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梦
承乾宫的夜,总是静得有些过分。
殿内的鲛纱烛台燃到了尽头,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傅容猛地从榻上坐起,额角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微凉的脸侧。她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娘娘?可是又魇着了?”
守在帐外的掌灯宫女如意听到动静,连忙挑灯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傅容没有立刻说话,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刚才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能看清城楼之上那面被烈火烧焦的龙旗。梦里,徐晋穿着染血的玄色铠甲,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决绝而苍凉。
这不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那个结局,也不是她重生后改变过的那个未来。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变数。
“陛下呢?”傅容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陛下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今晚似乎是为了江南水患和北境军饷的事,几位阁老都还没走呢。”如意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娘娘要不要奴婢去请陛下回来?”
“不必。”傅容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透过掌心传以此热量,让她狂乱的心跳稍稍平复,“陛下勤政,莫要扰他。本宫只是做了个噩梦,缓一缓便好。”
如意退下后,傅容赤足踩在地龙烧得温热的地毯上,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色如墨,宫墙巍峨。
自从徐晋登基,他们便很少再有像从前在肃王府那样,毫无顾忌地相拥而眠的日子。他是孤家寡人,她是六宫之主,看似尊贵无比,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前朝那些老臣虽不敢明着置喙后宫,但关于“充实六宫、绵延子嗣”的折子,最近像雪片一样飞往御案。
傅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成婚数载,她只生了一位小公主,至今未有皇子。这在大虞朝,便是她这个皇后最大的软肋。
“容儿。”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傅容浑身一僵,随即迅速转身。只见寝殿的暗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一身明黄龙袍,腰间还挂着象征身份的玉佩,显然是刚下朝或者刚从御书房回来,屏退了左右。
“阿晋?”傅容惊喜交加,快步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和阁老们议事吗?”
徐晋没有说话,只是长臂一伸,将那个带着凉意的身躯狠狠揉进怀里。他的怀抱宽阔而有力,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瞬间驱散了傅容梦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朕心神不宁,便回来了。”徐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刚走到殿外,便见你推窗,可是又做那个梦了?”
傅容心中一暖,却又有些酸涩。他日理万机,竟还能察觉她细微的情绪波动。
“不是以前的梦。”傅容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阿晋,我梦见北境乱了,梦见你……”
徐晋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动作温柔却坚定:“梦是反的。如今大虞兵强马壮,朕又正值盛年,谁能动摇这江山?”
“可是前朝……”傅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今日早朝,是不是又有人提选秀的事了?”
徐晋眸色微沉,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染上了几分帝王的威压,但他看着傅容时,眼底又化作了无奈的宠溺。
“一群老顽固,不知所谓。”徐晋冷哼一声,拉着她坐回榻边,“朕的江山,朕自己做主。这后宫里有一个傅容,便已足够让朕头疼了,再塞进来一群莺莺燕燕,是想折朕的寿吗?”
傅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陛下这话若是让御史台听见,又要死谏了。”
“死谏便死谏,朕还怕他们不敢死。”徐晋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容儿,朕今日召你父亲进宫,并非为了闲话。北境那边,确实有些动静。”
傅容心头一跳,梦中的景象再次浮现在脑海。
“是如意楼?”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自从徐晋登基,如意楼并未完全解散,而是转为了暗卫机构,专门刺探各方情报。
徐晋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她手中:“这是刚到的急报。北境蛮族近日频繁调动,且……他们的粮草来源,似乎与大虞境内的某个世家有关。”
傅容展开信纸,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那上面提到的世家,正是前几日刚刚向太后请旨,希望家中适龄女子能入宫伴读的——清河崔氏。
“你是说……”傅容看向徐晋。
“朕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借外敌之手,乱我大虞根基。”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容儿,这一世,我们虽已改写了许多命运,但似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悄张开。”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傅容握紧了手中的密信,也握紧了徐晋的手。
“阿晋,我不怕。”她眼神坚定,一如当年在肃王府时,决意要护住家人的模样,“既然梦到了,那便是上天在提醒我们。这一世,我不仅要当你的贤后,还要帮你守住这万里江山。”
徐晋看着她,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深情。
“好。”他俯身,吻落在她的眉心,“那便依皇后的意思。不过在此之前,朕想先解决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傅容疑惑。
徐晋指了指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理直气壮地说道:“朕饿了。御膳房那帮人做的早膳太慢,容儿,你给朕煮碗面吧?要加荷包蛋的那种。”
傅容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
这就是她的皇帝陛下,在外是杀伐决断的君主,在她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少年。
“好,我去煮。”
傅容起身走向偏殿的小厨房,徐晋则靠在床柱上,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梦境凶险,但只要她在,这深宫便不是冰冷的牢笼,而是温暖的家。
只是徐晋不知道的是,傅容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那个梦的最后,徐晋消失的地方,正是清河崔氏的封地。
这一世的风云,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