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芳菲之龙凤呈祥2(承欢篇)
第一章·龙凤呈祥
大雍永安二十三年,春。如意侯府的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粉色的雪。树下站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在听。听树上的鸟叫,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听院子里那两个孩子的笑声。
他叫沈如意。如意侯府的世子,沈砚清和慕容婉的儿子。他的名字是他父亲起的,说——“如意如意,万事如意。不求他建功立业,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求他一辈子顺顺遂遂,平平安安。”他父亲做到了。他这一辈子,确实顺顺遂遂,平平安安。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娶了青梅竹马的妻子,生了龙凤胎。儿子叫沈承安,女儿叫沈承欢。承安承欢,承欢膝下,平安喜乐。
“爹!爹!”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她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小短裤和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跟她的祖母慕容婉一模一样。
“承欢,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我跑得可稳了!”她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弟弟欺负我!”
“承安欺负你?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说我的画不好看!他说我画的星星像土豆!”
沈如意笑了。蹲下来,看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那你画给他看了吗?”
“画了!我画了一颗星星,很大,很亮,有五颗角,每个角都一样长。他说不好看。他说真正的星星不是这样的。他说星星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他说我画的是假的。”
沈如意愣了一下。“承安怎么会知道真正的星星是什么样的?”
“他说祖母告诉他的。祖母说,她在西域的戈壁滩上见过真正的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它们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祖母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沈如意沉默了。他想起了母亲。慕容婉。如意侯府的女主人,大雍唯一的女将军。她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西域,北漠,南疆,东海。她见过戈壁滩上的星星,见过大漠里的孤烟,见过雪山上的莲花,见过海底的珊瑚。她什么都见过。但她最常说的,还是戈壁滩上的星星。她说——“如意,你知道吗,戈壁滩上的星星,是最真的星星。没有云挡着,没有灯照着,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它们在黑夜里亮着,像是一颗一颗的心。你看着它们,就觉得——你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在看着你。在很远的地方,在天上,在星星里。他们没有走。他们只是变成了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在云层后面,在白天看不到的地方。它们一直在。不会消失。
“爹,你怎么了?”承欢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什么。想你祖母了。”
“祖母在哪里?”
“在宫里。陪太后说话。”
“那我们去找她!”
“现在不行。祖母在忙。晚上她就回来了。”
“那晚上我们再去找她。我要问她,真正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我要画出来。画给弟弟看。让他知道,我画的不是假的。是真的。”
沈如意笑了。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好。晚上问她。画给弟弟看。让他知道,你画的是真的。”
承欢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银色的,亮亮的,像是月光。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回院子里,继续跟弟弟吵架。沈如意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两个孩子。一个穿红裙子,一个穿蓝褂子。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一个像他母亲,一个像他父亲。他们是他的孩子。他的承安,他的承欢。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是打开的,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龙凤呈祥,如意安康。承欢膝下,平安喜乐。”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第二章·慕容婉的星星
晚上,慕容婉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上有皱纹了,头发也有白丝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她走进院子,看到承欢和承安坐在门槛上,等她。
“祖母!”承欢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的腿,“祖母,您回来了!我等了您好久!”
“等了好久?等了多久?”
“等了一百年!”
慕容婉笑了。“一百年?那你岂不是变成老奶奶了?”
“不会!我等祖母,永远都不会老!”
慕容婉蹲下来,抱着她。“承欢,你跟你爹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祖母,您别哭。我有事问您。”
“什么事?”
“真正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弟弟说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他说是您告诉他的。是真的吗?”
慕容婉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承安。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幅画。画上是一颗星星,很小,不规则的,像一颗花生。没有棱角,没有光芒,就是一个疙疙瘩瘩的、灰扑扑的、不起眼的东西。
“承安,这是你画的?”
“嗯。祖母,您说过,真正的星星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我画了。您看对吗?”
慕容婉接过画,看了很久。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不对。但她觉得很好看。因为那是真正的星星。是她见过的、在戈壁滩上的、没有人打扰的、最真的星星。
“对。这就是真正的星星。”
承安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那姐姐画的是假的。她画的星星是五角星的。”
承欢急了。“我画的不是假的!我画的是心里的星星!心里的星星,就是五角星的!又大又亮又好看!”
