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里没有拿书。
薛冉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服。衣服很小,小到只有她两个手掌那么大。
“师父,你说,念慈和慕白,以后会成亲吗?”
苏易水没有回答。
“师父?”
苏易水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会。”
薛冉冉笑了:“你怎么知道?”
苏易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老梅树上,落在秋千上,落在潭面上。
“因为那支木簪。”苏易水说。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支木簪,是苏慕白花了整整一个夏天刻的。他刻废了十几块木头,手指被刻刀划破了无数次,才刻出了那朵梅花。
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花那么多时间、费那么多心思、受那么多伤,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师父,”薛冉冉放下针线,靠在他肩上,“你说,我们能看到那一天吗?”
苏易水伸手,揽住她的肩。
“能。”他说。
薛冉冉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雪声,听着他的心跳声。
“那就好。”她说。
十七
除夕那天,雪停了。
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老梅树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更多的花,粉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念初在院子里贴春联,陆鸢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小念安在帮陆鸢打下手,苏念归在院子里堆雪人。
薛冉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她转头看向苏易水,发现苏易水正站在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仰起头。
“师父,你说,这棵树,还能开多少年?”
苏易水想了想,说:“很久。”
“很久是多久?”
苏易水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白发照得像银子一样亮。她的脸上有了很多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比我们久。”苏易水说。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好。”她说。
远处,苏念归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一截红辣椒。他站在雪人旁边,冲屋里喊:“娘!你看我堆的雪人!”
陆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歪了。”
苏念归不服气:“哪里歪了?”
“头歪了。身子也歪了。眼睛一高一低。”
苏念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雪人,又抬头看了看母亲,嘴巴一瘪,要哭了。
小念安从厨房里跑出来,蹲在雪人旁边,伸手把雪人的头扶正,又把眼睛重新安了一遍,最后摘了一片叶子当帽子,盖在雪人头上。
“好了。”小念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苏念归看着焕然一新的雪人,破涕为笑:“姐姐你最好了!”
小念安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回了厨房。
薛冉冉站在老梅树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苏易水递给她一块帕子。
“怎么又哭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我高兴。”薛冉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笑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竹屋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光晕里有几个人的影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灯光,那雪,那梅花,那潭水,那山,那云,那风,那月。
这一切,都是寻常。
但正是这些寻常,构成了他们的一生。
番外七·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