慕容婉看着他们,笑了。“承欢说得对。心里的星星,是五角星的。又大又亮又好看。承安也说得对。真正的星星,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你们都没有错。一个画的是心里的星星,一个画的是天上的星星。都是真的。都好看。”
承欢和承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承欢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承安的小指。“拉钩。”
“拉钩。”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
那天晚上,慕容婉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给承欢和承安讲故事。讲她在西域的戈壁滩上,看到的那片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它们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但它们很好看。比任何画在纸上的星星都好看。因为它们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
“祖母,星星会说话?”承欢问。
“会。你用心听,就能听到。”
承欢闭上眼睛,用心听。她听到了。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有人在叫她。“承欢,承欢,我在这里。在天上,在星星里。你没有白等。我没有白走。”
她睁开眼睛。“祖母,我听到了。星星在叫我。它说——‘承欢,我在这里。’”
慕容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承欢,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承欢的头发上,落在海棠花瓣上,落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
“祖母,您怎么了?”
“没什么。想你祖父了。”
“祖父在哪里?”
“在天上。在星星里。他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他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他看到你长大了,看到你画画,看到你在等他回来。他没有白等。”
承欢伸出手,擦掉慕容婉脸上的眼泪。“祖母,您别哭。祖父没有走。他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您。您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您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他在。永远在。”
慕容婉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承欢,你跟你祖父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第三章·沈砚清的信
沈如意在书房里找到了一封信。不是他的,是他父亲的。沈砚清。如意侯府的老侯爷,大雍的丞相,沈如意的父亲。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了。走的那天,跟慕容婉说——“婉儿,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星星。去西域,去戈壁滩,去看那些真正的星星。你见过的,我也想见。你没有白看,我没有白活。”
他没有回来。他死在了任上,死在了他辅佐了二十年的皇帝前面。他没有看到戈壁滩上的星星,没有看到慕容婉说的那片天空,没有看到那些不规则、像土豆、像花生、像没有打磨过的石头的星星。但他留下了一封信。不是给皇帝的,不是给朝臣的,是给慕容婉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婉儿,我走了。不要难过。我没有走。我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你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我在。永远在。你替我看看那片星星。看看戈壁滩上的天空,看看那些不规则、像土豆、像花生、像没有打磨过的石头的星星。你看到了,就像我看到了。你没有白看。我没有白活。”
慕容婉捧着那封信,看了很多年。信纸泛黄了,字迹也模糊了。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每年都去西域,去看那片星星。一个人,骑着马,带着那封信,带着他的念想。她去了很多年,从黑发去到白发,从一个人去到两个人去,从两个人去到三个人去。她带着承欢和承安,去看那片星星。告诉他们,这是祖父想看的星星。他没有看到,我们替他看。他没有等到,我们替他等。他没有白活,我们替他活。
承欢和承安坐在戈壁滩上,仰着头,看着那片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它们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但它们很好看。比任何画在纸上的星星都好看。因为它们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
“祖母,我听到了。”承欢说。
“听到什么了?”
“听到祖父在叫我。他说——‘承欢,你看到了吗?这片星星,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慕容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承欢,你跟你祖父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祖母,您别哭。祖父没有走。他在这里。”她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在这里。”又指了指慕容婉的心,“在这里。他爱您。永远爱您。”
那天晚上,慕容婉在戈壁滩上坐了一夜。看着星星,想着沈砚清。她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很高,很瘦,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长安的街上。她骑着马,穿着铠甲,从城外回来。他站在路边,看着她。她从他面前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但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婉儿,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颗星星。很亮,很远,够不到。但我够到了。等了一辈子,够到了。没有白等。”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砚清,你看到了吗?这片星星,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你没有白等。我没有白来。我们都没有白活。”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她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她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
第四章·如意侯府的春天
春天的时候,如意侯府来了一位客人。不是朝中的大臣,不是宫里的太监,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幅画。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如意侯府”。看了很久。
门房问他找谁。他说找慕容婉。门房说老夫人不在,进宫了。他说那我等。他就在门口等,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等到门房的茶喝完了三壶,等到承欢和承安从学堂回来。承欢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人,走过去,问他:“你是谁?为什么坐在我家门口?”
“我叫沈念。沈是沈从文的沈,念是思念的念。我找你祖母。”
“你找我祖母做什么?”
“送一幅画。”
他把画打开。画上是一片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它们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但它们很好看。比任何画在纸上的星星都好看。因为它们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
承欢看着那幅画,愣住了。“这是——戈壁滩上的星星?”
“嗯。戈壁滩上的星星。你祖母见过的。我画下来了。送给她。”
承欢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那片星星?”
“见过。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我父亲是守边关的将士,母亲是西域人。我从小看那片星星长大。每天看,每年看,看了二十年。没有看腻。每次看,都不一样。有时亮,有时暗,有时多,有时少。但它们一直在。不会消失。”
承欢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沈从文的沈,念是思念的念。”
“沈念。好名字。你等等。我祖母很快就回来了。她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很高兴的。”
慕容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进院子,看到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幅画。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一起,都是那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你是——”
“沈念。沈从文的沈,念是思念的念。我父亲叫沈砚。砚是沈砚清的砚。他是您的儿子。”
慕容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沈砚?他还活着?”
“活着。他守了二十年的边关。没有回来。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他答应过您父亲,守住那片边关,守住那片星星,守住那些活着的人。他守住了。他守了二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走不动了。但他守住了。他没有失约。”
慕容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很高,比她高很多。她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他长得很像沈砚清。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像。尤其是眼睛,那么亮,那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父亲在哪里?”
“在边关。他走不动了。不能来看您了。他让我把这幅画带给您。他说——‘娘,您看到了吗?这片星星,还在。我守了二十年,没有让它们消失。您没有白等。我没有白活。’”
慕容婉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星星,跟她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月亮,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它们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但它们很好看。比任何画在纸上的星星都好看。因为它们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
“沈念,你父亲他——还好吗?”
“好。很好。他每天看星星,每天画画,每天跟那些将士们说话。他说——‘这片星星,是你祖母看过的。你祖父想看,没有看到。我替他看了。替他守了。他没有白等。我没有白活。’”
慕容婉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些星星上,落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沈念站在旁边,没有递手帕,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沈念,你留下来。留在如意侯府。陪着我,陪着承欢,陪着承安。替你的父亲,陪着他的家人。他没有做到的事,你替他做。他没有陪的人,你替他陪。他没有白等,你也没有白来。”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老夫人,我——”
“叫我祖母。你是沈砚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如意侯府,就是你的家。”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祖母。”
慕容婉扶起他,抱着他。“孩子,你回来了。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第五章·海棠树下的约定
沈念在如意侯府住下了。他每天画画,画海棠树,画星星,画承欢和承安。他画得很好,比他父亲好。他父亲画的是星星的样子,他画的是星星的灵魂。画它们在天空中的孤独,画它们照耀大地的温柔,画它们缺了又圆的等待。承欢和承安很喜欢他。叫他哥哥,缠着他讲故事,缠着他教他们画画。他教他们画星星。真正的星星。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
承欢学得很快,画得也很好。但她还是喜欢画五角星的。又大又亮又好看。她说那是心里的星星。心里的星星,就是五角星的。沈念不纠正她,因为她说得对。心里的星星,就是五角星的。又大又亮又好看。
承安学得很慢,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要想很久,每一笔都要用力。他画了一颗星星,很小,不规则的,像一颗花生。他拿给沈念看。“哥哥,你看对吗?”
沈念看了很久。“对。这就是真正的星星。”
承安笑了。“那姐姐画的是假的。”
“不。姐姐画的是心里的星星。心里的星星,也是真的。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你们画的是不一样的星星。但都是真的。”
承安想了想。“那哥哥画的是什么星星?”
“我画的是天上的星星。你祖母见过的,你父亲守过的,你祖父想看的。我画了二十年,每天画,每年画。没有画腻。每次画,都不一样。有时亮,有时暗,有时多,有时少。但它们一直在。不会消失。”
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哥哥,我长大了也要去边关。去看那片星星。替祖父看,替父亲看,替您看。您没有白画,我没有白来。”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承安,你跟你祖父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哥哥,您别哭。祖父没有走。他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您。您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您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他在。永远在。”
那年秋天,如意侯府的海棠树又开了一次花。不是春天,是秋天。开得很少,只有几朵,粉白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就看不到。慕容婉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她老了,走不动了,眼睛也花了。但她还是每天来看。看海棠树,看那些花,看那些叶子。她看了很多年,从春天看到秋天,从花开看到花落。她没有看腻。每次看,都不一样。有时多,有时少,有时艳,有时淡。但它们一直在。不会消失。
沈念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祖母,您在看什么?”
“看海棠树。你祖父种的。他说——‘婉儿,等这棵树开花了,我就回来了。’它开了很多次花,他没有回来。但我不怪他。因为他没有骗我。他回来了。在天上。每天晚上都能看到。”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祖母,您等了这么多年,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等过。因为记得。因为没有白活。”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伸出手,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颗最亮的,是你祖父。旁边那颗,是你父亲。再旁边那颗,是你母亲。他们都在。没有走。没有消失。我也没有忘记。每天记得,每年记得,一辈子记得。”
沈念抬起头,看着那片星星。没有月亮,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金色的。它们不是五角星的,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但它们很好看。比任何画在纸上的星星都好看。因为它们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他听到了。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有人在叫他。“沈念,沈念,我在这里。在天上,在星星里。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祖母,我听到了。祖父在叫我。他说——‘沈念,你看到了吗?这片星星,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第六章·远方的来信
冬天的时候,如意侯府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宫里来的,不是从朝中来的,是从边关来的。信封上写着“如意侯府慕容婉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慕容婉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她认得这个字。是沈砚的。她的儿子。二十年没有回来的儿子。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还是很清楚。
“娘,您好吗?我是沈砚。您的儿子。二十年没有给您写信了。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我答应过父亲,守住这片边关,守住这片星星,守住那些活着的人。我守住了。守了二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走不动了。但我守住了。没有失约。娘,您看到了吗?那片星星,还在。您当年看到的,我也看到了。每天看,每年看,看了二十年。没有看腻。每次看,都不一样。有时亮,有时暗,有时多,有时少。但它们一直在。不会消失。娘,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回去看您了。但沈念回去了。他替我看您,替我跟您说——娘,我没有白活。您没有白等。我们都没有白来。娘,您不要难过。我没有走。我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您。您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您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我在。永远在。您的儿子,沈砚。”
慕容婉捧着那封信,哭了很久。哭到承欢和承安跑过来,抱着她,问“祖母怎么了”。哭到沈念走过来,跪在她面前,说“祖母,对不起,我不该瞒您”。哭到沈如意从宫里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没有进去。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哭一会儿。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儿子的信。她没有白等。
过了很久,慕容婉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放在胸口。“沈念,你父亲他——还好吗?”
“好。很好。他每天看星星,每天画画,每天跟那些将士们说话。他说——‘这片星星,是你祖母看过的。你祖父想看,没有看到。我替他看了。替他守了。他没有白等。我没有白活。’他说——‘娘,您不要难过。我没有走。我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您。您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慕容婉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沈念,你跟你父亲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祖母,您别哭。父亲没有走。他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您。您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您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他在。永远在。”
那天晚上,慕容婉坐在海棠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大,很圆,像是一面铜镜。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那是沈砚清的星星。西边的天空上,也有一颗星星,很亮,金黄色的。那是沈砚的星星。两颗星星一东一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砚清,你看到了吗?砚儿来信了。他说他守住了。守了二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走不动了。但他守住了。他没有失约。你也没有失约。你们都没有白活。我也没有白等。”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她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她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
第七章·承欢的画
承欢十岁那年,画了一幅画。不是画星星,是画人。画上有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河床。她坐在一把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嘴角弯着,很小,不注意就看不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幅画。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前面蹲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上画星星。画的是一颗五角星,又大又亮又好看。
她把这幅画拿给沈念看。“哥哥,你看我画的对吗?”
沈念看了很久。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不对。但他觉得很好看。因为那是他的家人。是等他的人,是记得他的人,是爱他的人。
“承欢,你画得很好。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老太太画得像,年轻人画得像,小女孩也画得像。你画的是你的心。你的心,很好看。”
承欢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教会我画星星的那天。”
她把画贴在墙上,跟那些星星贴在一起。星星是灰扑扑的,人是彩色的。彩色的人在一堆灰扑扑的星星里,显得很亮眼。但她觉得,它们是最好看的。因为它们是活的。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
第八章·如意芳菲
很多年后,如意侯府的海棠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要触摸月亮。每年春天,树上开满了花,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像是天上的星星。很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知道到家了。
慕容婉走了。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那封信,沈砚写的。她的嘴角弯着,很小,不注意就看不到。但承欢看到了。她每次都能看到。承欢站在树下,看着祖母。她没有哭。因为祖母说过——不要哭。我没有走。我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那是祖父的星星。西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金黄色的。那是父亲的星星。旁边还有一颗,很亮,淡蓝色的。那是祖母的星星。她笑了。她的星星也在那里。很小,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因为她也记得。记得祖父,记得父亲,记得祖母,记得沈念,记得承安。记得那些画星星的人,那些等星星的人,那些变成了星星的人。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那面墙。墙上贴满了画,星星,人,树,花。有真正的星星,有心里的星星。有祖父的星星,有父亲的星星,有祖母的星星,有承安的星星,有沈念的星星,有她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在那里。很亮,很暖,像是很多颗心挨在一起。
她拿起画笔,在墙上画了一颗星星。很大,很亮,有五颗角,每个角都一样长。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祖母的星星。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祖父回来。但她等到了记得。等到了爱。等到了没有白活。她走了。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也会记得她。每天记得,每年记得,一辈子记得。记得,就没有消失。”
她放下画笔,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花开了,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像是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很小,粉白色的,软软的,像是祖母的手。
“祖母,您看到了吗?海棠花开了。很香。很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知道到家了。您回来了吗?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她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她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祖母的光,是祖父的光,是父亲的光,是沈念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她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她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她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尾声·龙凤呈祥
大雍永安四十三年,春。如意侯府的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又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粉色的雪。树下站着一个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河床。但她还在笑。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叫沈承欢。如意侯府的女主人,沈如意和沈念的女儿。她的名字是她祖母起的,说——“承欢承欢,承欢膝下,平安喜乐。”她做到了。她这一辈子,确实承欢膝下,平安喜乐。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她画了很多画,星星,人,树,花。她画了一辈子,没有画腻。每次画,都不一样。有时亮,有时暗,有时多,有时少。但它们一直在。不会消失。
“奶奶!奶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如意,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我跑得可稳了!”她冲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她,“奶奶,弟弟欺负我!”
“弟弟怎么欺负你了?”
“他说我的画不好看!他说我画的星星像土豆!”
沈承欢笑了。蹲下来,看着孙女气鼓鼓的小脸。“那你画给他看了吗?”
“画了!我画了一颗星星,很大,很亮,有五颗角,每个角都一样长。他说不好看。他说真正的星星不是这样的。他说星星是不规则的,像土豆,像花生,像一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他说我画的是假的。”
沈承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跟祖母说的。祖母说——“承欢,你画的是心里的星星。心里的星星,就是五角星的。又大又亮又好看。你没有错。弟弟也没有错。一个画的是心里的星星,一个画的是天上的星星。都是真的。都好看。”
她抱着孙女,笑了。“如意,你画的是心里的星星。心里的星星,就是五角星的。又大又亮又好看。你没有错。弟弟也没有错。一个画的是心里的星星,一个画的是天上的星星。都是真的。都好看。”
如意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您哭了。”
“没有。风太大了。”
“骗人。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也没有沙子。您在骗人。您每次说沙子进眼睛了,都是在哭。”
沈承欢笑了。“如意,你跟你奶奶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奶奶,您别哭。我没有错。弟弟也没有错。我们画的都是真的。都好看。”
沈承欢抱着她,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如意的头发上,落在海棠花瓣上,落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如意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奶奶,您别哭。太奶奶没有走。她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您。您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您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她在。永远在。”
沈承欢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那是祖父的星星。西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金黄色的。那是父亲的星星。旁边有一颗,很亮,淡蓝色的。那是祖母的星星。再旁边有一颗,很小,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那是沈念的星星。还有一颗,更小,更暗,不注意就看不到。那是承安的星星。还有一颗,在中间,很亮,粉白色的。那是她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你们都在。没有走。没有消失。我也没有忘记。每天记得,每年记得,一辈子记得。”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她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她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祖母的光,是祖父的光,是父亲的光,是沈念的光,是承安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她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她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她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晚安,承欢。明天见。明天见不到,后天见。后天见不到,大后天见。总有一天会见到。在海棠树下,在星星里,在梦里。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你面前,说——“承欢,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你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你脸上,很亮,很暖。你像是在睡觉,很安静,很安详。你低下头,在海棠花瓣上亲了一下。
“晚安,祖母。”
海棠花瓣亮了一下。你也亮了一下。不是花瓣,是你。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祖母的光,是祖父的光,是父亲的光,是沈念的光,是承安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你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你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你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全文完)